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水塔的铁架之间穿梭，发出如同呜咽般的低吟。白泽洋此时已经将最后一口热汤咽下了肚，舒服得打了个长长的饱嗝。他摘下那副摔碎了一条镜腿的蛤蟆墨镜，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写满了鬼画符般公式的黑色笔记本，借着月光开始奋笔疾书：
‘修正条目第十七条……高维空间折叠存在局部质量互换守恒定律……沈兄的右手释放以太时，周围光线的引力透镜偏折角约为零点零三弧度……麦克斯韦的经典方程必须在张量场层面引入虚数轴上的生命势能……’白泽洋一边神经质般地自言自语，一边时不时抬起头用看外星高等文明般的狂热眼神偷瞄沈宁煜和乔潇筱。在这位古兽人学者的眼中，今夜遭遇的所有恐惧，都在未解科学真理的巨大诱惑下化作了近乎虔诚的敬畏。
乔潇筱侧过脸看着身旁安静啜饮果汁的沈宁煜，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沈宁煜有些僵硬的手背：‘希茉拉大人，在万年前的诸神议会里，你可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凡人的生锈铁架上，和两个人类高中生并肩分吃几串魔芋丝？’
‘……荒谬。’沈宁煜别过脸去，避开乔潇筱满是戏谑的目光，但握着纸盒的指尖却渐渐放松了下来，‘在神话纪元，凡人连踏入时间神殿阶梯的资格都没有。但……不可否认，这种用海带和木鱼花熬煮出的高汤，确实能让人类的多巴胺分泌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
陆知遥静静地听着身旁三人的窃窃私语。热气腾腾的关东煮温暖了她冰凉的手心，也让她那颗在黑暗中冰封了整整十年的孤独心脏，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足以将理智融化的暖流。在第七观测所暗无天日的特勤训练营里，她所学会的全部技能，只有如何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击杀目标、如何面无表情地撰写战损报告、以及如何将所有同情与软弱彻底扼杀在摇篮里。可是……眼前这三个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的‘怪胎’，却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毫无保留地将生的希望递到了她的面前。
‘回去吧。’沈宁煜站起身，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清冷的声音在夜幕中响起，‘今晚的事情，特勤司很快就会封锁全城。明天一早，三中的风纪考勤依然由你负责，陆班长。如果因为今晚的行动导致早读旷课……全校的纪律分可就要由你这个风纪委员长亲自扣除了。’
陆知遥咬紧了下唇，站起身，有些狼狈地将碎发别在耳后，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克制：‘……我会按时到校。沈宁煜，乔潇筱……今晚多谢你们。但别以为这样就能逃过明天的校规检查。’少女转身顺着爬梯走向天台出口，但在迈出最后一步的瞬间，她脚步微微一顿，在阴影中留下了今夜最深沉的叮嘱：‘最近……离第七观测所的人远一点。这个世界的暗流，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肮脏。’
凌晨三点半，江海市老城区的一座废弃旧水塔天台。
喧嚣、血腥与警笛声被厚重的夜幕彻底隔绝在数公里之外的重工港区。天台的四周围着锈蚀严重的铁丝护栏，晚风清冽干燥，带着初夏特有的凉意，自毫无遮拦的高空呼啸而过。抬头仰望，整片苍穹呈现出一种澄澈深邃的墨蓝色，银河如同一条璀璨的碎钻光带，横跨在没有光污染的夜幕正中央。
在第七观测所大批重装封锁部队赶到老船坞之前，沈宁煜在混乱的硝烟掩护下，扣动了那枚碳纤维魔导储能电池的输出峰值。伴随着一道悄无声息的高维时空折叠短门，他带着乔潇筱、陆知遥以及吓得几乎四肢抽搐的白泽洋，瞬间转移到了这处无人的城市制高点。
水泥台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刚从全家便利店加热出锅的大号关东煮纸碗，腾腾的白色热气在夜风中缓缓升腾，散发着诱人浓郁的高汤鲜香。
“呜呜呜……烫！烫烫烫！好吃！呜呜呜……”
白泽洋此时已经彻底瘫软在台阶最底端，身上那件大号西装沾满了灰尘与泥渍，假胡子早就不知道掉到了哪个水坑里。他顶着一头鸟窝般的乱发，正手忙脚乱地捧着纸碗，像一个饿了三天的难民一样疯狂吸溜着浸满了汤汁的魔芋丝、鱼豆腐和炸肉丸，通红的双眼里还挂着大颗大颗惊魂未定的泪珠：
“麦克斯韦在上……爱因斯坦保佑……我白泽洋今天差一点点就被那些生化怪物开膛破肚当成实验废料了啊！但是……但是沈兄！！乔同学！！”
白泽洋猛地抬起头，满嘴鼓鼓囊囊地含着贡丸，手舞足蹈得差点把整碗热汤扣在自己裤裆上：“刚才在地下船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神仙物理现象啊？！沈兄你徒手一挥，那些足以穿透三毫米钢板的淬毒弩箭竟然在半空中做了一百八十度完全弹性碰撞！动量守恒定理呢？！热力学第二定律呢？！还有乔同学你手心里长出来的那些发光藤蔓……那根本就不是任何已知蕨类或者被子植物的基因表达方式吧！你们……你们难道其实是国家最高科学院基因工程的绝密特工？！”
“吃你的丸子，食不言寝不语，小心烫死你。”
沈宁煜坐在旁边的生锈铁管上，将黑色的连帽卫衣拉链稍微拉低了一寸，露出一截白皙优雅的脖颈。他的手里正握着一盒冰镇的100%纯红葡萄汁，慢吞吞地咬着吸管吸了一小口。细黑圆框眼镜重新架在了鼻梁上，将他眼底深处翻滚的森寒神辉重新掩盖在了一片属于社恐男高的清冷斯文之中。
然而，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沈宁煜垂在身侧的修长左手，指尖正在极其细微地发颤。
那枚便携魔导电池虽然支撑住了刚才的高烈度战斗，但为了在数百名凡人面前精准扭曲空间、击偏弩箭并构建折叠门，他的神经元承受了极高负荷的高维矩阵计算。脑髓深处那阵阵抽搐的灼痛感，让他此刻只想一头栽倒在棉被里睡上三天三夜。
而在另一边，乔潇筱已经脱下了那件沾满灰尘的黑色机车皮夹克，随手搭在栏杆上。少女穿着贴身的黑色弹力背心，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线条极度优美的藕臂。她坐在天台边缘晃荡着双腿，长马尾随风扬起，正笑眯眯地把一串煮得软烂入味的厚切白萝卜，递到了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少女面前：
“诺，陆大班长。折腾了一整夜，血流了那么多，胃里现在肯定烧得慌吧？趁热尝尝，这可是本小姐动用私房钱请客的‘顶级凡人美食’哦～”
坐在铁管尽头的陆知遥，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夜风吹拂着她凌乱被汗水打湿的黑色短发，左肩的战术背心被割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里面缠绕着的纱布隐隐渗出暗红色的血印，但少女却仿佛根本感受不到肉体的创痛一般，只是双手环抱着膝盖，目光空洞而茫然地俯瞰着脚下那片连绵数十公里的璀璨城市灯火。
战术目镜被随意地扔在水泥地上，镜片已经碎了一角。露出的那张素颜面容，苍白、疲惫、沾着几抹黑色的硝烟污渍。
没有佩戴手枪，没有冷酷的命令，也没有那层名为“风纪委员长”与“特勤执行官”的坚硬铠甲。此刻独自坐在夜风中的陆知遥，单薄得就像任何一个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的十七岁普通高中少女。
“为什么……救我？”
陆知遥没有伸手去接那串热气腾腾的萝卜。她低垂着眼帘，沙哑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台夜风中缓缓响起，轻得宛如一片即将随风散去的落叶。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锐利冰冷得宛如手术刀般的墨黑色眼眸里，此刻第一次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动摇、痛苦与自嘲：
“沈宁煜……乔潇筱。你们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的高中生，对吧？”
“今晚在废弃船坞里……那不是人类现阶段科技能够达到的以太运用水准。徒手扭曲空间曲率、瞬间催生神圣生命藤蔓……还有老街废墟残留的高能以太、旧实验楼被强行平息的特斯拉线圈……甚至是商业街咖啡厅里那个自称‘表妹’的白发红瞳少女……”
陆知遥转过头，金丝镜片不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宁煜那张俊秀清冷的侧脸，声音颤抖得令人心碎：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潜伏在江海三中、潜伏在普通的凡人班级里……到底在密谋什么？！”
“如果你们真的是那些视凡人如草芥的古代异族与神明……为什么……为什么刚才在船坞里，要为了救我和那些无辜的走私商人，冒着暴露的风险拔刀？！”
· · · · · ·
天台上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原本还在狼吞虎咽的白泽洋吓得一口汤卡在喉咙里，拼命捂着嘴巴剧烈咳嗽，整个人缩在水泥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乔潇筱眼底的神圣绿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反驳，但沈宁煜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示意她保持安静。
沈宁煜将喝空了的纸盒随手放在脚边。他站起身，迎着凛冽的高空夜风，一步步走到了天台的铁丝网边缘。
月光洒在少年挺拔修长的身形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眼眸深邃得宛如没有底限的深渊，清冷、宁静，带着一种看尽纪元兴衰的古老温柔：
“陆知遥。”沈宁煜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台阶上的少女，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生来便被套上了无法挣脱的命运枷锁；也有些存在，自诞生起便必须背负守护整个世界骨架的沉重誓约。”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欺骗你，也没有兴趣在凡人的城市里密谋任何见不得光的恶行。”
沈宁煜顿了顿，摘下鼻梁上的细黑眼镜，在晨风中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唇角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浅淡而无奈的自嘲：
“至于今晚为什么救你……理由其实很简单。”
“如果江海三中高二三班唯一的风纪委员长兼班长死在了校外的废弃码头，明天的早自习……可就没人抓我的迟到、盘查我带进教室的纯红葡萄汁了。”
陆知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呆呆地仰望着眼前这个黑发少年。在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深处，没有狂暴嗜血的残虐，没有上位古神的轻蔑与伪善，唯有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干净的……同窗之间的善意与担当。
“……噗嗤。”
一声极轻、极微弱的抽泣与笑声，毫无预兆地自陆知遥干涩苍白的唇间溢了出来。
少女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抬起被硝烟熏黑的衣袖，用力擦拭着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
那是沈宁煜和乔潇筱相识近两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如坚冰般冷硬的少女脸上，看到真正属于一个女孩子的纯粹神情。疲惫、释怀，带着无尽委屈之后的冰雪消融。
“沈宁煜……你找借口的水平，真是差劲到了极点。”
陆知遥吸了吸通红的鼻尖，终于缓缓伸出颤抖的纤细手指，从乔潇筱手中接过了那串冒着热气的白萝卜，小口小口地咬了下去。滚烫鲜甜的汤汁在味蕾间化开，如同一缕春日的微风，轻柔地抚慰着她千疮百孔的灵魂。
四个各怀秘密、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少年少女，在这座孤悬于城市夜空的废弃水塔天台上，背靠着璀璨无垠的漫天银河，分食着一碗最廉价的便利店关东煮。
然而，在陆知遥低头喝汤的瞬间，她藏在风衣口袋里的右手，却悄悄按住了胸前那枚冰凉的残破怀表。
在那块布满齿痕与血污的金属表盖之下，正静静贴着一张来自第七观测所最高总部的绝密行动代号纸页。
少女的眼底深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为什么偏偏是你们……】她在心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