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面无表情站在一块风化的岩石上，斗篷下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视线看向远处有着人类七八岁外貌的精灵。在这片灰褐色的荒原上，拥有一头浅青色的头发的她，异常显眼。
她已经观察那个精灵女孩两天，这两天里，精灵女孩的动作单调的如同机器，并只在那一小片范围活动。
站着的时候，总会向北方眺望，期待着什么；坐下时，她总是抱着双腿，下巴抵着膝盖，看着旁边的尸体；睡觉时则会躺在尸体旁边。
她已经观察那个精灵两天，这两天中精灵除了站着以外的动作就是坐下。
“还是过去看看吧”
念头落时，安雅已迈开脚步，沙石在靴底碾出细碎的声响。走到精灵身后，她才开口：“精灵，你在这里做什么？”
浅青色的身影猛地一僵。
女孩转过身抬头，动作慢得有些迟钝，像是生锈的木偶。安雅这才看清她的脸。
脸上脏兮兮的，脸上全是血夜和灰尘混合而凝固的暗红色血污，浅青色的长发胡乱的披散着。唯有被抬头动作掀开的刘海下，露出的那片皮肤，白得像没被阳光晒过的瓷，衬得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愈发清亮，像安雅幼时在家乡的冰湖。
她伸出细瘦的手指，指尖沾着泥沙，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眨了眨眼，像在问：“是在叫我吗？”
“对，说的是你。”安雅走近了些，能更清楚地闻到女孩身上的气味—土腥和血味。“精灵，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孩的视线转了转，落在身旁成年女性精灵的身体上，发出细细声音：“我在等妈妈醒来。”
安雅这才正眼看向一旁的尸体。
她早就感知到这具尸体，但她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这个精灵女孩身上，现在才注意趴伏在地上的尸体。
女性精灵的尸体的手臂，腿部都有着如同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的伤口，腰部更有一个贯穿身体的空洞。通过这个空洞，安雅都可以看到内脏与尸体身下的被血液染成深褐色的泥土，而这些伤口都感染着属于污秽的气息。
“她已经死了”安雅的声音没有起伏，不带感情。
“死？”女孩楞楞的看着自己的母亲，重复这个词。
“那是什么？”
安雅歪头想了想，告诉女孩：“死就是睡着后不会醒。”
“那我在这里一直等着母亲，能不能等到她醒？”
女孩抬头看向安雅，眼中带着期盼的光。
安雅垂下眼帘，看着鞋底的泥沙：“她永远不会醒。”
风仿佛停止了一瞬间。
女孩眨了眨眼，湖蓝色的瞳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敲碎了一般。她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母亲的尸体，像是明白了什么。虽然脸上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没有任何伤心的表情，可眼泪却毫无预兆的涌出来。
那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泣。只有眼泪不断顺着脸颊向下流去，滴落在散乱在肩膀的头发上。
安雅看着精灵女孩哭泣的样子，自从晋升白银后，就逐渐消失的感情变的愈发冷漠的心，有了一丝悸动。
“好了，精灵告诉我，你叫什么？你和母亲是要去哪里？或者是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女孩没有理她，依旧盯着母亲的尸体。
安雅蹲下身，让视线与女孩齐平，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女孩睫毛上粘着的泪珠。
“你的母亲最后没有和你说些什么吗？”
女孩这才有反应。
“缇娜.玛娜苏尔”
“嗯？”
“我…吸气…和母亲是逃出来的……”
从缇娜断断续续，不连贯的简述中，安雅得知了她的情况。
缇娜和她的父母和族人是远离精灵之森，居住于千木之森的一支精灵聚落，在三天前一个污秽之源突兀出现在聚落旁并爆发。她的父亲和族人留在聚落阻止污秽的扩散，而她的母亲则带着她这个聚落唯一的孩子逃了出来。
但很明显，他们没有能阻止污秽的爆发，她的母亲也没能成功逃离。在逃出森林前，整个森林就已经被污染，树木长出牙齿或变成恐怖的异形，土地变成血肉不断蠕动，最后拼了命才带着缇娜逃到灰暗荒野。
说道最后，缇娜又低下头，双手捧起母亲的早已经冰冷的手放在腿上，重复刚才的话，犹如梦呓：“母亲最后说，让我快走，不要再回家了……”
“……”
千木之森正是安雅来时的方向，她远远的观察过哪里，那片森林已经被污秽感染为黑森林。秽种在其中游荡。污秽不断向外蔓延，这种彻底爆发的污秽，哪怕是安雅这种白银位阶的魔女，也要远远避开。
“要不要离开这里，跟我一起走？”为了心中的那么一丝悸动，安雅如此说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柔和。
缇娜没动，像是没有听见。
“你家乡的那片灾难很快就会蔓延到这里”
安雅又说，目光眺望远方的天际，虽然灰暗荒原距离千木之森有着几片山脉，但那片污秽只要没有黄金阶的人处理，不出半个月就会蔓延到这里。
“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跟着我离开，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不是吗？”
女孩终于抬头，湖蓝的眼中带着朦胧雾气。“代价呢？母亲说过你们人类做什么都需要回报。”
“纠正一下，我不是人，我是魔女。”安雅扯下兜帽，露出近似完美的面容，眼睛更是如同红宝石般闪闪发光。
看着茫然的缇娜，她补充道：“至于代价，你需要成为我的仆从，负责照顾我的生活，而我会保护你。”
“……嗯”
沉默许久后，缇娜才发出一声近似如无的声音，如果不是安雅身为超凡者，根本无法从这片荒原的风中听不清这道声音。
……
安雅抬起手，一道繁复的法阵一闪而过，随后淡银色的火焰自指尖跃出，落在精灵的尸体上。
火焰落在尸体上，没有寻常火焰的噼里啪啦声，只是安静的将尸体灼烧为灰烬。
缇娜站在一旁，眼泪已经流尽，麻木的看着母亲的尸体在火焰中消失。
安雅刚才已经告诉她了，母亲这种只是沾染上污秽的精灵还可以依靠火焰净化。如果是更加深邃的污染，像她如今的家乡那种完全爆发的污秽，那只能通过封印进行压制，避免更多的污染。
等到火焰彻底熄灭，尸体已经消失，留在原地的只剩下灰白的骨灰。
缇娜走过去，小心翼翼的从中挑出一些较为大块的残余，放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
安雅看着缇娜的动作，这不是精灵的习俗。
精灵死后都会将尸体埋在孕育精灵的神木——中庭之树的根下。而无法将尸体送回母亲怀抱的，则会将尸体送入以太界，让尸体在以太流中消散，以此意味回归父神的国度。
“这不是你们的习俗吧？”安雅迟疑了下，才对背着自己的缇娜开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你母亲的骨灰送入以太界，回归活柱的怀抱。”
缇娜的动作停顿了下，没有转过身，声音带着沙哑传来：“谢谢。母亲没有教过我这些，至于这个……”缇娜看着怀中的盒子，手指轻柔的摩挲上面的纹路，低声自语。
“我只是……不希望母亲离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