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股湿湿的皂角味涌进来。
苏菲走在前面。
短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后颈滑下,没入深蓝圆领棉衫的领口。衬衫宽松,袖子卷着,小臂白皙。旧卡其色的松垮裤子,裤脚却塞在深棕短靴,像是还准备着随时窜出去。
五指胡乱梳着头发,闷闷开口:
"淋浴间毛巾不够了。"
蓓斯妮靠在桌边,抬了抬眼,伸出右手在身前挥了一下,随意地拂开。
空气扭了一下。一条叠得正方的白色厚毛巾凭空出现,落下去,正好罩在苏菲头上。
毛巾盖住她的脑袋和上半张脸。静了半秒,她把毛巾往下拉,露出鲜艳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上还沾着水汽,湿漉漉的。
"……谢谢。"嘟囔了一声,闷在底下。
她把毛巾在头发上用力**。白色短发乱七八糟,几缕翘出来,晃了晃。
蓓斯妮看着她,笑了笑。
"蓓斯妮有百宝箱。"伊泽菈在旁边小声说,手臂环在她腰间。
头发搓到半干,毛巾搭肩上。
温妮塔正在药柜前整理着什么。苏菲走过去,绕到她身前,后退半步,抵住她往后靠了下去。
温妮塔早有预感,苏菲往后靠时,她已经放下手里的小药瓶,手臂张开,稳稳搂住落进怀里的、湿漉漉的小身体。左手搭在腰侧,右手绕过肩膀,碰了碰湿湿的发丝。
甚至没有多余的调整。像是一句话和它的回声,中间不需要停顿。
"冲好了?"温妮塔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软软着陆。
"嗯。"苏菲点点头,脑袋在她怀里蹭了一下。毛巾滑了半边,也没管。
蕾芙跟在后面进来。
深蓝色卷发也湿着,发尾还滴水。换了件深灰高领衫,外头套着偏长的黑夹克。蓓斯妮抬手,打算再扔出件干毛巾。
白毛巾凭空出现,下面的人却不见了。
她侧移开了半步,躲开这"偷袭",手指钩住扑来的织物,原地打了个转,然后潇洒地用毛巾拢起长发。
罗伊娜缓缓抬起手,蹭掉鼻尖上被甩到的水珠,瞥了她一眼。
她走到罗伊娜身边,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后靠,闭上眼。
"差不多时间了。"罗伊娜说。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移过去,清点人数。挑了挑眉。
"所以,"罗伊娜说,"蕾拉呢?"
房间安静了。
温妮塔梳理着苏菲的头发,手没停。伊泽菈左右看了看,耸耸肩。蕾芙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没人回答。
罗伊娜的呼吸沉了一点。右手按了按眉心。
那个从早到晚闲不下来、能把整个学院都闹翻天的小红柚子,这会儿跑哪去了?
窗外的光偏了一寸。森林边缘的雾正在吞掉最后一截树影。
走廊传来声音。
嗒嗒嗒嗒。
急促,凌乱。
苏菲从怀里抬起头,转向门。蓓斯妮站直身体,插兜的手抽了出来。普莉希拉把玻璃瓶放到桌上。
门被用力推开。一个人影冲进来。
蕾拉。
但眼前的蕾拉,既没笑,也不吵。
红色卷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紫色的圆眼睛红肿着,眼眶周围晕开淡粉。泪水不停从眼角滚落,在下巴汇成珍珠,滴在浅黄色打底衫上。
嘴唇在抖,鼻尖红红的。整张脸皱在一起,眉毛拧着,嘴角下撇,下巴倔强地抬起,好像全世界都欠这孩子个交代。
喘着气,胸脯起伏。眼泪一滴接一滴,止不住。
房间里所有声音一齐断了。
蓓斯妮向前迈了一步。
"蕾拉姐?"语气惊慌,"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普莉希拉的动作更快。转过身,右手探向墙角——那里靠着她的佩剑。剑柄一把握住,发出沙沙声。下一瞬,她已经站到蕾拉身前,左手握鞘,右手搭柄,重心压下去,从指尖到脚跟都在等一个信号。
声音沉下去。威严。
"谁干的?"
蕾拉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又多了一道湿痕。抽噎了两声,薄薄的肩膀还带着余颤。
她抬起头,看向普莉希拉。
——蕾芙一直没动,表情都没变。
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两片嘴唇互相碰了碰,又松开,一声小小的娇声啜泣。
带着哭腔、拖长了尾音,小声说:
"……柳絮。"
吸了吸鼻子,嘴撅得更厉害了,两颗紫宝石往上翻了翻。挤出一点可怜兮兮。
普莉希拉没动。
握着剑柄的手依然稳,眼睛盯着她,眉间蹙起。
"柳絮?"她重复了一遍,多是疑惑,"那是谁?"
安静了一瞬。
蕾拉脸上的表情翻了个面。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忽然弯起来,剩下的泪水被挤出来,顺着笑得皱成一团的脸颊滑下。
噗。
那浓浓的鼻音迅速拔高,连成一串响亮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捂住肚子,腰弯下去,卷发扫来扫去。全是得逞后的得意,窗玻璃上的水渍都晃了晃。
"……我就知道。"蕾芙。一如既往,早就猜到了。
下一秒,蕾拉整个人扑上来,像一只灰球树熊一样挂在了普莉希拉身上。
手臂环过脖颈,双腿夹住腰侧,脸颊埋进颈窝。普莉希拉退了小半步,手下意识松开。
哐啷。
佩剑落在地上。双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脸颊蹭过她侧脸,湿漉漉的,搞不清有多少是笑出来的泪水。下巴也被头顶撞了一下,她"唔"了一声,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但她的手抬了起来,慢慢地,落在蕾拉后背上。
"哈哈哈哈哈——"蕾拉还在笑,喘不过气,在她怀里一抽一抽的。
桌那边,伊泽菈已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大眼睛快拧到一起,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蓓斯妮,蓓斯妮也弯了嘴角,无奈地看着那两人缠在一起的样子。
"家里的开心果,"蓓斯妮小声说,"还是那么闹腾。"
普莉希拉低下头,看着那颗埋在颈窝里的红柚子。笑声渐渐平息,变成小声的咯咯声。颈侧一阵湿热——蕾拉吸了吸鼻子,打算把脸上残留的泪水和鼻涕一股脑蹭到她衬衫领子上——
普莉希拉的反应比意识还快。
左手伸出去,从旁边椅背上捞起那条还半湿的白毛巾——苏菲刚才擦头发用的那条。下一秒,毛巾已经糊在了蕾拉脸上。
"快擦擦。"声音硬朗,手却很轻。
毛巾盖住整张脸。蕾拉发出唔唔的抗议,双手胡乱抹了几下,把毛巾扯下来。鼻尖和脸颊被擦得泛红,紫瞳露出来,眨巴了两下。
皱了皱鼻子,吸了口气。
"……有小苏菲的味道。"闷在毛巾里嘟囔。
“噫——"苏菲缩在温妮塔怀里,嫌弃地撇头。耳朵尖又粉了。
罗伊娜合上手里那本书——《微型魔具构造第三导论》,从刚才就没读进去一个字。
"好了。既然都来了,"罗伊娜说,右手搭在胸前。那里,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安静地挂在那里,"那就走吧。"
按在圆盘中心,那颗星形凹陷处。
午后的光被什么拨了一下,在校医室地板上滑动、变形,迅速恢复。
八个人影,在同一时刻模糊,晕开——
空无一人。
靠墙的长剑,桌上摊开的病历本,半开的药柜,窗台桌边早已凉透的咖啡。
连风都没来得及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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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味的,凉凉的,往肺里灌了一口。脚底软了,草皮湿漉漉地托住她们,裤脚和裙摆被草叶蹭出沙沙的声响。眩晕退去,世界重新有了远近。
还是那个熟悉的空间。倾斜的草坡向远处延伸,一条银色小溪横亘其中,溪水撞击卵石。叮叮咚咚。
溪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古树,树冠在头顶撑开一片浓绿的树荫。
白色石头房子坐落在草坡另一端,墙上爬满翠绿藤蔓。房前一张白石圆桌。
桌上摆满了东西。
切开的面包搁在藤编篮子里,烤得焦黄,裂口露出松软的白色内瓤。深紫葡萄,剥了一半的柑橘果肉饱满,切成片的苹果和梨。陶罐里盛着浓稠的汤,冒着热气。木碗里是拌好的蔬菜沙拉。桌角立着几个细颈玻璃瓶。
桌旁草地上铺着一大块白色野餐布,四角压着石头,已摆好几个软垫。
普莉希拉手里拿着那盒烘焙点心。
一阵窸窣声从白石头房子方向过来。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缝很小,只够露出一双眼睛。深绿色的,带一层金色。目光迅速扫过草坡上出现的八个人影。
门缝迅速缩小,里面的人下意识想关门。但门停住了,不进不退的。很快,慢慢扩大了一些。灰绿色长发,松散的辫子,发梢垂到腰际。
柔和的脸,白皙,左眼下方一颗小小的深色泪痣。眉心拢了拢,肩膀往门框后缩了一截。目光在飘,像是在说"果然来了这么多人"。
她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在每个人脸上飞快掠过,又缩回去一点。
蕾拉第一个蹦跳着上前。
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笑容明亮。踮着脚尖,用力挥动手臂,短发飞扬。
"维斯娜——"声音在空间里回荡,"按约定来玩啦!"
维斯娜嘴唇动了动。手指在门板边收紧,需要抓住什么才能站稳似的。
温妮塔来到普莉希拉身边,握住她的手。
温暖,柔软。温妮塔迎上她的目光。脸颊上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只是那样看着她,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普莉希拉的脊背放松了下来。
回捏了一下。
普莉希拉走上前,把点心盒放在石桌边角。桌面已经很满——面包篮、水果堆、汤罐、沙拉碗、酒瓶,再加上这个系着浅蓝缎带的方盒子,连落餐具的缝都挤不出来了。缎带上有一小段被拇指碾起了毛。
"大家都坐吧,"罗伊娜说,"凳子不够,有人要坐地上。"
白石桌旁只有三个石凳。其中一个被罗伊娜占了。
维斯娜坐在另一个石凳,长辫滑到胸前,她用手指将发梢拨到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睛垂着,还是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维斯娜!"蕾拉蹦到她面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我们来啦!你看温妮塔带了那么多好吃的!"
维斯娜抬起眼,对上那近在咫尺的圆脸,脖子往后稍缩了一下。
"嗯。"顿了顿,"欢迎。"
耳尖浮起一层淡粉。
"别吓到她。"蕾芙坐在草地上,背靠古树粗壮的树干。
"才不会呢!"蕾拉直起身,笑嘻嘻地去拉普莉希拉,"希拉也快坐!"
普莉希拉被她拉着在软垫上坐下。温妮塔跟着坐在旁边,肩膀挨着。苏菲也挨着坐下,娇小的身体靠着温妮塔的手臂。
伊泽菈坐下时还整理了一下裙摆。蓓斯妮在她身旁站着。
"我来盛饭。"蓓斯妮说。伸出手,虚虚地对着空气抓取——
几副碗勺出现在她手中。
她安静地分起餐具。木碗挨个放到每个人面前,瓷勺搁在碗边。给伊泽菈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把碗转了个角度,碗上刻着的小花纹正对着她。
伊泽菈接过碗,转头看向维斯娜。
"维斯娜,"伊泽菈开口,"我听罗伊娜说,这里……一直是这样?"
维斯娜抬头。
"我是说,"伊泽菈用手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草坡、溪流、白石房子,"姐姐说这么多年没变过,一直是这个草地,这个房子,这棵树。真的假的?"
金色眼睛眨了眨,里面闪着真诚和好奇。
"不用加点家具吗?比如再添几把椅子,放个书架?要不然,"她侧头看了一眼蓓斯妮,"放张床也行啊,总睡地上多不舒服。"
蓓斯妮把一碗番茄海鲜汤放到伊泽菈面前。热汤晃动,冒出白气,番茄和虾的鲜甜飘上来,暖暖地擦过鼻尖。
"对啊,"蓓斯妮接话,柔软地继续说,"要不多出去走走?外面可有意思了。学院附近的小镇每周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还有新开的流影院,就是那种会动的画,特别好玩。"
维斯娜的手指在腿上蜷了一下。
目光游移,不确定该先回应谁。溪水在不远处叮咚响着,替她填补着说不出话的空白。
叮。
罗伊娜放下手里的银叉。
"你们也太急了。她才刚习惯有这么多人进来,"罗伊娜开口,看了看一唱一和的两人,"要一步步来。"
伊泽菈鼓了鼓脸颊,没反驳。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小声说:"我就是觉得这里可以更舒服一点嘛……"
"罗伊娜老师也是。"
蓓斯妮夹着笑说。
她给普莉希拉盛好汤,碗递过去,看向罗伊娜。
"不注意作息,"语调平稳,"我前几天找您请教问题,您都在通宵。黑眼圈自己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看得见。"
叉子在指尖停了一下。眉头没皱。但眼睛垂了,落在桌面上一杯不知什么时候被蓓斯妮端来的新茶上。茶面平静,映着她的脸。
几秒后她抬眼,维斯娜也在看她。视线相遇。
维斯娜吸了口气,双手攥紧裙摆。
"……下次,"声音小得要被溪水盖过,斟酌了又斟酌,"下次给我带两本书来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迅速垂下视线。
"我……不想出去。"
说完,像是准备好继续被说教一样,整个人缩了一下。
蕾拉端着汤碗,热气熏得鼻尖有点红。呷了一口,抬起头。
"不出去也没事,"蕾拉轻松地说,"多聚一聚,外面的事就都从我们这儿了解了。上周镇子上开了家新布料店,蓓斯妮今天——"故意拖长声音,朝蓓斯妮眨了眨眼,"还被新生围着问路呢,可受欢迎了。"
维斯娜垂下眼睑,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一闪而过,还没等她们看清形状就消了。
"话说回来,"蕾拉把话题轻巧一转,"伊兹现在有好多时间了,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嘛,反正就这样写写东西,逗逗希拉——"
旁边一声闷响,普莉希拉喝汤呛到了。
蕾拉继续说:"——至于蓓斯妮我倒不担心。"
顿了顿,眼里一丝坏笑。
"反正头脑简单,跟着伊兹走就行了。"
野餐布上安静了一瞬。
"喂,你等会儿。"
蓓斯妮正拿木勺给温妮塔盛汤,眼睛斜过来,没生气的样子,反倒有点想笑,眉毛轻轻挑着。
"我还在这儿呢。你现在胆子都这么大了吗?"
"反正小蓓脾气好。"蕾拉弯着眼睛说。
伊泽菈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鱼肉,听到这话,她抬头眨了眨眼,又回到自己碗里,在认真想。
"想做的事情啊……"伊泽菈小声说,手指卷着侧边一缕刘海,"我想拿着相机,去很多地方。把好看的东西都拍下来。高山,大海,下雨的街道,日出时的森林……所有我觉得美的东西。"
停了停,嘴角弯起来。
"反正有蓓斯在身边,去哪儿都不会孤单吧。"
蓓斯妮把勺子放下了,眼尾上扬,偏了偏头,右耳的栗色耳环折射着草坡上渐暗的天光。
她看着伊泽菈,抬起右手,手指并拢,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再朝着伊泽菈的方向,指尖一弹。
伊泽菈的脸一下烧起来。迅速低头,勺子在碗里搅得汤快翻出来了,好像搅得够用力,脸上的热就能顺着勺柄传回汤里去。
"看吧,"伊泽菈的声音闷闷地飘过来,底下藏不住笑意,"某人没反对,那就当是答应了。"
金色眼睛看向草地上摇曳的野花。
"而且……我不怕。"她轻声说,"时间很长,我知道。如果真有一天,我和蓓斯妮都腻了,觉得这样下去没意思了……"
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维斯娜脸上。
"维斯娜也可以把'回响'收回去吧。那样,我们就能像普通人一样,有始有终。"
维斯娜安静地回望她,点了点头:"嗯。"
"不会有那天的。"
蓓斯妮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淡定,继续分餐。但她说话时,眼睛只看着伊泽菈一个人。
"我会加油的,让每一天都不一样。让你永远都有新东西可以拍,有新的地方想拉着我去。"
顿了顿。
"只要,伊兹不要嫌我'腻'就好。"
"那是一个'腻'吗?"伊泽菈忍不住立即回道。
蓓斯妮笑了笑,手上没停。但那只碗里的鱼肉,比别人的多了小半勺。
伊泽菈的第二碗。
蕾拉嗤嗤地笑起来,放下喝空的汤碗,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蓓斯妮。
"反正呀,蓓斯也逃不掉的。对吧,伊兹?"蕾拉拖着甜甜的调子,紫眸挤成两道缝。
伊泽菈脸还红着。瞪了蕾拉一眼,没反驳,低下头舀了一勺汤,小声嘟囔:"要你管……"
野餐布上荡漾开一片低低的笑声。温妮塔给苏菲递面包,放在她掌心里。罗伊娜用手指拨弄着点心盒上的缎带,那段被碾起毛的地方,她摸到了,停了一下。
普莉希拉看着她们闹,眼睛里映着温暖的光。溪水叮咚,古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地响。
草坡暗了一层。溪面上几块碎金光随水流散开。
温妮塔侧过头,灰蓝色眼睛安安静静的。普莉希拉碗里,煎得金黄的鱼肉只剩一小半,旁边的蔬菜沙拉倒快吃完了。
"鱼肉感觉还可以吗?"温妮塔轻声问。
普莉希拉在舀碗底最后一点汤,点了点头。
"没问题,海鲜还是能吃的。"
手指摩挲着木碗,一下,又一下。前年被再临会复活之后,很多习惯都变了。生前,还是爱琳娜的时候,带血的三分熟牛排,烈酒杯一口闷。
现在,光是想到生肉的血腥味就胃里翻搅。海鲜倒还好,鱼虾贝类烹过的鲜甜,还在能接受的范围里。
有时候,自己这双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手,端着碗,一板一眼地用勺子小口喝汤,有点恍惚。
身体里还坐着那个骑士团长,外面这层十九岁的皮肤和当年的自己看上去一模一样,穿起来却处处别扭。
袖口总觉得短了一截,肩膀总觉得窄了一圈。
骨头没变,记忆撑不进去这新的血肉。
大部分人放下了餐具。蓓斯妮和温妮塔开始收空碗,伊泽菈帮着把剩余餐盘叠起来。维斯娜还坐在石凳上,十指扣在膝头,安静地看着大家忙。目光跟着蓓斯妮的手走了一会儿,又跟着伊泽菈的手走了一会儿。
蕾拉已经喝完第三碗汤,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
普莉希拉把汤碗放到一旁,拿过来点心盒。
"我烘焙了一些点心,"普莉希拉说,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还是藏不住拘谨,"虽然比不上温妮塔做的,但味道应该还不错。"
话音没落,一个红色的影子扑了过来。
"我要第一个吃!"蕾拉凑到盒子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里面排列整齐的小饼干和泡芙,鼻尖差点碰到最上面的糖霜,"哇——星星形状的!还有小熊!"
普莉希拉一手拿盒子,另一只手食指点在她额头上,往后推了推。
"可惜,"嘴角弯了一下,"第一个是我,试做之后就吃掉了一块。"
蕾拉的脸瞬间垮了,撅起嘴,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不过第二名可以给你,"普莉希拉从盒子里取出一块小熊形状、裹着巧克力外衣和坚果碎的饼干,"这个怎么样?"
蕾拉立刻眉开眼笑。接过饼干,没有立刻开吃,凑到眼前看了又看,才小心咬了一小口。露出坚果碎粒,她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的巧克力屑。眼睛亮亮的。
"希拉,"罗伊娜开口,"把怀表给我看看可以吗?"
普莉希拉听闻,把点心盒递给温妮塔,从野餐布上站起身。袖口一抖,一个黄铜怀表滑出来。表盖闭合着,表面有些划痕。
她把怀表递过去。
"其实就是普通怀表。去年在镇子上重新买了一个。"
罗伊娜接过。指尖沿表盖上的纹路走了一圈,按下侧面的按钮。
表盖弹开。
白色表盘,黑色数字,时针,分针,还有一根细长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安静地走着。
罗伊娜托着怀表抬到眼前。视线绕了一圈——表盘,表盖,表链,最后落回普莉希拉脸上。
"所以,只要是表,你都能暂停时间吗?任何表?"罗伊娜慢下来,边说边想。
普莉希拉点头。
"腕表也行,"她说,"但要有旋钮。怀表最好,因为按旋钮那个动作……很快。"
罗伊娜把怀表翻过来,盯着背面看了看,合上表盖,递还给了她。
"旋钮……"她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关键在于这个动作是吗……"
目光短暂地空了一下,然后重新聚焦。
普莉希拉接过怀表,放回口袋。
"大概是吧,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只是知道该怎么用。"
野餐布另一边,蕾拉举着第二块饼干凑向伊泽菈嘴边。伊泽菈笑着往后躲,蓓斯妮一边收拾餐盘一边看她们闹。温妮塔正在泡茶,茶壶冒着白汽。
"噗。"温妮塔突然闷笑了一声,随后扭头,手背抵着嘴。
蓓斯妮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是因为怀表里有什么呢……比如,偷偷放了温妮塔的照片什么的。"
普莉希拉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地说:"不安全,以我们的身份,随身放着身边人的身份信息,容易被利用。"
维斯娜眼睛映着篝火的光。手里多了一小块星星形状的饼干,不知是谁放到她手里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啃着边角。
溪水清亮。火堆里木柴迸裂,橙色光影跳动,投在众人脸上。
蓓斯妮收拾完最后一叠盘子,虚虚一握收纳进无形的空间里。
"下次我们来,"蓓斯妮自言自语般说,"可以带个帐篷。这样能住一晚。"
维斯娜扭头看向她。
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已经是她过去几千年都不曾有过的体验,现在居然还要——过夜?
一起睡觉吗?所有人都躺在帐篷里,草地上,或者挤在那间小小的白石屋里?
红晕烧上来了。她下意识把衣服拢了拢,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对面的温妮塔轻笑了出来。
她听到了。那稍稍加速的心跳。她表面上端庄地坐着,但胸腔里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温妮塔从点心盒里拿出一块撒着杏仁片的曲奇,走了过去。
"这个也很好吃,"她轻声说,把饼干递过去,"尝尝看?"
维斯娜抬起头,眨了眨眼。接过饼干,指尖碰到温妮塔的手指时停了一停。
"……谢谢。"
维斯娜小口咬着饼干。野餐布角落,伊泽菈的手悄悄伸进制服内袋,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小东西。
银戒指,很简单的款式,没有复杂的雕花。
准备了快一个月。在学院图书馆查阅古文字的间隙,偷偷去镇上杂货店,之后夜里躺在床上听着蓓斯妮平稳的呼吸声,她都在想这件事。
现在就在口袋里。
伊泽菈吸了口气,手指收紧。
斜对面的蕾拉刚好抬起头。火光在她卷发上跳着,她看见伊泽菈的小动作,眼睛亮了一下。嘴一张,又合上了。身体前探,笑意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普莉希拉坐在蕾拉旁边,也注意到了。视线从她紧握的手移到蕾拉憋笑的脸,稍稍抬起右手,目光落在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放下手,继续喝着杯子里已经凉了一半的茶。
热意爬上伊泽菈的脸颊。
她知道蕾拉看见了,普莉希拉可能也看见了。箭在弦上。咬了咬嘴唇,从野餐布上站起来。
"蓓斯。"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蓓斯妮闻声转头。
"来一下,有点事。"伊泽菈伸手指了指白石房子后面。
蓓斯妮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绕到白石屋侧面,消失在墙角阴影里。
火堆旁众人放低了声音闲聊着,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虫鸣。
蕾拉实在忍不住了,把脸埋进普莉希拉肩膀,憋着笑,身体颤抖。普莉希拉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大约两三分钟。
脚步声从房子后面过来。
先是伊泽菈,脸颊红透了,短发在晚风中有些凌乱。低着头走回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板板正正的。
蓓斯妮也走出来。
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淡然,眼睛在篝火下格外亮。走到光亮中央时,大家才看清她胸前的变化。
一个银色戒指,用一根细细的黑色链子穿着,挂在脖子上。
没有戴在手上。
挂在了心口。
蕾拉第一个笑出声。
"哇哦——"拉长了声音,整张脸都亮了,"我说怎么神神秘秘的!"
温妮塔也笑了,拍了下手:"很合适。"
苏菲抬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手里一小节树枝扔进火堆。火星子窜了一下,像是替她说了句祝贺。
蕾芙坐在树下,深蓝长发沉在阴影里,眯了一下眼。
普莉希拉举起茶杯,朝她们举了举。
伊泽菈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
罗伊娜坐在石凳上,眼神里有种看晚辈的温暖。
维斯娜也看着她胸前的戒指。看了一会儿,手里的曲奇只剩最后一角,碎屑落在裙面上。她才意识到不该这样,又手忙脚乱地去捡。
好一会儿。维斯娜叹了口气。
"我的住处,"悠悠地开口,说得很慢,"就这么适合……谈恋爱吗?"
像一个被孩子们闹得没办法的家长,嘴上抱怨着,却已经在给她们腾地方了。
蓓斯妮在伊泽菈身旁坐下。侧头看向维斯娜,真诚地笑着。
"这里很安静,"蓓斯妮说,"也很安全。让我觉得很安心。"
她坐下时,左手落在伊泽菈身边。手指松开着。过了几秒,伊泽菈的小指悄悄勾住了。
维斯娜低了一下眼。沉默几秒。
"那……仅限今天。"
罗伊娜在旁边笑出来。笑声很轻,有点戏谑。
"你就惯着她们吧,早晚有一天,她们能把你这儿的屋顶都掀了。"
维斯娜立即转头,眼睛睁大了。
她显然信了。那张平静的脸明显紧张了起来。看向白石房子的简陋屋顶,又看回罗伊娜。
罗伊娜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笑得更深了。
"开玩笑的。第一纪元是不是没有这种说法?"温和道。
维斯娜眨了眨眼。盯着她好几秒,才慢慢松下来。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太轻了,离她最近的罗伊娜或许能听见。罗伊娜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篝火烧着,升腾,在夜色里明灭。
苏菲从火堆旁站起身,手里提着金属水壶,壶嘴冒着白汽。
先是斟满了罗伊娜的空茶杯,升起薄薄水汽。
维斯娜双手捧着苏菲递来的茶杯,盯着茶水里漂浮的几片茶叶。试了试温度,才凑到嘴边。
蕾芙在古树边,接过茶杯,抬眼看了苏菲一眼,低头抿了一口。
红茶,加了蜂蜜和一点柠檬。香气在夜晚的空气里化开。
"这里的时间,"蕾拉开口,捧着茶杯,在野餐布上晃了晃,"感觉比外面慢好多。"
"流速不同,外面大概只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昼夜变化是罗盘石创造的。温度也只到舒适的程度。"
蕾拉用胳膊肘碰了碰伊泽菈。
"说起来,"蕾拉侧过头,顽皮地笑说,"上次这么多人聚在这里,还是新年那会儿吧?"
"……嗯。"伊泽菈小口喝茶,应了一声。
"就是为了庆祝某人——"蕾拉拉长声音,目光扫向蓓斯妮,"和她家那位确立关系啊!那会儿可闹腾了。"
伊泽菈红着脸,低头盯着茶杯,假装在看茶叶漂浮的轨迹。
"闹腾的是你吧,"伊泽菈嘀咕,"偷偷把罗伊娜老师珍藏的酒拿出来开了的也是你。还是两瓶。"
蕾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哎?你记得这么清楚吗?"她摸了摸鼻子,视线开始游移。
"当然记得,"伊泽菈咧着嘴说,"因为罗伊娜老师喝到第三杯才反应过来,那个表情可有趣了。"
石凳上的罗伊娜咳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所以那两瓶上个月新买的蜜酒,就是补上次你搞的……损耗。"
蕾芙抬起头,望向蕾拉,挑了挑眉。蕾拉后颈寒毛直竖。
温妮塔低低笑着,肩膀颤动。普莉希拉摇了摇头。
蕾拉缩了缩脖子,藏到茶杯后面,奈何茶杯太小,挡不住她心虚的眼神到处乱飘。
"……我那会儿不是高兴嘛,而且大家都喝了……"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弱。
"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用在伊兹和蓓斯妮身上,我乐意。"
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侧脸在篝火光中沉静如常。
周围的人低笑。维斯娜也弯了弯嘴角,很浅,但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收回去。
蕾拉从茶杯后探出脸,凑近了些,肩膀挨着伊泽菈。
"话说回来,这几个月怎么样啊?你们俩。"蕾拉小声问。憋着什么,嘴角压不住,一副套话的模样。
伊泽菈捧茶杯,红晕蔓延到耳根。垂着头,刘海挡住半边脸,好一会儿没开口。
"……挺好的,"终于,伊泽菈用很小的声音回答,盯着裙摆,"就是……"
停了一下。
蕾拉歪着头。
"……就是蓓斯总在忙。"伊泽菈自言自语般,很慢地说,"忙我的事,你们的事,或者班里同学的事,或者别的什么。她好像……不怎么在乎她自己。"
蕾拉抬起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哎呀,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挺幸福的嘛。"
伊泽菈抬头,有些困惑。
"有个人惦记、照顾你,听上去还这么……甜蜜蜜的。蓓斯那是习惯啦,负责照顾她的事,以后就是你的工作喽。"语气轻快,但眼底藏着别的东西。
伊泽菈点了点头。
蕾拉的手藏在胳膊下面,食指悄悄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坐在温妮塔旁边,望着篝火,柔和的面容在跳动的光影中很放松。手里捧着茶杯。
注意到伊泽菈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抬起头,有点不明所以。
伊泽菈顿了顿,笑里藏着心领神会。
"……还不是因为某人,非要拐弯抹角的,从来都不直说。"
蕾拉的表情凝在脸上。眨了眨眼,调侃的姿态碎了个干净,迅速戴上假装的愠怒,盖住被戳中后的心虚。
"哎呀,还学会顶嘴了是吧?小伊兹,才几天呀,这么神气。"
伸手就去挠她的腰。
"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伊泽菈惊呼,往后躲,茶杯差点滑出去,"救命蓓斯!蕾拉欺负我!"
蓓斯妮看着打闹中的两人。翘着嘴角,没想站起来。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小混乱,维斯娜眼睛睁大了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茶杯被她下意识端高了一点,怕被波及。
温妮塔在笑。普莉希拉看着两人闹成一团,也忍不住了。
茶香,草木香,晚风微凉。
罗伊娜拿起石桌上的酒瓶。她把茶杯放到一旁,拔掉瓶塞,蜜酒倒进旁边一个玻璃杯。
酒香漫开,熏烤过的焦焦的味道。
蓓斯妮的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
她之前想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深夜看着身旁伊泽菈熟睡的脸时,清晨餐食时看到都是女生的手在忙碌时,训练场上看着苏菲和普莉希拉交手时。问题堵在喉咙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或者措辞。
平日里,要么她们都在老师或者学生的身份下做着聚魔塔工程的工作,要么都陪着她们身边的人,一直都挺忙的。
但现在,大家都松下来,火光摇着。
她站起身,绕过野餐布,走到维斯娜身边。脚步无声,但还是让她抬起了头。
"维斯娜,"蓓斯妮开口,"我有个问题。"
周围渐渐安静了。蕾拉和伊泽菈的悄悄话停了下来。普莉希拉转过头,苏菲抬起眼。
维斯娜姿态端庄,坐直了些。
蓓斯妮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她说,"这里只有女生?"
篝火里的木柴恰好塌了一截,火星子窜上来。
不只是蓓斯妮,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想过——每一次看到的都是熟悉的女性面孔,谈论属于女性之间的私密话题,只是之前没人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说,没人觉得这是个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
"或者应该说,"蓓斯妮继续,"为什么你只给了我们女生'回响'的能力?"
又停了一下,补上最后半句,有一丝调侃。
"难道你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吗?"
太直白了。
维斯娜的手在腿上猛地收紧。脸在暖光里烫了一层上来,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噌地站直了,眉心拧成一团。
踩到尾巴了。
"如果……"维斯娜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也更快了,"如果你们不想老实帮我工作,维护聚魔塔,想要嫁人回家过好日子——可以直说。"
声音有些发抖,难以控制。眼睛瞪得圆圆的,视线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回蓓斯妮那张依旧平淡又俊秀得不讲道理的脸上。
话说得重,但话末就软了。
罗伊娜刚把酒杯举到唇边,动作顿住。眨了眨眼,脑海里飞速搭建一套说辞:亲情和爱情如何对抗漫长寿命带来的孤独,选择与被选择的偶然性,更高层面的平衡的必然……
她张了张嘴——
但另一个声音更快。
"还没有打得过我的男人。"
从树下传来,微哑,平静得像在念一行翻旧了的书页。
蕾芙。
依旧坐在阴影里,手里也拿着玻璃杯,酒液晃动,泛着暗金色。甚至没抬头,读酒瓶上的标签一样随意。
罗伊娜的嘴还半张着。
那些到了嘴边的理性分析,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表情凝固了,眉毛挑起。
野餐布上安静得可怕。
蕾拉原本还在偷笑,此刻眨着眼,大脑拒绝处理这条信息。
苏菲差点没拿稳茶杯,眼睛转向蕾芙。温妮塔用手捂住嘴,但没捂住,漏出来丝丝笑声。
维斯娜终于从石凳边离开了。
踉跄了一下,长辫甩到胸前。脸依旧红着,眉毛竖起来,眼眶泛红,表情变成了更烈的——担忧?气急败坏?分不出哪个更重。
她迈开步子,走向坐在树下的蕾芙。脚步有点笨拙,长裙下摆被草叶绊了一下,但没停。
一直走到蕾芙面前。
蕾芙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篝火从侧面照过来,两人脸上半明半暗。
维斯娜比蕾芙矮一点,半仰着头,死死盯着她。一个独居了几千年的生命神,此刻的样子像生吞了一发"湮灭熔岩术"。
"你要是敢——"声音激动地打颤,"要是敢因为被打败一次,就给谁以身相许了——"
停顿,吸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
"我就把你的'回响'收回来!"
蕾芙歪了歪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维斯娜。
她竟笑了。
能看得出来的笑容。眼睛里有一点玩味。
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是我听你说的,"蕾芙开口,慢吞吞的,"第十七次'要收回回响'了。"
被戳穿了——她脸更红了,抬手握紧拳头,在蕾芙肩膀上捶了一下。
蕾芙纹丝没动。
"你——"维斯娜想说什么,但词汇在这一刻统统抛弃了她,”……多鲁帕。"
随着一句小声的、在场没人明白的第一纪元嗔骂——维斯娜完败。
蕾芙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晃了晃,映出维斯娜气鼓鼓的脸,小小的,倒过来的。
"好了好了,"蕾拉终于找回声音,从野餐布上爬起来,跑到两人中间,双臂隔开,"蕾芙姐姐就是开玩笑的啦!维斯娜你别当真——"
"哼。"众人转头,慵懒的声音来自罗伊娜。
她的眼睛里蒙上一层微醺。
"不用你收,"罗伊娜说,"要是她敢跑,或者耽误事——"
顿了顿,笑意里漫出一点危险的意味。
"我饶不了她。"
篝火在蕾芙脸上跳了一下。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酒意,倒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
她伸手探向身侧,拿起酒瓶,拔掉塞子,金黄色的酒液流进玻璃杯。倒了小半杯。
"某位大人,"蕾芙开口,慢吞吞的,"还想教训我?还是先学会按时吃饭吧。今天中午,送到校医室的餐盘可是动都没动。"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放在罗伊娜清醒、理智、克制的时候,大概会引发一场基于能量摄入效率与工作计划优先级的理性反驳,或者干脆一道封死话头的眼神。
但现在,她喝了不少。
脸颊泛粉,耳尖都染上了颜色,听到她的话没有生气,反倒把身体后一靠,大大方方地笑了。
"哎呦——"拖长声音,"还说我呢?早晨起来对着镜子,嫌弃自己这张脸'看起来太严肃'、'会吓到学生'的,不知道是谁哦?"
——她事后根本不会承认的撒娇,调子扬起,羽毛般轻飘飘地撩拨。
蕾芙放下杯子。
"哈,有趣。"
平静得一如既往,停顿两秒。
"前天某人为了解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第四种解法',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花了一整个下午。笔记本写了十三页,茶都凉透了,最后还是苏菲去叫她才想起来吃晚饭。"声音依旧慢条斯理,"明明说了只有三种解法。偏不信。"
罗伊娜眨了眨眼。被戳中了什么,反而更开心了。
"那是为了排除所有可能性。"她辩解,但语气毫无说服力,"严谨的研究需要——"
"需要把三种已经验证正确的解法反复推导七遍,"蕾芙打断她,"然后开始趴在桌子底下找'可能掉落的线索纸条'。"
"……我只是在确认环境变量是否影响解题思路。"
"确认到趴在地上,对着地板缝里看?"
"光线角度可能会造成视觉盲区。你在大中午也看不清东西。"
"然后让温妮塔举着灯替你照了十分钟。"
"那是她自愿帮忙,你那天不是提前跑了吗?怎么知道的?"
"我那是有事,蕾拉后来告诉我的,她举灯的手都在抖。"
"说明她需要加强上肢力量训练。"
两人一来一往,语调莫名平静,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戳向对方一个旧账。棋盘边落子,每一步都在掀对方的老底。
苏菲坐在温妮塔身边,侧过头,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
"完了。这下能说一整晚了。"
普莉希拉也摇了摇头。蕾拉笑出了声。
伊泽菈和蓓斯妮交换了一个眼神,眼里有一点"果然如此",伊泽菈抿着嘴忍笑。一只手悄悄伸过去,又勾住了蓓斯妮的小指。
而这场拌嘴的当事人——维斯娜,已经安静了下来。
她在蕾芙和罗伊娜你来我往的声音里,走到蓓斯妮身边,在旁边的野餐布上坐了下来。
草叶透过布料的质感贴着她的腿,和石凳的冰凉硬实完全不同。裙摆在布面上铺开,边缘碰到了蓓斯妮的裙角。
目光扫过围坐的其他人。她转向蓓斯妮,让围坐的人都听见:
"其实一开始,我确实担心过……如果有异性在,会不会影响工作效率。"
视线又飘向两个拌嘴的冤家,一个说"你上个月还把实验室的通风口当成窗户试图推开",另一个回"总比有人半夜对着月亮写诗然后全部撕掉强"。
目光转回来。
"我有我的衡量标准。而且现在看来,"轻柔了许多,"罗伊娜真的很努力。也很辛苦。"
顿了顿。
"这么多年,聚魔塔……快建好了。虽然,"看向伊泽菈和蓓斯妮,温妮塔和苏菲,最后停在普莉希拉和蕾拉身上,"虽然你们一对一对的,也没见少谈恋爱。"
嘴角弯了一下,比之前都更坦诚,也有别的什么情绪,分不太清。
"嗯,"维斯娜小声说,"我很欣慰,真的。"
野餐布上安静了一瞬。
蕾拉的表情柔软下来。温妮塔笑了,带着温度。伊泽菈悄悄握紧蓓斯妮的手。
面对这群被她"选中"的孩子们,小心地展露一点点内心。
有一点温馨,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维斯娜坐直身体,双手在腿上握紧,看向在场每一个人,眼神重新升起威严。
"不过,"她开口,声音沉下来,"如果你们因为谈恋爱闹别扭,或者搞什么勾心斗角——"
停顿,吸了口气。
"我就把你们的回响都收了。"
说得很平淡,甚至没提高声量。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收了能力——那意味着什么?失去"回响",失去不会衰老的体质,失去徒手施法的便利,甚至失去彼此的联结。对于已经活了这么久、彼此依赖如此深的这群人来说,这和——
说要杀了她们,也没什么区别了。
蕾拉的笑凝在脸上,嘴张着,找不到下一个字。温妮塔攥紧杯子。伊泽菈往蓓斯妮那边挪了挪,本能地寻找依靠。苏菲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轻。
没有人敢说话。
连还在拌嘴的蕾芙和罗伊娜都停了。蕾芙看向维斯娜。罗伊娜也转过头,杯中的酒在指间晃了一下,稳住,很轻地摇了摇头。
维斯娜看着众人不敢出声的样子,脸上的严肃维持了几秒,慢慢缓和下来。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野餐布在她指尖下,被不知不觉攥皱了一小块。她松开手,把那道痕迹慢慢抹平。
"好好相处。"
太轻了,或许只有坐在她最近的蓓斯妮听见了。
篝火继续烧着。
噼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