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不对，等等。
我重新整理一下思路。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飘在空——准确说，是悬浮在一个半倒塌的石头天花板下方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视野很高，脚离地面大概有一米五。
而我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什么情况？我为什么在飞？】
我试着踩了踩空气。结果整个身体直接穿过了头顶的天花板，脸朝上嵌进了一堆碎石里。
【好痛！……不对，一点都不痛！】
这种感觉好奇怪，就和脸上被蒙了层纸一样。
我穿过了石头。从天花板上冒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破败的圆形大厅，墙壁塌了一半，阳光从裂缝里灌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和——我的身体。
半透明，淡蓝色，飘在半空没有腿的幽灵。
我试着摸自己的脸，手穿过了脸颊。
【啊啊啊啊啊——】
用了一分钟冷静下来后，我做了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发现自己变成幽灵后都会做的事。
我蹲在角落里，抱住膝盖，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是在做梦。
“……好，梦……这是梦……”声音从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奇怪虚无缥缈的感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的。
“肯定等我醒来就能在自己房间里了，我能想起来我房间是什么样——呃……”
一片空白。
【没有房间记忆，没有床记忆，没有早餐记忆，甚至连自己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的是：名字……我叫——什么来着？
“……莉莉丝，吗”我试着念出声，舌尖上这个音节莫名地熟悉。“对，好像就是莉莉丝……呃头好痛……回忆不起来任何东西。”
我在原地飘了三圈。不对，应该是“幽灵焦虑旋转”。一个念头反复敲着我的脑子：
【活着的时候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变幽灵？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的，从腰以下就变成了越来越小的淡蓝色虚影。
我看见地面上有一把已经锈掉的铁剑，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留下的。
我向地面飘去，伸手去抓剑柄。手指穿过去了。再试，还是穿过去。试了大概二十次之后，剑柄上终于有一瞬间出现了微弱的蓝光，我的手指能碰到金属的触感——然后立刻又穿过去了。
【所以我现在连武器都拿不了。那我算什么？幽灵摆设？透明花瓶？】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果冻被捏扁，又像湿抹布拍在墙上。
我飘过去——说实话，飘这件事本身挺爽的，垂直升降，水平滑行，连腿都不用动。转角处，我看到了一团……绿色的、半透明的、大约到我腰部高的小东西。它没有眼睛，但看起来像是在看着我。
史莱姆，最低级的魔物。连新手冒险者都能用木棍打死的那种。
放在平时我大概会笑出来，但现在——我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正在穿墙的手。
【我要怎么打？凶它吗？对它喊“我死得好惨”？】
史莱姆朝我蹦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往后飘——结果直接穿进了身后的墙壁里，卡在石头中间。
【等一下！我出不来了！这墙里面好黑！而且——】
一股奇异的吸引力从手上传来。我低头一看，我的手指——透明的、淡蓝色的手指——正插在墙壁里的某种发光颗粒中。史莱姆死后逸散的魔力残渣。我下意识地“抓”了一下，那些光粒像被吸尘器吸走一样融进了我的手里。
然后，脑子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灵魂碎片吸收。等级提升：Lv.2。解锁技能：实体化（短暂）。”】
“……什么？”
从墙壁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轻了一点，但又“实”了一点。刚才那个果冻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墙壁掉下来的碎石砸扁了，绿色液体淌了一地。我盯着自己的手。
【试试看？】
集中精神。想“碰”的念头。手指的透明度从30%变成60%，然后是80%——
我碰到了墙壁。实实在在的，冰冷的石头触感。但只持续了大概十秒，手又变成透明了。
【十秒实体化。冷却时间大概……默数一下……三十秒。好，我现在是一个每半分钟能摸东西十秒钟的幽灵。这技能也太寒酸了吧！】
不过，好歹能摸东西了。
我赶紧试了试拿起剑。
在实体化的十秒里——剑被我拿起来了！银色的剑身，比我想象的轻，剑尖泛着淡淡的蓝光。”
但就在我研究剑的时候，走廊尽头又传来声音，这次比史莱姆大得多。
听起来像是骨头摩擦的咔嗒声，金属拖在地上的刺耳刮擦。
我飘到拐角看了一眼，两个骷髅兵。一个举着生锈的铁剑，一个拿着缺了角的圆盾。空洞的眼眶里闪着幽绿色的光，正在朝我这个方向巡逻。
【骷髅打幽灵，这什么鬼打鬼的配置……】
我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泛着蓝光的剑。
“噫！！”
骷髅兵转了过来，幽绿色的眼眶直直地“瞪”向我。
【打不打？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记不住，现在还要再死一次吗？虽然可能已经没有“再死”的余地了——】
骷髅兵举剑冲了过来。
【——算了！打过再说！反正我现在是幽灵，再死也死不到哪去了！】
我飘起来，躲过第一刀，反手用剑砍向骷髅的脖子。剑刃接触骨头的瞬间，蓝光炸开，骷髅的颈椎骨飞出去老远，脑袋在地上滚了三圈，眼眶里的绿光灭了。
【能打！这剑能打！】
另一个骷髅的盾牌砸过来，我实体化时间刚好到，盾牌穿过我的身体砸在墙上。我趁着冷却结束，一剑劈开它的肋骨，把脊椎砍成两截。
两团绿色的灵魂碎片从骷髅残骸里飘出来。我伸手一吸，吸尘器又工作了。
【“灵魂碎片吸收，经验值积累中。当前等级：Lv.2距离下一级需要吸收更多灵魂碎片。”】
“……所以我要靠吸怪物的灵魂来升级。作为一个幽灵，只能用别人死后的残渣来变强……”
我看着手里那把还在泛蓝光的剑。
【这设定是不是有点地狱？算了，反正我本来就在地狱里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石门。我穿过去——穿墙这个能力真的太方便了，不用开门不用撬锁——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无数条通道从圆形广场辐射出去，空气里弥漫着腐败和霉味。地上散落着冒险者的骨头、破掉的背包、生锈的武器。
我深吸一口气——当然，没吸到任何东西，纯粹是习惯动作。
“……好。”
【“好”什么好？一点也不好！我要是有其他选项早选了！】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碎，像小孩子在跑。
我猛地转身。
一个银发的、身高不到我胸口（虽然我现在悬浮高度大概有一米七，所以实际这小姑娘可能只有一米四出头）的小女孩正站在走廊拐角。穿着明显大两号的魔法师袍，手里抱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大的魔法书。淡紫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但语气意外地平静：
“那个……幽灵小姐……”
我左右看了看，这里确实只有我一个幽灵。
“对，就是你，幽灵小姐。”她抬手指了指我脚下的地面，“你挡着我画的魔法阵了……能挪一下吗？”
【——这小姑娘看得见我？】
我低头，身体下确实有一个快磨没了的粉笔圆圈，但我刚才飘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
“……你能看见我？”
“看不见才奇怪吧。”她歪了歪头，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那么大一坨蓝色飘在半空，我又不瞎……”
【一坨……她居然管我叫一坨！？】
“那你画这个阵干什么？”
“召唤幽灵……”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符合外表年龄的疲惫，“听说这个遗迹里有古代幽灵骑士的传说，我想找个能打的帮手。结果等了三天，只等来一团会飞的蓝色果冻。”
【蓝色果冻……果冻……】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我不是果冻！！第二，你一个小孩子跑来这种地方找幽灵帮手？你几岁？家长呢？”
“十二岁，没有家长……”她干脆利落地回答，然后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等等，你能说话？有自我意识？还会吐槽？”
“……吐槽怎么了？我现在对自己是幽灵这件事意见很大，不行吗？！”
她眼睛一瞬间瞪大了，合上魔法书，然后朝我走近两步。近看才发现，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发紫，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呼吸也有点急促，像是刚跑完长跑。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幽灵小姐，我叫可可露！！天才魔法师，目前正在寻找能陪我一起冒险的强力队友！”
“……你看起来快死了。”
“对！”她一点也没被冒犯到的样子，甚至笑得更开了，“魔力回路崩坏症，已经只能活半年啦！到时候就可以和你一样变成幽灵和你贴贴了呢！”
【这小姑娘用最轻松的语气居然说出了最沉重的话……】
“所以，”可可露伸出手，掌心浮起一圈银色的魔法阵，“要不要和我签契约？我可以帮你稳定灵魂形态，然后你要帮我……帮我找东西！”
我看着那个魔法阵，又看了看她发紫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快死了”不是夸张修辞，是真的。】
“……你先告诉我，”我说，“你为什么觉得一个刚醒过来、连自己名字之外啥都不记得的幽灵，能帮你？”
“因为你刚才打骷髅的时候剑法很利落。”可可露歪头，“虽然你一脸迷茫，但身体记得怎么打。这种叫‘肌肉记忆’——不对，你现在没肌肉了，应该叫‘灵魂记忆’才对！”
【这小姑娘嘴好毒。】
我沉默了三秒。
【算了，还有什么能和变成幽灵一样糟糕的事情呢？！直接干了！】
我果断的伸出幽灵小手，握住了她的软糯小手。实体化时间刚好恢复，我碰到了她的手，很烫，发烧的温度。
“契约可以签。但先说好——”我板起脸，“第一，我不叫果冻，我叫莉莉丝。第二，你撑不住的时候要跟我说。第三——”
“第四，不许嫌我矮。”可可露接话，笑得露出虎牙，“放心，我虽然快死了，但死之前肯定把你记忆找回来。毕竟——”
她举起魔法书，魔法阵展开。
“——我可是天才魔法师！！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银光一瞬间就吞没了我们两个。
“灵魂锚定契约，成立。绑定者：莉莉丝（幽灵/等级2），可可露（人类/魔法师/命不久矣）。由于涉及特殊灵魂契约，涉及以下更改。”
【两人等级共享，获取经验值平分，灵魂也会随着另一半死亡而一起消散。】
【“命不久矣”这个备注是不是太过分了！谁写的系统提示啊！还有连灵魂都会一起消散会不会太过分了？！】
契约完成的一瞬间，可可露直接软倒在我怀里。额头滚烫，鼻息微弱，魔法书“啪嗒”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实体化技能等级提升，时间升级为1分钟。
【由于灵魂契约签订完成，普通技能有概率附加特殊效果】
“……喂？喂！可可露！”
她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啊……不小心魔力用超了……抱歉，接下来三小时我动不了……只能靠幽灵小姐把背我出去了……”
【三小时，动不了，我背。】
我看着怀里这个自说自话签完契约就躺倒的银发萝莉，又看了看身后迷宫深处传来的、更多骷髅脚步声的方向。
“……行吧。”
她身体太轻了，和一张纸一样。
我把她往背上一甩，实体化时间刚好够我背着她飘起来，使劲飘。
“抓稳了，天才魔法师，我们要跑路咯！”
唔……跑快点，骷髅兵要追来了……”
“少啰嗦！”
【我是不是捡了个麻烦精？】
算了。
【反正我自己也是个大麻烦。一个记忆全失的幽灵小姐，和一个命不久矣的天才萝莉。这组合，听起来就像三流轻小说的开场。】
但至少——
我低头看了一眼背上那个已经咳完睡着了的银发小脑袋。
——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是字面意义上的……】
……
【算了，专心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