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禾绕过野狼，继续往东走。那头灰毛畜生蹲在石头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鼻子抽了抽，终究没跟上来，大概觉得这瘦巴巴的两脚兽不够塞牙缝。
草原在脚下铺开，草没过小腿肚，风从北边山脚灌过来，把整片草场压出一道一道的浪，从近到远一层接一层往天边推，绿得发黑，浪尖上翻着碎光。天上两个太阳一东一西地挂着，暖黄的光和淡紫的光在半空中交叠，把云层染出七八种深浅不一的颜色，从橙金到绛紫，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天顶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层是哪层了，像有人把一整盘颜料泼在了天上，任它自己往下淌。
走了大概两百步，地势忽然往下沉。草原裂开一道缓坡，坡底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正中杵着一棵枯树，树干得五六个人合抱，树皮裂成鳞片状往外翘着，一片一片像龙鳞，最顶上的枝尖挂着一团淡金色的光，忽明忽暗地搏动，跟一颗悬在半空的心脏似的。
枯树底下蹲着一只……蛤蟆。
对，蛤蟆。磨盘那么大，灰绿色，背上鼓着一排一排的疙瘩，每个疙瘩顶上还长一根短毛，风一吹那毛就颤颤巍巍地晃。头顶飘着字：
“鼓背蟾 | 1级”
白禾盯着它看了三秒。蟾也盯着他，鼓着两只金鱼眼，下巴一鼓一瘪地喘气，喉咙里发出“咕——呱——”的闷响，跟谁拿手指头弹空水缸似的。
白禾把法杖举起来，试探性地放了个【圣芒】。光柱砸下去，-12。蟾蜍血条从80掉到68。它被砸得往下一缩，然后猛地鼓成了一个球，背上的疙瘩全炸开了，喷出一蓬绿雾。白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糊了一脸，视野绿了半秒，血条掉了5点，附带一行小字：“轻微麻痹，移速降低20%。”
白禾：“……你还挺阴。”
蟾蜍喷完雾就蹦，一蹦三尺高，往枯树后面躲。白禾追过去又砸了一发光柱，灰字闪了：
【回响：鼓背蟾的疙瘩——可拾取】
他伸手一抓，手里多了颗圆溜溜的绿疙瘩，捏着有弹性，手感像解压玩具。蟾蜍又喷了一蓬雾，白禾这回学乖了往旁边一闪，雾喷了个空，蟾蜍自己呛了两口，血条又掉了2点。白禾乐了：“你把自己毒了可还行？”
磨到蟾蜍血条见底，它鼓了最后一回，把自己鼓爆了，炸了一地的绿浆和两枚疙瘩。白禾捏着鼻子捡起来，经验条涨了大概四分之一。他接着往东走，又刷了两只蟾蜍，打法一模一样，走位躲雾，圣芒磨血。第二只打完他升了2级，把点数扔到精神上，蓝条厚了一截。
坡顶上风大，白禾站上去的时候头发被吹得往后飘。视野铺开，草原尽头是一片缓坡抬起来的台地，台地边上立着一排石柱，每根都有三四层楼高，有的断了半截，有的还完整地戳着，柱顶上蹲着石雕的鸟，翅膀收着，脑袋统一朝着东边。石柱阵后面就是灰堡的城墙，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先看见的是城中心那座大教堂的尖顶，银白色的，戳得比山还高，两个太阳的光打上去，整根尖顶跟烧着了似的发亮。
白禾从石柱阵旁边绕过去，刚进台地就被一只大甲虫拦住了去路。铁壳，黑的，后背上一道一道的棱，跟穿了个装甲似的。头顶：“铁壳兜虫 | 2级”。它正推着一个粪球往坡上走，那粪球比白禾脑袋还大两圈。
白禾看了半天，没忍心打。人家上班呢。他绕了个弯从旁边过去，兜虫抬头看了他一眼，复眼转了两圈，继续推粪球去了。
台地边缘是一片浅水滩，水从高处淌下来铺成薄薄一层，底下是光滑的卵石。白禾踩水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映着两个太阳，一黄一紫，晃得他眼睛疼。过了水滩就是灰堡的南门，这回近得能看清墙上的石头纹路了。
灰堡的城墙从台地边缘拔地而起，灰白色巨石一块一块垒上去，每块石头都有马车那么大，石缝里灌了铁水，黑黢黢的铁线在墙面上织出蛛网一样的纹路，远远看着像给巨人穿的针脚。墙高得仰头看帽子能掉下来，顶上每隔一段立一座尖塔，塔尖包着银色的金属皮，两个太阳的光打上去，亮得晃眼。城墙拐角的地方刻着巨大的浮雕，白禾眯着眼认了半天，好像是某种长翅膀的东西盘在墙上，翅膀张开能盖住半条街。
城门在城墙正中间，拱形的，高得能并排走进两辆马车。门板是黑铁的，上面铆钉排成圣徽形状，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人声。城门洞上头嵌着一块石板，刻着两个字：
“灰堡”
字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铭文，白禾走近了才看清：“立于圣光，守于长夜。”城门两侧各站一个卫兵，盔甲擦得锃亮，长矛比白禾胳膊还粗，不过俩卫兵都靠在墙上打哈欠，跟俩摆设似的。
城门口散着十几个玩家，各种职业都有。一个战士背着盾，盾上全是牙印；一个法师顶着尖帽子，帽檐烧焦了半边；还有个哥们儿头顶飘着“龙傲天”三个字，光着膀子站在路中间对着空气骂，估计是在跟客服较劲。没人搭理白禾，也没人给他发任务，大家各忙各的，进进出出跟赶集一样。
白禾跟着人流走进城门洞。黑铁门板上的铆钉在头顶投下圆圆的影子，脚下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墙上嵌着发光的石头，越往里走越亮。走了大概二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灰堡城在面前铺开了。石板路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石砌房子，两三层高，窗台上摆着花盆和晾着的布，有几个窗户里还往外冒热气，飘着烤面包的香味。街上什么人都有，NPC商人扯着嗓子吆喝，玩家跑来跑去，一个游侠骑着匹瘦马横冲直撞，撞翻了水果摊，摊主抄起扫帚追了他半条街，那马一边跑一边拉，后面跟着一群小孩捡马粪蛋子。
城中心那座大教堂近看更吓人，银白色的尖顶戳进云里，下半截是灰石砌的拱门和飞扶壁，彩绘玻璃在双日头底下闪着碎光，门口台阶上坐着个老牧师，胡子拖到腰，正拿本厚书扇风。
白禾站在街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儿、铁匠铺的煤烟味儿、马粪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主城”的混合气味。他把法杖往肩上一扛，迈步往里走。视野角落那个问号图标安安静静地缩着，没跳灰字。
先找个铁匠把包里那堆疙瘩和鳞片卖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