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哈…呼…哈…”
程余已经把这个秘密藏了十七年之久,现在终于打算揭露出来,不,他根本没有任何选择。
“哈…啊…”
他在午夜的小道上狂奔,穿过周期性的冷白灯光,身前身后的影子交替着长短。
这时候是冬天,准确来说是1月份,他的后背不合时宜地被汗水浸湿,他最讨厌这种感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讨厌体育课,可被冲昏的大脑根本没有顾及这件事。
他奔跑着。
程余并不是漫无目的,不如说目的明确。
他要找一条河,一条在零下四度结了一层薄冰的河,岸边是条路灯稀疏的小道,应该鲜有人经过,尤其是冬夜。这个人口并不多的小镇的夜生活,充其量是打着哈欠看夜间动画。
所以,即便是那条河里有个即将溺水的少女,也不会有人发现。
偏偏那位少女在冬夜出门散步,偏偏路上她偶遇了看上去快要冻僵的猫咪,她伸手去触碰的时候,对方却跑开了,顺着小路钻进某处犄角旮旯。那条路应该很黑,她追上去的时候没看到脚下的东西,或许是砖块,失去重心的她倒进河里。
这是程余从对方口中得知的。
而他自然而然推测出的,则是被河水浸湿的冬衣变得沉重,将本就水性不佳的少女往水里拽,慌忙中,她甚至没想过先将衣服脱去,脑袋在水面的上下来回,呼吸失去章法。
于是程余听到了那声呼唤。
“救命!救救我……”
人在溺水后约6分钟就会严重缺氧,超过30分钟后就会遭受不可逆脑损伤,这种事情程余当然明白,所以他只是在睡衣外套上大衣就冲出家门,比起“如果被人看到或许会被当成变态”,他更在意救起对方后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出现。
偶然路过?自己这副打扮,怎么也不像是散步,显然是为紧急事件而来,比如,救下一个溺水的少女……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就在自己犹豫的时候,可是有一个人的生命在流逝啊。
总之先找到对方再说,他是这么想的。冷风吹得他双耳神经麻木,热血却还在涌上脑袋,他差点没听到右前方传来的警笛声,但那种声音在宁静的夜里是很有穿透力的,顺着风向来到程余所在处,让他脊背发寒。
他出门时没有戴表,再加上被强烈情绪冲昏了头脑,程余对已过去多少时间并没有准确把握。
对方不会已经……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从刚才开始他就已听不见脑袋里那个“声音”。
出于某种惯性,程余的双脚没有停下来,即便没能救下对方,他也想见见那个他听了十多年的“声音”背后的真身。
这一带的路很黑,他更确信自己找对了地方,警笛声在和平的日子里渲染着某种不安,但在刚刚这样的危急时刻却让心情安稳落地,程余在与对方相隔一座桥的地方,终于停下不听话的脚步。
救护车已经来了,程余的目光在对岸的数个人影间徘徊。
身穿灰色制服的急救员们,镇上的那位巡警……还有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身躯,倘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被毛毯裹住的少女,看样子她已经脱离危险。
急救员和警察似乎还在商谈着什么,不好接近的样子。
如果假装路过的话,自己这副打扮也还是会被当成可疑人员的吧,而且就算见到了也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什么。
对,没错,这里就该直接离开,知道对方没事就好……
程余抬头,打算向对岸望最后一眼。
并不是留恋之类的情结作祟,他迟迟不能将目光收回,是有确切的理由的,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河对岸的少女也在望着自己,尽管他笃定对方看不清自己的脸,却能确信对方一定是在看着自己,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素昧平生的两人,用极为不便的方式想要传达出某种讯息,就像是调整电波的频率想要听到来自外太空的消息一样。
少女终于被接上救护车的时候,程余脑袋里那个“声音”,终于又回来了。
而重逢后,她问候的第一句话是—
“你也是‘能听见’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