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风拂过连绵群山,将浩瀚的金色云海吹拂得翻滚起伏。
三十吨重的黑色装甲要塞沿着刀削斧劈般的险峻盘山公路盘旋而上,最终穿透了浓厚潮湿的中层云雾,稳稳停靠在哀牢山顶峰一处凸出于万仞绝壁之外的平整观景石坪上。
放眼望去,那是足以让凡人震撼失语的壮丽奇观——成千上万级宛如天梯般的巨大梯田,顺着陡峭险峻的山势从云海深处层层叠叠地垂挂而下,直至极目难穷的幽深谷底。盛夏七月末的禾苗青碧如洗,在炽烈的晚霞照射下泛着油润饱满的金绿光芒。山风吹过,万亩稻浪如绿色海洋般泛起层层翻涌的壮阔波涛,伴着隐约传来的山泉击石之音,洗涤着一路风尘。
要塞后部的遮阳天幕在液压微鸣中徐徐展开,将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彻底阻隔。
车厢多功能生活区的中岛台旁,白泽洋与龙绯正捧着冰镇西瓜吃得汁水四溅。
“呼……痛快!这高原梯田的风吹着就是舒坦,比山底下那些闷热潮湿的烂泥坑强了一百倍!”
龙绯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软椅上,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西瓜汁。红发少女今天依然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浅蓝无袖牛仔工装裤,一头利落微卷的纯黑短发在冷气中显得格外飒爽,头顶反戴着的黑色鸭舌帽歪向一侧。自从重塑肉身后,她对于凡人状态的形态收敛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珊瑚龙角、宽大黑龙翼与一米五的大尾巴严严实实地匿入肉身,光看外表,完全就是一个精力过剩、随时能扛起数吨重卡车架的小机修娘。
“得了吧,刚才上山那段三十六道回头弯,要不是老子的双轴陀螺仪一直开着动平衡补偿,你切的那几块星铁配重早就把后轮悬挂压爆了!”白泽洋咽下西瓜反驳道。
“切,那是本龙神的直觉驾驶术!你懂个锤子!”龙绯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顺手抄起桌上的朝天椒嘎嘣咬碎。
而在生活舱另一侧靠窗的独立战术工作台前,陆知遥正独自一人安静地坐在高脚凳上。
女特工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短袖体能服,纤细匀称的双臂裸露在外,左臂上几道早年受创留下的浅白增生疤痕在明媚日光下隐约可见。陆知遥面前整齐地铺着一块厚实的黑色绝缘毛毡,毛毡上细致地散落着她那支特制大口径反器材狙击步枪的三十多个金属零配件。
她手中的动作熟练、精准而又冷漠,带有军人格外严苛的机械美感。脱脂棉花蘸着枪油,极轻微地拂过每一道旋转膛线,发出一阵阵极具节奏感的细碎摩擦声。
然而,就在陆知遥拆开随身携带的硬质战术密封战术腰包、准备取出专用备用击针与弹簧导杆的刹那间——
“啪嗒。”
一块用红白编织绳系着的小物件从战术包最内层的隐秘夹层里滑落出来,不偏不倚地掉在了黑色的毛毡正中央。
那是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旧式射击金牌。青铜镀金的金属边缘早已氧化发暗,正面隐约可见“华国特勤少年突击训练营·年度狙击总冠军”的凹痕,而在金牌下方,还紧紧压着一张剪裁得很小的老旧拍立得照片。
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边缘泛着微黄的焦斑,上面的色彩也有些褪化失真。但依然能依稀看清,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笑得天真烂漫的七岁小女孩,正坐在一位穿着英挺特勤常服的中年警官肩头;旁边站着一位面容温婉、系着碎花围裙的年轻母亲,一家三口站在江海市老海湾的银杏树下,笑容灿烂如初夏的阳光。
那是整整十年前,江北惨案发生前一个月拍摄的全家福。亦是陆知遥在这世上仅存的、关于父母活着的唯一物证。
陆知遥擦拭枪机的修长手指瞬间僵硬在了半空中。
女特工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死死盯着毛毡上的旧照片,漆黑深邃的眸底深处,原本早已平复的死水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剧烈涟漪。
过了良久,陆知遥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有些颤抖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摸过照片上父母模糊的面容。随后,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偏向了战术工作台角落里的全息日历终端。
终端屏幕上,微弱的荧光正静静跳动着:【2026年8月3日 · 星期一】。
还有五天。
距离八月八日……整整十年了。
自七岁那年父母被吸干血肉惨死在她眼前起,在特勤局那个充斥着冰冷训练与尔虞我诈的残酷泥潭里,她从未庆祝过哪怕一次生日。在所有档案记录里,她只是代号“破晓-07”的杀戮兵器,所谓生日,不过是档案库里冰冷的一串数字,甚至是提醒她父母祭日将近的残酷倒计时。
陆知遥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冰封的心湖最深处。她动作极轻地拾起照片与勋章,准备将它们重新锁入绝密暗格。
然而,她并没有察觉到,就在数米外的厨房中岛台角落里,有两道清澈敏锐的目光,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宁煜微微垂首,修长挺拔的身躯倚在料理台侧方,黑发碎碎地垂落在额前,细圆黑框眼镜遮挡住了他眼底深邃翻涌的情绪。少年手里握着一只洗净的玻璃杯,指尖在光滑的玻璃表面无意识地轻叩着。
而站在他身旁的乔潇筱,那一双清灵聪慧的桃花眼更是早已微微眯起,流转着一丝深切的怜惜与心疼。
作为执掌生命本源的古神,乔潇筱对生灵的情感波荡与灵魂创痕有着超越维度的感知力。刚才那一瞬间从陆知遥身上散发出的孤寂与隐痛,如同一根纤细的针,深深刺痛了乔潇筱柔软的心房。
乔潇筱悄悄伸出手,在料理台阴影下轻轻扯了扯沈宁煜单薄工装衬衫的衣角。
沈宁煜会意,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三分钟后,战车底层封闭的战术重载实验舱内。
防爆隔音气密门滑闭,将前舱动静彻底隔绝。舱室内,沈宁煜、乔潇筱、龙绯以及被紧急叫下来的白泽洋,四个人围坐在一只金属备件箱旁,气氛神秘而庄重。
“喂,恶劣女人,神神秘秘把本小姐拽到这儿来干嘛?底盘的防倾杆我还差半圈没校准呢!”龙绯反戴着鸭舌帽,双手叉腰嘟囔着。
“阿绯,小点声!”乔潇筱压低嗓音,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后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刚才注意到知遥手里的日历和照片了吗?”
白泽洋一愣,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日历?知遥姐刚才在擦枪啊,没看日历吧……”
“猪脑子,活该你单身十七年!”乔潇筱没好气地虚敲了一下白泽洋的脑袋,神情格外认真地沉声道,“八月八日,立秋节气。知遥那张特勤少年班的射击金牌背后,刻着她的出生年月日——2008年8月8日!”
“卧槽?!”
白泽洋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推了推黑框眼镜,眼珠子瞪得溜圆:“八月八日……那岂不是说,还有五天,就是知遥姐整整十八岁的成年礼生辰?!”
龙绯也愣住了,那双金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嘴里嚼着的朝天椒都忘了咽:“等等……知遥十八岁了?可我看她平时那副老气横秋、杀人不眨眼的架势,总觉得她起码有二十五岁了……”
“那是因为她十年前父母双亡,在特勤局硬生生被逼着长大的!”乔潇筱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浮现出一抹罕见的酸楚,“这十年来,她每天活着的目的只有‘复仇’两个字。睡觉枕着手枪,浑身缠满战术绷带,连一口热汽水都要提防里面有没有麻醉药……她从来没有过过生日,甚至可能连十八岁成年意味着什么,都没人告诉过她。”
备件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向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龙绯低下了头,两只握着扳手的小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工装裤边沿。红发少女眼眶微红,有些烦躁地踢了踢地上的铁箱子:“奶奶的……这帮王八蛋真该死!不行,绝对不行!本龙神的寿诞大家都给我办得那么风风光光,知遥的十八岁,绝对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过去!”
“没错。”
一直静默不语的沈宁煜终于缓缓抬起头。
少年站在明暗交错的冷光灯下,清俊冷冽的面容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八月八日是东方立秋,亦是万物收敛、风息破晓之日。既然仇敌司徒明已在赤渊伏诛,那她心中的十年血海,便该在立秋彻底画上句号。”
沈宁煜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深邃而温和:“为她办一场十八岁的破晓礼。这是这辆战车给她的承诺,亦是我们给她的家。”
“好!全票通过!”
乔潇筱眼眸瞬间亮起,兴奋地握紧双拳:“作战代号——【立秋破晓特别行动】!从现在起,全员进入绝密筹备状态!白工,知遥那块碎了十年的老怀表机芯图纸,你之前偷偷扫描过对吧?”
“扫描过!而且扫描得极其精细!”白泽洋拍着胸口,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工科烈焰,“那是一块老式机械双发条怀表,齿轮轴承早在十年前就震断了。但我手头还有赤渊天坑带出来的【原初星铁】极品余料!只要给我三天时间,我用数控高精车床给它切出一套超导星铁游丝!不仅能让怀表重新走动,而且分秒不差,至少能精准运行一万年!!”
“好!怀表交给你!”乔潇筱转向龙绯,“阿绯,你负责打造一件最顶级的防身礼,知遥是凡人,神战中容易受创,你需要用你的原初神铸给她量身锻打一套能够融入血肉的微型护体神器!”
“包在本小姐身上!”龙绯重重点头,胸膛拍得砰砰作响,“我给她熔炼一对高阶隐形玄铁袖剑,内置地脉吸能结界,平时薄如蝉翼戴在手腕上,遇到危险瞬间弹射护主!”
“至于我和沈大校草……”
乔潇筱嘴角扬起一抹神秘而狡黠的明艳微笑,侧头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我们要去给这位常年穿着防弹衣的特勤队长,挑选一件她这辈子穿过的、最漂亮的衣服!”
午夜时分。
战车外的梯田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静谧,漫天银河垂落在大地边缘,晚风卷起千重稻浪,发出如海潮般沙沙的安宁鸣响。
沈宁煜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顶观察天窗,轻手轻脚地翻上了车顶全景平台。
少年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战术防风衣,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黑发。沈宁煜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顶边缘,双手托着腮,镜片后的黑眸凝视着苍茫夜色下的万亩梯田,深邃的眸光在星河倒映下泛着一抹极浅的温柔。
忽然,身后的天窗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还没等沈宁煜回头,一阵熟悉的栀子花香便随着温软的身躯一同扑入了怀中。乔潇筱像只敏捷的小树袋熊一样从后面钻了过来,毫无预兆地直接钻进了沈宁煜那件宽大的防风衣里!
“呼……好冷好冷!”
乔潇筱将两只冰凉温软的小手极其自然地塞进了沈宁煜温暖的衣兜里,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少年的胸膛前,舒服地将下巴垫在沈宁煜的锁骨窝里。
沈宁煜身子猛然僵了一下,耳根泛红,却并没有推开她,反而顺手拉紧了防风衣的拉链,将娇小的女孩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与衣襟之内。
“大半夜不睡觉,又跑出来吹风。”沈宁煜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睡不着嘛,一想到五天后知遥看到礼物的表情,我就兴奋得满床打滚。”乔潇筱仰起小脸,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凝视着少年清秀俊朗的眉眼,眸子里倒映着两簇跳动的星火,“沈大校草,你说……知遥穿上裙子,会是什么样子?”
沈宁煜微微垂眸,看着怀里女孩明艳动人的笑容,清冷的眼底泛起了一抹极柔和的笑意:“大概……会很惊艳吧。”
“那是!本姑娘亲自挑选的眼光,绝对天下第一!”乔潇筱得意地轻哼了一声,小脑袋在沈宁煜微凉馨香的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随后少女悄悄抬起一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少年清瘦挺直的鼻梁与唇瓣,温热甜美的呼吸丝丝缕缕洒在沈宁煜耳边:“不过……等知遥生日过了,沈大校草你也得好好陪我吹吹风,听到没有?”
沈宁煜微抿薄唇,温热干燥的手掌在防风衣下轻轻覆上了少女微凉的纤手,十指自然地交扣在一起,低声应诺:“……好,听你的。”
高山梯田的夏夜清凉如水,晚风送来稻谷的微甜。
两个少年人在温暖的衣襟下相依相偎,聆听着彼此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这片远离喧嚣的绝壁之巅,静静守候着破晓黎明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