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余烬》的提示浮出来的时候，白禾没有立刻确认。
他静静望着洛京流云里缓缓晃动的玉铃，把那片白玉仙城的光影慢慢从眼底收走，等心头漂浮的灵气余感彻底落地，才确认退出。
灵光潮水般褪去，仙域的一切瞬间空寂。
只剩宿舍空调温吞的低鸣，窗外香樟夜风沙沙轻响。肩颈带着长时间戴头环上线后的酸胀，白禾摘下轻薄头环，放在桌角。室友早已熟睡，宿舍静得只剩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零点已过。
他没有立刻躺下，靠着椅背静坐了很久。
校庆那天莽撞闯进更衣室的窘迫、虫母巢穴里突如其来的援手、七罪幻境里那道牵绊心神的虚影，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慢慢翻过。他心里隐约有猜想，却没有急着下定论。
《余烬》是强实名制，这个规则他清楚，可猜想归猜想，他还不想主动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最初进入游戏的目标一直很简单：攒资源变现，买下一台游戏仓。普通头环耗神，只有游戏仓能在游玩的时候调养身体，只是价格高得遥不可及，需要一点一点慢慢攒。
一夜浅眠。
第二天清晨，带着潮气的风穿过行道树，校园安安静静。白禾踩着点赶到阶梯大课教室，照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摊开课本，安安静静预习。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米鸢来了。
浅灰针织衫，长发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教室里不少目光悄悄落过去，却没人上前搭话。大家都知道，米家的独女看着温和有礼，边界感极重，很少容许旁人过分靠近。
她的视线慢悠悠扫过整间教室，掠过一排排座位，最后落在后排窗边，顿了半息。而后她抬脚走过来，在白禾旁边空着的位置坐下。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更低了，羡慕、好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嫉妒，悄悄漫开。
白禾余光瞥见她落座，笔尖微微一顿，心底悄悄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困惑。
他暗自琢磨。
明明米鸢对所有人都疏离冷淡，远近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怎么偏偏到他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靠近？校庆查到他，游戏里虫母那里出手相救，现在上课又特意坐到自己身边。
她到底想干什么？怎么好像，总在有意无意地缠着自己。
这个念头在心底悄悄盘旋，他没有表露半分，面上依旧平静地看着课本。
整节课，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米鸢认真听讲师讲课，低头记笔记，和对待其他同学时一样，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只是偶尔，在讲师转身板书、教室里杂音起来的时候，她才侧过头，低声说一句，语气平淡，不带太多别的情绪。
“昨天顺利抵达洛京了？”
白禾笔尖一顿，偏过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嗯，刚进主城。”
“七罪试炼很难，很少有人走完。”米鸢只是陈述一句，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说自己早就清楚他的经历，说完就转回头，继续看向讲台。
白禾“嗯”了一声，也收回目光。
心里那点疑惑又重了几分。她明明手握很多别人接触不到的消息，有大把圈子可以融入，为什么偏偏盯着他一个人？
旁人远远看着，只看见校花主动坐到了这个普通男生身边，两人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仅此而已。可仅仅是这一点特例，已经足够让暗处留意米鸢的几个男生心里不舒服。
课间休息，不少同学围过去找米鸢，问作业、社团和竞赛的事情。米鸢一一应答，礼貌周全，疏离感清晰，不会和任何人多聊半句题外话。
等人群散开，那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视线时不时往这边瞟，压低了声音，话语顺着风飘过来。
“真搞不懂，米鸢怎么愿意坐他旁边。”
“白禾也就长相干净一点，别的地方看着平平无奇，天天就泡在游戏里。”
“追她的人那么多，条件比他好的一抓一大把。”
“估计就是刚好有空位，巧合罢了。”
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两人耳朵里。
白禾听见了，神色没什么变化，依旧翻着手里的课本。走过七罪的心魔幻境，见识过更深重的执念与贪婪，这种校园里浅薄的嫉妒，动摇不了他。只是心底那层疑惑又冒了出来，连旁人都觉得是巧合，可他隐隐清楚，这哪里是什么巧合。
米鸢也听见了，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睫毛垂着，看不出情绪，没有去反驳，也没有刻意和白禾多说什么来佐证什么。
白禾侧过头，小声开口，带了一点淡淡的调侃，分寸收得很克制，不亲近，只是熟一点的闲聊：“听见了，他们觉得只是巧合。”
米鸢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极淡地勾了一点，算不上笑意：“是不是巧合，不重要。座位本来就是公共的，谁都可以坐。”
“也是。”白禾点点头，转回目光。
没有你来我往密集的拌嘴，没有暧昧的许诺，更没有刻意去打那些人的脸。
下课铃响，人流涌出教室。
两人收拾好书本，顺着林荫道往外走，并排走着，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自然的距离，没有贴得很近。路上有不少人侧目，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晚上上线打算去哪里？”米鸢先开口，步子不快。
白禾原本想好的计划在嘴边转了一圈，如实回答：“本来想去云简书坊，挑几份舆图和阵术玉简，慢慢看，暂时不打算去太危险的地方。”
米鸢想了想，语气自然，没有强求，只是提出邀约：
“刚好，我也不想去刷高阶怪。洛京外郊有个浅草滩，都是低阶的草蜥，行动慢，攻击性弱，算是新人练手的地方，难度很低。要不要一起组队去看看？”
白禾脚步一顿，心底的疑惑彻底放大。
又来了。
他本来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逛书坊，慢慢研究阵术，安安稳稳攒自己的资源，离所有人远远的。可米鸢又找上他，主动邀约组队，挑的还是这种没有收益、纯打发时间的新手点位。
她明明完全可以找别的高玩一起刷本，或者独自闲逛，为什么偏偏要来拉上他？
一桩一件叠在一起，他心里只剩一个疑问：她怎么好像，总是缠着自己？
这个想法在心里打转，他面上没有直接流露，只是微微一怔，确认了一句：“浅草滩？那里的怪很弱，没什么好掉落。”
“我知道。”米鸢轻轻点头，神色坦然，“就是不想打压力太大的怪，随便逛逛。顺便看看你说的，用地形布置阵术的打法。”
她的理由很简单，没有藏着要帮他开荒、送资源的意味，只是单纯想旁观、一起刷一轮新手怪。
白禾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行吧，先说好，我主要试着布阵拉扯，输出会很慢。”
“没关系，我不催进度。”米鸢弯了弯眼，笑意很浅。
一路走到食堂，两人各自排队打饭，碰巧又找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坐下。吃饭的时候，话依旧不多，大多是各自安静吃饭，偶尔聊两句浅草滩的小怪习性。
米鸢只简单提了一句草蜥喜欢钻草丛偷袭，别的情报没有多说，留着让他自己去观察摸索。
白禾扒着饭，心思忍不住飘远。
他不讨厌和她组队，虫母那次她确实救了他，这份人情他记着。可他不习惯这样被人持续留意、主动靠近。他习惯独来独往，在荒野里面一个人布局狩猎，安安静静朝着游戏仓的目标往前走。
米鸢的出现，像一道意料之外的溪流，硬生生拐进了他原本笔直安静的路里。
旁人远远看过去，只觉得他们刚好顺路、刚好坐在一起，相约一起去游戏里的新手区域刷怪，氛围平和，却没有那种过分亲密的感觉。那些嫉妒的男生心里依旧不甘，却挑不出任何可以大肆议论的把柄。
饭后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向男生宿舍，一条通向女生宿舍。
风穿过香樟枝叶，落下晃动的光斑。
米鸢停下脚步，看向他，叮嘱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拉扯：
“浅草滩地势平缓，草丛多，适合你摆阵。不过别因为怪弱就放松警惕，草蜥喜欢成群藏在草里偷袭。”
“明白。”
“那晚上洛京城外入口碰面？”
“好。”
米鸢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别的，转身离开，身影慢慢消失在树荫之间。
白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站了好一会儿才动身。
心里的困惑还没散去。
腹黑、心思深沉的米鸢，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件值得慢慢观察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凑过来。
他猜不透她的目的，只能跟着节奏走。
那些同学的嫉妒还在，目光依旧会追着他们。
但他们之间，还停留在这样不远不近、留有空隙的阶段。
没有急速升温的暧昧，没有频繁的斗嘴打趣，一切慢慢走。
傍晚回到宿舍，室友还没回来。夕阳斜斜落在桌面上，照亮那副神经头环。
白禾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着，心里盘算晚上上线的安排：先去云简书坊挑几张便宜的基础阵旗，再出城，和米鸢在浅草滩汇合。
云上洛京的暗流还藏在深处，而今晚，他们只是两个结伴刷新手怪的玩家。
只是白禾心里清楚，这一场看似轻松的组队，又是米鸢主动朝他靠近的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