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棘古林的路并不好走。
脚下腐叶松软，盘错的黑棘藤蔓时不时横在路面，尖锐的棘刺泛着暗紫色光泽，稍不留意就会勾破衣料。
莉薇尔跟在艾米丝身后，小心翼翼避开棘刺，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她现在是琳月的灵魂，却栖身在魅魔少女的躯体里，而走在前方的，是本该斩杀她的圣裁修女。
这种荒诞感，直到现在依旧没有消散。
艾米丝步伐稳定，银白色铠甲在幽紫林间透出冷光，长剑斜挎在腰间，她很少回头，却始终保持着能随时警戒的距离。
莉薇尔能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那层光明属性精神屏障，像一层恒温的金色薄膜，自己天生溢出的微弱魅惑气息，只要靠近就会被无声消解。
“你的魅惑本能还会间歇性失控。”艾米丝忽然开口，没有转身，“刚才在溪边那一次，并不是偶然。下位魅魔刚觉醒时，精神还不稳定，情绪波动越大，力量越容易外泄。”
莉薇尔耳尖微热，小声应道：“我知道……我一直在试着压住它，但是很难。”
再怎么说她也才刚刚转生到这个世界。
“魅魔依靠情绪魔力维生，强行压制本能，长期下去会造成精神反噬。”艾米丝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教会典籍里记载的常识，“很多下位魅魔就是因为抗拒本能，最后精神崩溃，彻底沦为只知道蛊惑猎物的野兽。”
莉薇尔心头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裙摆。
她最害怕的事情，原来早就写在魅魔的宿命里。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带我走？”她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教会的律令，不是见到魅魔就地处决吗？”
艾米丝停下脚步，侧过头，冰蓝色眼眸落在莉薇尔头顶那对藏在紫发间的小角上。
“律令针对的是主动蛊惑、残害人类的魔物。”她声音清冷，“我执行清剿任务三年，见过太多魅魔主动引诱旅人，吸食情绪魔力直到对方心智枯竭。但你不一样，你在拼命克制，甚至在魔物被魅惑之后，你还想停止力量。”
她顿了顿：“在没有确认你的善恶之前，我不会凭种族标签直接定罪。这是我作为圣裁修女，和其他同僚不一样的地方，我不会滥杀。”
莉薇尔沉默下来，身后细长的魅魔尾轻轻蜷起，尾尖的心形微微颤动。
她原本以为艾米丝只是一时心软，没想到对方是经过判断做出的选择。
两人继续前行，临近正午的时候，林间的幽紫天光渐渐变淡，树木不再是漆黑棘皮，普通阔叶树开始增多，黑棘古林的边界快要到了。
“前面就是边境城镇，灰石镇。”艾米丝道，“进入城镇之后，你的角和尾巴绝对不能暴露。一旦被镇民或者教会巡查发现，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莉薇尔立刻点头：“我明白！”
艾米丝从行囊里取出一件宽大的深灰色兜帽斗篷，递到她手里。
斗篷面料厚实，领口很高，下摆很长，足以完全遮盖尾巴。
莉薇尔接过斗篷立刻披上，把兜帽压低，将头顶的弯角完全藏进兜帽阴影里，再把尾巴小心收进斗篷内侧。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你的眼睛。”艾米丝提醒，“紫红色眼瞳辨识度太高，魅魔标志性特征。”
莉薇尔一愣，她试着调动体内微弱精神魔力，凝聚在眼部，让瞳色慢慢淡化，变成普通的浅褐色。
这个办法是她刚刚才摸索出来的简易幻术，维持时间不长，而且很消耗精神力。
“只能维持一段时间，不能久用。”莉薇尔低声说。
“足够应付进城。”艾米丝道，“对外，你就说是我路上救下的受诅咒少女，名叫莉薇尔，因为诅咒容貌异变，所以常年戴兜帽。记住这套说辞，不要出错。”
莉薇尔认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琳月前世只是普通上班族，从来没有伪装身份这种经验，心里难免紧张，情绪一动，一丝甜腻魅惑气息又悄悄溢散出来。
艾米丝微微蹙眉，圣光驱散那缕气息：“稳住心神，不要紧张。”
莉薇尔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
半个时辰之后，灰石镇的石砌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有两名持矛的王国卫兵值守，墙上还挂着告示，上面画着魅魔、狼人等魔物的画像，写着高额悬赏。
莉薇尔看见告示的瞬间，后背瞬间冒出冷汗，兜帽下的身体微微僵硬。
艾米丝察觉到她的紧绷，不动声色靠近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跟在我身侧，不要看告示，别紧张。”
卫兵看见艾米丝铠甲上的白银教会纹章，立刻恭敬行礼，没有多加盘问，只简单询问几句，便放行两人入城。
踏入灰石镇，石板街道两旁是木屋商铺，酒馆、面包店、铁匠铺，人声喧闹，是典型的西幻边境城镇。
莉薇尔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世界，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同时又时刻警惕，生怕自己的角或者尾巴露出来。
艾米丝带着她前往镇上教会附属的临时驿馆。
驿馆不大，有独立房间。
刚推开房门，莉薇尔就立刻摘下兜帽，长长呼出一口气，头顶小角露出来，尾巴也从斗篷里滑出来，疲惫地垂在身后。
“一直藏着好累。”她揉了揉脖颈。
艾米丝把长剑放在桌边，开始整理行囊：“今晚先休息，明天我要向圣裁所发送任务报告，报告内容，我会斟酌措辞。”
莉薇尔心里一动：“你……不会上报我是魅魔？”
“如果如实上报，圣裁队很快就会赶来。”艾米丝抬眼，“在我们找到上古遗迹的古籍之前，不能惊动他们。”
莉薇尔愣住：“上古遗迹？”
“黑棘古林深处，传说有上古精神魔法遗迹，记载魅魔种族起源。”艾米丝道，“我一直怀疑，教会流传的‘魅魔天生邪恶’并不完整。如果你想寻找控制力量的方法，那里或许会有答案。”
莉薇尔心脏猛地一跳。
“真的……有可能吗？”她声音微微发颤。
“只是有可能，不能保证。”艾米丝很冷静，没有给她虚假希望，“遗迹年代久远，里面还有魔物与魔法陷阱，非常危险。”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喧闹声，伴随着女人的尖叫。
“又发作了！昨天是旅店老板，今天是面包店学徒！整个人神志恍惚，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莉薇尔和艾米丝对视一眼。
蛊惑。
这个词，让莉薇尔瞬间绷紧。
艾米丝立刻拿起长剑：“下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