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之上,紫宸天宫。
漫天鎏金流霞漫过层层叠叠的白玉长阶,缠绕着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殿檐悬满绯红云锦与琉璃喜灯,缥缈空灵的仙乐萦绕九天,温柔婉转,衬得整座仙宫都浸在一派盛大喜庆之中。
今日,是仙界首座女仙、苏尘仙尊唯一亲传弟子的大婚之日。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尽数奔赴紫宸赴宴。
喧嚣沸反盈天的主殿之外,远山僻静的望仙露台,却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白衣少年凭栏而立,身姿清绝,宛若月中谪仙,不染半分人间烟火。
此人便是慕清漪的师尊,苏尘。
他垂眸望着远处殿宇间的满堂喜庆,心底漫过悠悠经年的怅然。岁月大抵是世间最无声的东西,弹指千年,倏忽而过。
遥想当年,他飞升上界,偶遇那个瘦小孤苦的女童。那时她胆大包天,竟敢偷摸窃走他贴身储物袋中的上品灵石。被他当场抓包后,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当着一众路过仙修的面,死死抱住他的腿,哀求他不要将自己抛弃。
他活了数万载,从未应对过这般孩童,一时竟手足无措。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鬼灵精怪的小丫头带在身边,收为唯一亲传弟子。
谁也未曾料到,当年那个狡黠可怜的小丫头,竟身负绝世修行天赋,悟性冠绝三界,修行一日千里。短短千年时光,便登临仙界巅峰,稳坐仙榜首,成了万众追捧、人人仰望的存在。
就在他心绪微动、追忆往昔之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缓的殿门响动。
一身繁复嫁衣的女子走了进来。漫天流霞落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眼清丽,容颜绝色。
“清儿?今日是你的大婚吉日,跑来此处做什么?”
“今日大婚,普天同庆,可我心中唯独想见的人,自始至终,唯有师尊一人。”
说着,她抬手取出一只温润的白玉酒壶,斟满一杯澄澈仙酿,双手递到苏尘面前。清冽醇厚的酒香袅袅散开,钻入鼻尖——是苏尘偏爱万年的九霄清酿,分毫未差。
“师尊,尝尝吧。是我亲手酿的,你最爱的九霄清酿。”
苏尘抬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好了,酒也尝过了,心意为师也知晓了。快回去吧。”
慕清漪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露台重归死寂。清风徐徐,流霞漫卷。
“还是去外面走一走吧。”
苏尘轻声自语,起身便来到露台不远处的九天悬崖边。他刚站定,身后便再次传来脚步声。
“徒儿?你怎的又回来了,是不是忘记什么东西?”
苏尘回头,可目光落下的瞬间,眉头骤然蹙起。
因为她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红衣、妆容张扬的男子。男子名唤杨铁,便是今日与慕清漪大婚的仙界修士,背靠杨家大族,在仙界也算小有威名。
此刻的杨铁,望着苏尘那张雌雄莫辨、足以倾覆三界的绝世容颜,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妒。
“仙尊大人,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万古修为正在丧失?”
苏尘凝神内视丹田,脸色骤变——浩瀚仙元彻底沉寂,层层诡秘禁制死死锁住本源,一身通天修为,竟化为虚无!
杨铁见状,嗤笑一声:“方才清漪敬你的那杯仙酿,掺了绝迹万年的烬元莲。你活了数万载,想必比谁都清楚,这奇毒的厉害。”
苏尘缓缓抬头,看向一旁的爱徒,声音低沉:“清儿,你为何要这么做?”
全程被彻底无视的杨铁,只觉颜面尽失,心底怒意暴涨,脸色铁青一片。他当即急切转头,对着身侧的慕清漪厉声催促。
“娘子!此人已然废去修为,再无半分威胁!速速出手了结他!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仙界最登对的道侣,执掌九天万界,权倾三界,无人能敌!”
话音未落,寒光骤起,划破长空!
凛冽剑锋带着绝杀之意,骤然穿膛而过!
杨铁瞳孔骤然炸裂,满脸狂喜与得意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着胸口贯穿而出的雪亮剑刃,剧烈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气力飞速流逝。他艰难抬起头,满眼错愕。
“你……你为什么?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为何……”
“喜欢?”
慕清漪缓缓抬眼,方才面对他的温柔笑意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万年寒冰般的冷漠刺骨。
“若非你杨家藏有我需要的锁仙灵药,能助我困住师尊,你以为,你有资格陪我演这三年的戏?”
三年温柔,三年顺从,三年朝夕相伴,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的骗局。
杨铁心神俱裂,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碎。
可这还远远不够。慕清漪清冷的声音裹挟着刺骨寒意,响彻崖巅:“方才,谁给你的胆子,在师尊面前妄言造次、肆意猖狂?”
寒剑起落,血溅青石。崖风卷过血腥气,混杂着她身上的嫁衣暗香,诡异又疯狂。
“道歉。立刻,向师尊道歉。”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意气风发的杨铁,便彻底殒命于九天悬崖,尸骨残破,再无声息。
苏尘立在原地,浑身僵冷,心神巨震。
在他印象里,慕清漪永远是那个温顺乖巧、清冷圣洁、尊师重道的徒儿。可眼前血染长剑、杀伐疯魔、偏执狠戾的红衣女子,彻底颠覆了他千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良久,慕清漪缓缓收剑。
她抬手拂去剑上血珠,褪去一身凛冽杀意,转身望向僵立原地的白衣师尊。方才疯戾嗜血的眼底瞬间褪去锋芒,声音轻浅温和。
“师尊,抱歉,方才徒儿失态,惊扰您了。”
苏尘回过神来,心头寒意彻骨,来不及深究她的转变,厉声质问:“我的修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在酒中下毒?清儿,立刻替为师解开禁制!”
面对师尊的质问,慕清漪轻轻摇头,眼底温柔褪去。
“抱歉师尊,这毒,我不能解。”
“为什么?”
慕清漪缓缓上前一步,一步步向他逼近。她玉颊绯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眸子死死锁着苏尘的身影,寸步不离,狂热又专注。
“师尊,烬元莲不伤性命,只会封禁你的仙元。”
她逼近他身前,咫尺相对,呼吸相闻,“我只是想,让你暂时留下来,再也无法挣脱,再也无法离开我。”
苏尘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师尊,我不想再做你的徒弟了。”
“我要留在你身边,一辈子,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你……你放肆!我是你的师尊,你我师徒尊卑有别,绝无可能!”
慕清漪垂眸,望着他略带慌乱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病态的温柔笑意:“不试试,怎么知道绝无可能?”
苏尘步步后退,心神纷乱。不知不觉间,后背已然抵住了冰冷的悬崖岩石。身后,是万丈悬空的云海深渊。
“徒儿……”苏尘看向了她。
慕清漪眸光骤然一紧,瞬间洞悉了他的心思,脸色剧变,伸手便要上前拉住他,语气慌乱:“师尊,别——!”
狂风猎猎,吹乱少年肩头的素白长发,扬起他一身不染尘霜的白衣。
“清儿,为师我最后教你一件事。”
“世间万物,有些东西,是你永远囚不住。”
话音落尽,再无半分迟疑。
纵身一跃,坠入脚下茫茫万丈云海深渊。
长风呼啸,云海翻涌,漫天霞光碎在翻滚云浪之中。
崖巅之上,瞬间空空如也。
慕清漪僵立原地,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再也无法触碰那道白衣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