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了西境古高原最后那一抹绚烂的落日余晖。
高旷苍茫的原野在初秋的深夜里陷入了一片近乎真空般的安宁死寂。干燥刺骨的高空寒风呼啸着掠过广袤无垠的金色草甸,将微黄的草茎压得如金色波浪般层层倾伏。远离了城市凡俗那令人窒息的霓虹光污染,四千米海拔的深黑苍穹澄澈得宛若一面经过万载神明抛光的纯黑琉璃古镜。浩瀚无垠的银河大裂隙如同一条横跨天际线的璀璨星辉瀑布,亿万颗宝石般的恒星在这片清冷夜空中静谧自转,散发出穿越千亿光年的永恒微光。
三十吨重的极地要塞如同一座静默蹲伏在荒原中央的黑色钢铁神殿,悄无声息地吞吐着稀薄冰凉的高原以太。
生活舱内的大部分主照明已经切断,唯有前舱指挥战术台四周,依旧亮着几道幽幽的荧蓝冷光。
副控席前方,白泽洋眼眶周围顶着两圈浓浓的黑眼圈,但那双藏在厚重黑框眼镜后的双眼,此刻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工科偏执。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未曾合眼的高强度雷达拓扑运算,让少年的嘴唇干裂泛白。战术控制台上摆着半盒凉透的高能压缩口粮与两罐空掉的特浓咖啡。
然而,就在他颤抖的手指第十万次敲击在超导主控键盘的回车键上时——
嗡————!!
一道尖锐、短促,却带着极致冰寒穿透力的晶体共振蜂鸣声,毫无预兆地在整座寂静的主控舱内轰然炸响!
全息投影屏中央,原本平缓波动的多普勒拓扑声波图在这一毫秒内被彻底撕裂!一道垂直向下贯穿、深度超越了空间拓扑极限的倒悬正弦波形,以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姿态,在正北象限的深邃网格中骤然凝固!
“卧槽……!!这、这绝不可能……!!”
白泽洋整个人触电般从工学座椅上猛地弹跳而起,膝盖重重撞在金属操作台的边沿也浑然不觉!
少年死死趴在全息微晶屏幕前方,两只眼珠子几乎贴在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警告符文上,声音因极度的惊骇与狂喜而彻底变调变尖:“空间阻尼系数归零……声波物理振动频率完全定格在十的负七次方!绝对热力学温标跌破零下一百八十度!这不是普通的自然地脉冰潮……这是带有神性生命体征的自发律动!是极北!来自北方九万仞冻土层的绝对缄默心跳!!”
“你说什么?!”
伴随着一声几乎要将金属滑轨撞碎的巨响,后舱生活区的大门被轰然踹开!
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袜,赤龙神琉娜光着两只小麦色的小脚,宛如一阵炽烈狂暴的红色旋风般从走廊深处狂暴杀出!少女身上的工装睡裙甚至还没系好带子,一头凌乱的橙红色短发在剧烈的喘息中狂乱飞扬;额前那一对温润璀璨的暗红珊瑚龙角,此刻更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频率往外喷涌着灼热耀眼的暗金火星!
而在她身后,那条长达一米五、覆盖着致密暗金龙鳞的粗壮大龙尾巴,更是因极度的惊惶与急迫,在空气中绷紧成了一杆坚硬笔直的杀戮长枪,尾尖那蓬暗红长绒毛剧烈颤抖着,发出宛若高压电弧般的滋滋尖鸣!
琉娜一把推开白泽洋,整个人双臂重重撑在发烫的战术控制台上,一双燃烧着熊熊熔岩烈火的金红龙瞳,死死锁定了全息投影中那道正在极其微弱起伏的幽蓝波形。
一秒。两秒。三秒。
那道幽蓝色的波谷以极其精准、极其缓慢的三点二秒为一个周期,在深邃的冷光中极其轻微地凹陷下去,随后又如冰晶绽放般缓缓舒展。每一次微不可闻的凹陷,都伴随着整片北境以太网络上万千微观粒子的瞬间定格与动能归零!
那不是普通的能量脉冲。
那是在万年前的诸神大浩劫中,唯有与她同生共死、同炉淬炼了千万载岁月的双生骨肉,才能散发出的终极神则印记——原初双龙第四席,极冰之龙诺克丝的【原初缄默】!
“是她……是那个死丫头……是诺克丝的心跳……”
琉娜干涩的双唇剧烈哆嗦着,原本不可一世、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凶狠眼神,在这一瞬间寸寸瓦解。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松下一口气,战术平板侧方突然跳出了一连串令人窒息的血红警告弹窗!
“白工!这圈黑色的杂波是什么?!回答我!这外围像锯齿一样咬上去的脏东西到底是什么?!”
琉娜猛地转过头,两只小麦色拳头死死抓住了白泽洋的衣领,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片通红,声音尖锐得近乎凄厉。
白泽洋看着终端上被微积分模型解析出的暗能污染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如纸:“大姐头……数据反向解析显示……在诺克丝大人的封冻核心周围,正有超过七十二处高能虚数暗核在进行持续性定向地爆轰击!极夜邪教的深渊挖掘工程推进速度比此前预估快了三倍!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远古深渊侵蚀重炮的图纸,正在利用空间共振撕裂诺克丝大人最外层的霜冻自闭结界!如果这道幽蓝波形开始出现裂纹……那就说明诺克丝大人哪怕在沉睡状态下,也正在用自己的本命神魂硬抗那些深渊污血的污染反噬!!”
轰——!
仿佛有一道晴天霹雳在神魂识海深处轰然炸裂!
琉娜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瞬间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爆,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万年前大浩劫的那一幕再次狠狠撕扯开她封尘已久的血腥记忆——也是在这样一个绝望黑夜里,向来面瘫冷清、连一句好听话都舍不得对自己说的金发妹妹,为了不让虚数深渊的风暴彻底吞噬中土大陆,当着自己的面,决绝地将自身化为了极寒的神圣冰核,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深不见底的万仞冰渊!
整整一万年!在暗无天日的绝对零度冻土深处,承受着无尽的孤寂、黑暗与深渊残渣的日夜蚕食!
而现在,那些恶臭肮脏的阴沟老鼠,竟然还妄图用炸药去惊扰她最后的沉眠!
“畜生……一群该下地狱的杂碎……!!”
琉娜猛地松开白泽洋,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濒死母兽,不顾一切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通往车顶全景天台的旋转楼梯狂奔而去!
砰!厚重的合金防爆顶舱门被一脚踹得狠狠撞在围栏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金铁轰鸣。
呼啸刺骨的高原夜风瞬间灌入了天台。零下十度的凛冽寒风如刀子般割在少女单薄的睡裙与赤裸的脚踝上,然而琉娜却仿佛根本感知不到这刺骨的低温。
少女冲到天台最前端的防撞合金护栏前,两只布满硬茧的小麦色手掌死死扣住了两寸粗的实心钛合金栏杆!恐怖至极的纯阳真龙神力在她体内暴走激荡,坚硬的钛合金管壁在她颤抖的手指下生生被捏出了十道深深的指印!
寒风吹乱了她那一头炽烈的橙红短发。琉娜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鲜红的血珠顺着破裂的唇瓣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少女高高仰起那张布满绝望与狂暴的俏脸,一双原本如熔岩般灿烂夺目的金色龙瞳深处,此刻却再也遏制不住汹涌而出的滚烫泪水!
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夺眶而出,划过发烫的脸颊,在寒夜的山风中被瞬间吹打成细碎冰冷的露珠。身后那条长达一米五、覆盖着致密暗金龙鳞的大龙尾巴,死死贴着防滑钢板的缝隙,像一根冻僵的枯木般无助地颤抖着。
“诺克丝……你这个大笨蛋……呜呜……”
龙神少女扣着栏杆,遥望着北方那片被无尽深黑与星河笼罩的地平线极尽之处,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带着撕心裂肺哭腔的绝望低吼:
“你不是最讨厌被吵醒了吗?!你不是最喜欢安静地睡懒觉吗……?!为什么不反击啊?!把那群肮脏的臭虫全冻成冰渣啊!!”
“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浩劫过去了……要跟我比比到底是谁飞得更快吗……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说到最后,昔日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哪怕面对九首巨蛇也敢一枪刺瞎蛇目的骄傲龙神,此刻却像一个在旷野里弄丢了至亲妹妹的小女孩一样,无力地弯下脊背,把滚烫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金属围栏上,嚎啕大哭。泪水砸在钢板上,被额前龙角散发的地热真火瞬间蒸发成一缕缕凄凉的白烟。
嗒,嗒。
两道轻柔而沉稳的脚步声穿过风声停步。伴随着一缕幽冷深邃的微凉暗香,一只纤细娇小、白皙剔透的小手,极其坚定、极其沉稳地覆盖在了琉娜骨节发白的拳头之上。
琉娜泪眼婆娑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希茉拉那双深邃如宇宙星海、泛着无上神威的猩红重瞳。
恢复了至高神姿的时空真祖一袭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及踝流银白发如瀑狂舞,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躯散发出足以定格万维时空的恐怖帝王威压!而在她身侧,布莉莎璀璨金发飞扬,修长半透明的半神精灵尖耳散发着耀眼夺目的翡翠光华。精灵女王没有一丝犹豫,极其温柔、极其用力地从身后环抱住了琉娜颤抖的身躯,将龙娘滚烫的大脑袋极轻柔地按在自己温暖坚实的肩头。
“茉茉……布莉莎……我妹妹她……呜……”琉娜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抬起头来,琉娜。”希茉拉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一丝颤抖。小真祖收紧小手,深红血瞳直视着火龙少女通红的泪眼:“诺克丝不仅是汝一人的双生骨肉。”
“她是诸神议会第四席!是万年前与吾、与布莉莎并肩斩落漫天神魔、在绝望深渊中共同立下万族盟约的生死同袍!诸神议会散落世间的每一位神明姐妹,皆是吾等绝不放弃的至亲骨肉!她的神格是吾与布莉莎以至高法则亲手加冕,她的安危是全车五人共同背负的绝对使命!”
希茉拉缓缓转身遥指北方地平线尽头,白发如瀑狂舞,声音如洪钟响彻夜空:
“区区深渊残渣也妄图染指吾议会神冠?!吾以万维时空之名在此立誓——纵是九万仞万载玄冰,吾亦将一剑斩为两截!纵是深渊黑潮倒灌三千界,吾亦必将其连皮带骨彻底解构归零!十天之内,战车必踏碎北境风雪!吾等必将诺克丝毫发无伤地从冻土深处堂堂正正迎回车上!”
“茉茉说得对,小火龙。”布莉莎将脸颊贴在琉娜滚烫的额角,翡翠神眸中燃起熊熊烈火:“我们还要给她铺最软的羽绒被,熬最甜的浆果粥,让她把这一万年来受过的委屈全在我们车上补回来。”
陆知遥端着托盘踏上天台,将热气腾腾的生姜肉桂浓可可递给三人,端庄英气的俏脸上满是沉稳坚毅。白泽洋也擦着汗水咧嘴大笑,挥舞着动力图谱:“大姐头!战车以太喷射阀超频到了极限的一百二,双组雪地破冰履带自检完毕!从明早开始切入荒塬重载高速直线通道,油门焊死在底盘上,十天之内准保把您送到极北家门口!!”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星光映照的坚毅面庞,琉娜心头的绝望被无法形容的力量驱散重铸!少女狠狠抹去眼泪,深吸一口冰冷空气,纯阳地火与熵增真龙之心彻底合一!暗红珊瑚角爆发出万丈赤金神芒,大金鳞龙尾在钢板上横扫而过爆发出铿锵轰鸣!
“好!!”琉娜伸出宽大小麦色手掌重重悬停在中央虚空!
紧接着,希茉拉泛着银蓝时空微光的小手稳稳叠在琉娜手背上!布莉莎带着翡翠生机光华的修长玉手紧随其后!陆知遥沉稳有力的手掌稳稳盖下!最后,白泽洋沾着机油的工科大手重重叠在最顶端!
五只手掌在初秋苍茫的高原星空下紧紧相叠!银白断界流光、碧绿生机神芒、炽烈龙息与人类坚守在这一刻融汇成直插九霄的璀璨光柱!
高空夜风裹挟着干枯草木与冰川融水的清冷气息,悄无声息地拂过战车顶部的相控阵雷达阵列。陆知遥递来的骨瓷马克杯中,滚烫香浓的热可可散发着肉桂与生姜的微甜芬芳,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袅袅升腾的温热白雾。五人并肩伫立在天台边缘,彼此身躯紧紧相依,在这片被浩瀚星河笼罩的高原绝巅之上,静静守望着北方那片深沉寂静的夜空,心跳在此刻彻底连为一体。
在这片浩瀚银河之下,一份跨越万年的终极誓约深深烙印进每一个同伴的灵魂深处!黑色要塞的车顶排气阀喷吐出浑厚的白色气浪,向着极北苍茫,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