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
陆舟单手抓着学校后街生锈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提着两袋用塑料袋紧紧系住的烤冷面、炸鸡柳和炒河粉。
“周子逸,林澈,赵烈,苏默……大半夜不睡觉开黑连跪,非要在这个点吃后街老王家的爆辣冷面,等老子回去挨个收拾你们。”
陆舟低声念叨了一句。
作为402的寝室长,他十一点熄灯时早就躺下了,架不住那四个家伙在寝室群里轮番轰炸艾特,一口一个“义父救命”、“饿得前胸贴后背”。十二点校门落锁,宿管王阿姨的行军床就顶在大门后头,想出来只能爬这堵三米高的铁栅栏。
陆舟踩着砖缝利落地翻进校内草坪,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印子,拎着还烫手的夜宵快步顺着背阴路往四号楼走。
爬上四楼,声控灯暗着。
陆舟掏出钥匙捅进402的锁孔,顺时针一拧。
锁舌弹开,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响声。
陆舟推门进去,原本准备张嘴来一句“叫爹过来领饭”,话还没出声,迎面就撞上一股温热的香气。
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果香,混着洗发水的温热香气。
陆舟随手按亮了墙边的开关。
卫生间门半敞着,镜前灯亮着。
洗漱台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男士圆领短袖,原本合身的衣服此刻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顺着一侧滑到了肩膀外头,露出白得晃眼的皮肤。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还带着湿气,散落在那件黑色短袖的后背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五官极其精致的脸,线条冷峻,眼瞳透着淡淡的冰蓝。
周子逸正对着镜子仰起下巴,双手托着自己的两腮,眼神在镜面上来回打量,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周子逸转过头,看到陆舟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抬手随意打了个招呼:
“哟,陆舟,买个夜宵怎么磨蹭这么久,我都快饿脱相了。”
虽然声音变得清脆细润,但那副神态和说话的调调分明就是周子逸本人。
周子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松垮短袖的领口正往下掉,反而凑近镜子,眉飞色舞地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鼻梁和脸颊:
“不过别说,老子以前虽然也是咱系的门面,但这底子确实硬。你瞅瞅这鼻梁,这下颌线,变了之后怎么能俊成这德行?陆舟你呆着看什么呢,夜宵买的哪家的?”
陆舟站在门边,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的目光从卫生间挪开,落向寝室中央。
靠墙的下铺电竞椅上,林澈正盘腿坐着。
原本那个平时整天缩在椅子上戴着大耳机、头发睡得乱翘的网瘾死宅,此刻脑袋上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淡粉色头发,两边还随意扎成了两个低马尾。
林澈身上穿着一件原本属于他自己的灰色大号连帽衫,帽子堆在脖子后面,袖口长出一大截,连手掌都整个缩在袖筒里。她两条光洁修长的腿缩在椅子边缘,电脑屏幕的幽蓝光芒映在她脸上。
“陆舟,你可算回来了!”
林澈转过头,嘴里咬着半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快来看!我刚刚在论坛发帖说自己突然变身了,那群沙雕网友没一个信的,全在底下骂我钓鱼发癫!气死我了,我得开个直播打他们的脸!”
林澈挥了挥空荡荡的长袖管,气鼓鼓地指着屏幕,语气里全是想要跟网友对线的急迫,半点没察觉到自己此刻说话的声音又软又脆,活脱脱就是个二次元小姑娘。
陆舟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还没等他脑子转过来,阳台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
一阵带着夜风的凉气卷了进来。
“舟哥!你回来的正好!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赵烈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原本一米八五、整天光着膀子在寝室里做俯卧撑的校田径队猛男,现在变成了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金发妹子。一头金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马尾,身上套着一条原本的灰色运动大短裤,裤腰明显太肥,被她用一根鞋带死死系在腰上,上身则套着那件熟悉的无袖深色运动背心。
由于骨架缩水,那件背心完全撑不起来,侧面空荡荡的,可胸前却把薄布料撑得鼓鼓囊囊。
赵烈一把抓住陆舟的胳膊,粗声大气地嚷嚷着,双手直接顺着陆舟的肩膀、后背、一路往下摸到了陆舟的腰侧:
“舟哥,你别动,让我摸摸!你身上还有没有?啊?还在不在?!”
赵烈急得直冒汗,手掌在陆舟身上胡乱按着,试图找参照物。
温热带着汗气的身子几乎贴在陆舟胸口,赵烈的手还在陆舟的腹肌和皮带边缘摸索着。
陆舟额头青筋直冒,一把攥住赵烈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扯开:
“赵烈!爪子撒开!摸哪儿呢你?!”
“哎呀你别推我啊!我跟你说正经事呢!老子兄弟真没了!”赵烈被推开半步,抓耳挠腮地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烦躁地扯了扯系在腰上的鞋带。
陆舟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寝室里一共五个人。
他慢慢扭过头,看向寝室角落靠里面的床铺。
属于苏默的床铺拉着厚重的深蓝色遮光帘,帘子拉得严丝合缝,里面没有透出一点光。
陆舟几步走过去,抬手一把将床帘拉开。
微弱的室外天光洒进床铺。
苏默正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两条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电容手绘板。
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在两边,齐刘海遮住了半截眉毛,脸庞小巧得只有巴掌大。她身上穿着一件男士大号棉质睡衣,衣领松开,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一样缩在床角。
手绘板的屏幕正亮着。
陆舟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上赫然是苏默刚刚画好的草图。
左边画着一个对着镜子自恋的银发高挑人影,右边是一个在单杠上抓狂的金发马尾,中间是一个咬着袖子的粉发矮个子,而画面的最上方,用极具个人风格的笔触细致地描绘着她自己现在的模样,神态、发型、甚至那件过大的旧睡衣都分毫不差。
就在陆舟视线落下的那一秒。
苏默缓缓抬起头,那双水汽氤氲的大眼睛与陆舟对视了半秒钟。
她原本苍白的脸颊腾地一下烧成了熟透的番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舟、舟哥。”
下一刻,苏默手指一松,手绘板滑进被子里,她眼睛一闭,脖子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往陆舟伸在床边的胳膊上倒了下来。
当场闭气装晕。
陆舟下意识伸出小臂,稳稳垫在她的后脑勺下,软柔的头发散落在他掌心,触感真实得可怕。
苏默的眼睫毛还在疯狂地颤动着,显然内心的恐慌已经快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陆舟站在原地,足足深呼吸了三次。
他先把苏默的脑袋轻轻放回枕头上,把遮光帘重新拉上。
随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寝室中间那张堆满课本和外卖盒的公用大桌前。
“砰。”
陆舟把手里两袋沉甸甸的夜宵重重顿在桌面上。
塑料袋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动,炒河粉和炸鸡柳的油香瞬间在寝室里炸开。
陆舟拉开自己的电竞椅坐下,目光冷冷地在屋里这三个人身上扫过。
周子逸还倚在卫生间门框上,侧着头欣赏镜子里自己的锁骨;林澈咬着棒棒糖,两只手缩在袖筒里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塑料袋;赵烈在过道里急躁地高抬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陆舟曲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都别折腾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火气与严肃。
整个402寝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子逸放下了手,林澈缩了缩脖子,赵烈也停下了脚步,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坐在正中央的寝室长。
陆舟看着面前这三个顶着大号旧男装、身形却彻底变了样的好兄弟,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桌上的夜宵:
“夜宵我买回来了。
“现在,谁来跟我把话说明白,老子翻墙出去半个小时,你们四个到底碰了什么鬼东西,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