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鸢窜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点点鱼肚白，可光却像照不进这座城似的，街巷里依旧暗沉沉的。
巷子里泥土与腐肉的气味依旧刺鼻，反倒让茜娅的思绪平缓了些。
她吐出一口浊气，拎着被装在袋子里的女仆装，朝家的方向走去。
腿侧不再传来嗖嗖凉风，这让茜娅舒服不少。
临走前，她特地跟薇尔蕾特要了套常服。
毕竟总不能穿着女仆装回去，而且衬衫加长裤还能遮住身上的伤口，也算是合适。
家的位置离总部不算远，以她的速度，十几分钟也就到了。
原先的那套房子已经抵债了，现在住的虽说算不上大，但也刚刚好够她和小姨居住了。
在暮鸦城有这么套住所已算幸事，也多亏薇尔蕾特的照拂，这片地段也没人敢来骚扰。
直至抵达房门前，茜娅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手掌抵在房门上迟迟不敢推开。
自己这一番折腾，整整消失了两天。
这段时间小姨应该是担心坏了，她下意识在害怕被责备，可转念一想，这大抵是前世被家人念叨惯了。
摇了摇头，茜娅甩去顾虑，还是轻手轻脚进了屋。
推开门，茜娅本以为迎接她的会是一片寂静的黑暗，毕竟这个时间小姨应该睡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却还亮着点点微光。
昏黄的灯光从桌角漫开，能给不大的房间带来暖意，小姨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侧着头望向窗外，脸上满是担忧。
木桌上还摆着两道菜以及几块面包，在灯光下还冒着袅袅热气。
直至听到门响，小姨才转过头来。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那张略显消瘦的面庞上，才换上微笑。
“茜娅，你回来了啊。”她朝茜娅招招手，“这么晚才回来，应该饿了吧。”
说完，小姨又拍了拍身旁的椅子：“来，坐这儿吧。”
“啊...嗯，小姨你怎么还没睡啊。”茜娅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袋子搁在门口，走到桌旁坐下。
小姨并未回应，只是把饭菜往茜娅身旁推了推。
闻着饭香，茜娅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咕噜响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两天没吃东西了。
咽了一口唾沫，食欲占据高地，她抓起面包，对着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只不过是些青菜之类的，吃到嘴里却格外香。
或许是吃得太急，茜娅一时噎住，捶着胸口直瞪眼，好在小姨递来一杯水，她才不至于噎死。
见她这副饿死鬼的模样，小姨心里不免心疼，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着茜娅的后背，让她慢些吃。
茜娅点点头，这才已老实，小口吃起来。
吃着吃着，她看了眼桌上的菜。
这么晚了，小姨不可能预知她什么时候回来，桌上的菜也显然是热过很多次了。
难道小姨一直都坐在桌旁，把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就为了等她回来能吃上一顿热乎的饭吗。
茜娅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嚼了一半的饭忽然咽不下去。
“小姨...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呢。”茜娅垂下脑袋，没来由地开口道。
小姨似乎是看出茜娅的担忧，摇摇头轻声应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小姨也不求别的，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茜娅‘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起来，明明刚才还觉得格外香，这会儿却味同嚼蜡。
但她还是硬逼着自己一口口咽下去。
尽管茜娅尽力隐藏，可这幅忧心忡忡的模样还是被小姨看了出来。
“茜娅怎么了？是饭菜不合你口味吗？”小姨轻声问道。
茜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可心里也明白，自己这幅样子也瞒不过小姨，只会让她更担心。
低头沉默片刻，茜娅放下手中的半块面包，忍不住问道：“小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你说吧茜娅。”
顿了顿，茜娅咬了咬嘴唇，斟酌着开口：“如果...我说如果，我遇到了一个为了某个人，而不得不牺牲另外一个人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说完，茜娅垂下眼帘，不敢再去看小姨。
自打从夜鸢出来，一路上她都魂不守舍。
迫于债务和任务失败的压力，她还是接下了去暗杀塞蕾娜的任务。
可是之后呢？她的确可以利用塞蕾娜对她的好感，很轻易混入暮栖公馆，找机会行刺。
茜娅自认为，自己在暮鸦城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去做这种事了。
但现在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无情，至少她的内心在抗拒暗杀塞蕾娜这件事。
跟对方会毁灭世界没关系，纯粹是因为她不想背叛一个信任自己的人。
所以她迷茫了。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茜娅脑袋上，轻轻摸了起来。
手掌轻抚，顺着发丝落下，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捋平了她心中的乱麻。
茜娅惊讶抬头，只见小姨仍旧面带微笑：“茜娅，虽然小姨懂得也不多，但你养父曾经教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茜娅问道。
“不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感到后悔，否则迎接你未来的也只有后悔。”
茜娅沉默了，不知如何去开口，却把这句话铭记于心。
的确，若是她再迷茫下去的话，恐怕谁都保护不了。
感受着来自头顶的温软触感，茜娅悄悄做出了一个决定。
可当她准备回应时，却见小姨低下头，认真地开口道：“但我还是希望，不是由你来做出这样残忍的选择。”
“茜娅，答应小姨，不要去做危险的事好吗？”
茜娅欲言又止，又是一阵苦涩涌上心口，但还是强压下内心的愧疚，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
“好啦，小姨我的意思是，我在酒馆工作的时候遇到几个傻呗，他们总是欺负店里的新人，所以在思考要不要教训一下他们而已。”
“只是这样做可能会扣薪水，所以不确定来问问小姨。”
“小姨你这样一说话，我心里也有数啦。”
小姨微微点头，随即抬手朝茜娅脑门上就是一击脑瓜崩。
“你这家伙，还真不让人省心。”
“嘿嘿，”茜娅摸了摸脑门，语气轻松，“饭也吃完了，那我去洗碗喽。”
说着起身收拾碗筷，端着就往厨房走去。
刚走出两步，茜娅顿感胸口沉闷，一股剧痛传来，浑身一抖，拿着的碗险些脱手，一股铁锈味涌上喉咙。
先前被埃兹重创，又接连折腾了一整晚，即使是再强壮的身体，也很难遭得住这样的消耗。
她脚步停顿，立刻用另一只手强掩住嘴，强压不适，硬生生把那股腥甜咽了下去。
缓了缓，茜娅回头，朝小姨笑了笑：“碗我就放厨房了啊。”
小姨点点头，并未察觉刚才的异样。
茜娅连忙转回去，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心中暗暗抱歉。
对不起，又在骗你了，小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