夏利尔·克尔曼不爱说话,或者说,她不敢信任其他人,包括布尔各老师。她唯一倾诉的对象只有她的哥哥。
“你别玩我的头发了行不行!”
“可是你的头发摸起来好舒服啊,又红又滑的,像丝带一样耶!”
“那你去摸丝带啊!”
“不要,嘿嘿!”
不过现在多了个琴勒·奥利加。
“琴勒,你不要得寸进尺!”布尔各发飙了,有种要放出终极奥义魔法的氛围感。
“知道啦!”
多好啊,有这么一个玩伴,上课时会玩你的头发,下课时会白要你的零食吃,周末找你玩不开门会从窗户中爬进来。夏利尔真是上辈子得罪了比因神了。
下课后,琴勒带她融入了其他伙伴中,到外边玩儿去了。
“琴勒,你那天在山上跑哪去了,我们都以为你迷路了。”一个男孩问。
“怎么可能,迷路的话,她往坡下滚也能滚到国王的卧室里去。”夏利尔为琴勒说话。
“我还没跟你说,那天我在树上看见了个奇怪的姐姐,用眼睛凑着什么东西看。我也想看看那东西,就问她在干嘛呀,她就吓一跳,也把我吓一跳,我掉下树,等我缓过来看树上,她已经不见了。”
琴勒没有说自己差点交待在那里的事情。
“别管了,玩那个吧!”琴勒迫不及待道。
一个女孩说:“是那个吗?”
“就是那个!”
“看来要使出全力了!”
这帮人又开始陀螺比赛了,使用风魔法制造旋涡让木陀螺保持旋转和移动,然后相互攻击,最后仍在转的一方胜利。
琴勒刚学会初阶风魔法时,逢战必败。可她天赋异禀,没过多久已经能和这边最厉害的高手打的有来有回。
最终,只有琴勒的陀螺屹立不倒,新的陀螺王者诞生了。
“下次我定会复仇的!”那个旧王跪倒在地,不甘地说道。
太阳已不那么刺眼,伙伴们都回家了。琴勒和夏利尔一起走着。起初夏利尔很烦琴勒跟着她,后来觉得和琴勒聊天打趣挺开心,慢慢地成了朋友。她很想把这位朋友介绍给哥哥。
“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她突然说道。
“你哥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反正他的工作挺危险的。我一直在担心他不回来。”
“他肯定会回来的啦,家人啊,就是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家人孤单。放心啦,你哥不会抛下你的。”琴勒说完,自己低下了头。
“别安慰我了,真不像你。”
“你啥意思啊,我难道是什么坏人吗?”
“哈哈,我说你这人很怪。”
“我很怪?你是没见过那种披着斗篷,穿着铠甲,一年四季吃饭睡觉都不摘头盔的人嘞!”
“你见过?”
“何止见过,我还......”
“你还?”
“咳咳......总之,我不是那么奇怪的人啦!对了,你哥叫啥?”琴勒想转移话题。
“科斯,科斯·克尔曼。”
琴勒感到这名字在哪听到过,随后惊慌失措起来,冷汗从额头流向脸颊下方。
“你咋啦琴勒。”
“这么久了我怎么没注意到啊,克尔曼。”
“嗯?”
琴勒摇晃着,夏利尔见状及时搀扶她。琴勒依靠在夏利尔身上,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对不起......”说这话时面部开始扭曲,大哭起来。
“到底怎......”夏利尔没说完,看到了琴勒一边哭一边从内兜里掏了个相盒吊坠出来,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东西,心底已经知道答案了,“你怎么会有这个的?你哭什么啊,难道我哥哥他......”
“我们被袭击了,你哥哥他......他被炸死了。”琴勒把残酷的真相说了出来,她并不懂什么叫委婉和圆滑,但夏利尔正是这个原因才和琴勒好上的。
夏利尔愣了好一会儿,不敢相信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也太突然和荒唐了。如果是假的,琴勒会不解风情到这种地步,还装哭吗?她只能接受那最坏的结果,而这最坏的结果其实她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在战争年代,人的生存受到严重的威胁,因此夏利尔很小就锻炼出惊人的自保能力。战争的魔爪伸向了她早已忘记名字的故乡,死亡还是来了。在墙壁中的暗室里,挤着兄妹俩。透过木板的缝隙,夏利尔目睹了母亲被**,再被抹了脖子的场景,她全程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的哥哥轻轻趴在墙壁上,想做点什么,又怕害死妹妹。敌军走了,到别的村做生意的父亲刚好回来,看到被毁坏的家乡,直冲向自己的家,开门就见到妻子的尸体,和两个坐在一旁的孩子。
他们逃到了最近的城市里,可还是没有逃过死神的追击。王国军对防线设置的疏忽不承担任何责任,并怀疑一些人是间谍,于是就找上了夏利尔的父亲。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太阳晒着父亲的脖颈,在广场上晒了一整天。夏利尔只是站在那,抬着头,看着再也说不出话的父亲,没有流泪,没有哭喊。
从此以后,她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被残忍杀害,被吊死。那时哥哥也在冒险者学院训练了,每次看见哥哥身体哪里受了点伤,她就会梦到哥哥的死亡。
琴勒,像天使一样的名字,却带来令她悲痛的噩耗。明明亲眼目睹死亡都没有哭的她,在听说哥哥的死后,怎么就涌出这么多泪呢?
两人其实都站不住了,像两支木棍依靠在一起而维持微妙的,短暂的平衡,最终还是跪倒下去。两人就这么坐在地上拥抱着,哭泣着。周围的人们都围过来安慰她们俩,即使不知道是什么消息,听见那种熟悉的哭喊,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教堂的钟声敲了三下,她们俩整理好情绪继续往夏利尔的家走。琴勒把自己的旅途包括夏利尔哥哥的事都说给她听。
“这样啊。”她无奈地接受,“那么那个叫修远的家伙就把你寄托在莫顿先生家了吗?”
“对啊,莫名其妙把人家带走,又莫名其妙把人家扔在陌生的地方,真是狠毒的男人!”琴勒抱怨着说些不怎么符合真相的话。
两人在夏利尔的家中吃了晚饭,夏利尔这些年的生活让她练就了非凡的厨艺,本来这厨艺是为了哥哥辛辛苦苦赚完钱回来,能吃到丰盛的大餐而苦练的。
“这炸鸡排太好吃啦!”琴勒忘我地吃着,好像她一直在吃,却没见她变胖。
两人像平常一样一起收拾桌子,清洗餐具,然后聊些八卦,读些书。月亮抬的老高了,琴勒还待在这里。
夏利尔提醒她:“不早了,你快回家吧。”
“我能住你这儿么?”琴勒随口问道。
“你说什么呀,莫顿夫妇知道吗?他们肯定要担心你的!”
“也是哦。”
不过琴勒还是赖了好一会儿才走。夏利尔送走琴勒后,洗了很久的澡才进卧室睡觉。
今夜是注定睡不着了,夏利尔躺在床上想,满脑子都是今后的打算。其实,她是在靠思考未来的出路而逃避着这样一个事实: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一旦穷尽了思维,便全是哥哥的死亡了。这让她的胸口很闷,难以呼吸,头晕目眩。
【人会痛苦,其实是自己完全接受不了重要之人的死和自己完全无关,接受不了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观望他人死去的自己啊。】
夏利尔坐起来,望向窗外的天空,和所有的城市一样,没有星星,地面的灯光使得夜空带有点不详的血色。窗户底下冒出来个人头,有人爬上来了,在月光沐浴下,那人飘动的紫发镶了层银边。
夏利尔吓一跳,不过很快认出来那人是谁。
“你这家伙,诶,你做啥我都不会惊讶了。”她边说边开窗,让那位喜欢攀爬的淘气鬼进来。
“他们俩现在知道啦!”琴勒一本正经地说道。
本来愁眉苦脸的夏利尔被琴勒搞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然后紧抱着琴勒。
“夏利?”
“琴勒,我以前从没有和人聊过天,却被你强行掰开了嘴。哥哥不在的日子里也渐渐不是那么难过了,我期待着除了哥哥回家以外的其他事情。所以我把你当做好朋友,好想一直和你一起疯,从城市的这头到那头,从今天到十年后,五十年后......”
“你怎么了啊,夏利?”
夏利尔松开琴勒,看着琴勒的眼睛好一会儿,她那眼神,充满了温柔,然后转为愤怒,面目狰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能等下去了!”
“啊?”
“莫顿先生不是教过历史吗,六十年前,有个国家的最穷苦的人竟然翻身做了国家的主人,震撼了整个人类世界呢!不过因为很多复杂的因素,他们最后被打败了。”
“哦!我有点印象,就是那堂连书本都不用的课,害得我没法拿书挡着睡觉!所以,你在等谁呢?”
“虽然他们输了,但残存的最坚强的人们一直在斗争着,鼓舞了一代又一代,一个又一个民族的人。现在,仍有许多人站起来反抗王公贵族和布尔乔亚。”
这里夏利尔所说的,是被各个国家,不管是封建王朝还是民主国家都忌惮的事物,是必须消灭的事物。他们是恶魔,是瘟疫,是飓风,是幽灵。他们带来的永远不是安宁,而是毁灭。他们由于向来走在刀尖上行动,面临着随时被围剿的险境,他们恰恰是最重视安宁,最珍惜日常生活的人群,可他们又不得不走这条无比矛盾的路。如果不反抗,不主动去攻击,他们迟早被劳役,重税,毒品,银行利息吞噬。他们会犹豫,会后悔,有很多人都逃走了。也有人出卖同伴,害死很多人,然后在当地谋了份好差事。在这类经历封锁,围剿,背叛的群体中,孕育着真正的革命者。
“所以你等不及去加入他们吗?”
“对的。我不想再等任何人了,包括自己。这是秘密哦,我是相信你才说的,你可不要出卖我!”
“怎么可能!我保证不会对任何人说的!”琴勒激动地举起双手,立下她之后很快就忘记的承诺,她压根不懂这些事情,若有人问她夏利尔去干嘛了,她想说真话都答不上来。而这些话的意义,要到很久以后的悲剧才令她切身体会。
“你会支持我吗?”
“那还用说吗?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两人一起过了夜,很温暖,很宁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