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樱花落地差不多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味道。
梅雨季还没来,但东京的天空已经提前摆好了脸色。
四月末,空气里那股黏腻的水汽像某种预兆,贴在皮肤上,渗进校服领口里,闷得人莫名烦躁。
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高中生,深蓝色校服,乱糟糟的黑发,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唯一不对劲的是眼神,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不属于十七岁。
我死了。
记忆像碎玻璃渣子,零零散散地嵌在脑子里。自行车轮胎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打滑,世界猛地翻转,雨声铺天盖地,然后是疼,只有一瞬,像被谁用烧红的铁棍从后脑勺捅穿,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洗手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着白瓷水槽。旁边有个男生在洗手,嘴里哼着走调的歌。
我用力掐了一把小臂内侧的肉。疼。真真切切的疼。皮肤被指甲掐出白印,又慢慢泛红。不是梦。
跟着山口走出洗手间,沿着走廊往教室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全是学生,三三两两,打打闹闹。有人撞了我肩膀一下,说了句“抱歉”就跑了。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觉得,那场车祸才是梦。
私立光坂高中七班。我推开门,粉笔灰和旧课本的气味扑面而来。桌椅歪歪扭扭地摆着,黑板没擦干净。我找到自己的位子,靠窗第三排。同桌田中正趴在桌上补觉,口水快流到课本上。
我坐下来,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整个教室。
然后我看到了她。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女生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袖口洗得发白。桌角摊着一本笔记本,她正往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青野结衣。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我记得她,她就坐在那个位置,永远安安静静,像教室里的一个影子。没人跟她说话,没人注意她,连老师点名时目光都会从她身上滑过去。她总是独自来,独自走,下雨天也不例外,抱着书包在雨里跑,浑身湿透。
而我上辈子对她做过什么?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模模糊糊,某天下雨,放学后,我撑着伞走出教学楼刚好碰到她在屋檐下躲着雨,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焦急的脸和楚楚可怜向我求助的眼神。我因为她在班里不受待见,怕与她扯上联系被人看见,选择默默离去。
心脏猛地一抽。胃里翻涌着酸涩,我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去。
“喂,乙七夏,”田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你看什么呢?青野?你别惹她,她怪得很。”
“怎么怪?”
“她从来不跟人说话,午饭一个人吃,放学一个人走。上次有人翻她书包,被她发现了,那眼神——”田中做了个哆嗦的表情,“反正你别靠近她就行。”
我没说话。青野结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透过发帘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闪而逝。
她迅速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上课铃响了。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老师在黑板上写满符号,录音机里放着慢吞吞的英语对话,世界史老师讲到某个国王被刺杀。我坐在座位上,指尖摩挲着崭新的课本,每翻一页都觉得下一秒会醒过来。
但没有。
午饭时间,教室里热闹起来。我的视线又飘向那个角落。青野结衣打开便当盒,里面只有白饭和一颗梅干,还有一小块薄得透光的煎蛋。她用筷子夹起一点饭,慢慢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便当盒旁边,那本笔记本还摊开着。她一边吃,一边用左手按住页角,右手拿笔继续写,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
下午的课更无聊。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云层厚得像棉被。第五节课快结束时,第一滴雨砸在窗户上,啪的一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连成一片,整个天空哗啦啦地往下倒水。
梅雨季,提前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走廊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我站在门廊下,手里攥着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手柄上缠着胶带——但似乎是坏了。
然后我看到了她。青野结衣站在门廊的另一端,抱着书包,望着雨发呆。她没有伞。
雨被风吹进来,打湿了她的校服下摆。她往后退了一步,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雨困住的鸟。
脚步比脑子先动了。
“你没带伞?”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微微侧过头,透过发帘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拿着。”我把伞递过去,深蓝色的伞柄对着她。
她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那双眼睛近距离看更黑了,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小。
“拿着。”我又说了一遍,把伞塞进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手冷,会生病的。”
她盯着手里的伞,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乙七夏同学。”她叫我的名字,“明天……我把伞还你。”
“不用还了,送你了。”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深蓝色的伞融入灰蒙蒙的雨幕。她的背影很瘦,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纸鸢。
我站在原地,身上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流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但我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刚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一直在等着。
古怪。
我转身走回教室拿书包。经过她的座位时,那本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我犹豫了一秒,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小,很工整:
“我很难在爱上下一个春天了,我只守着我的枯木,一等再等。”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整个教室。白光照在那行字上,刺得我眼睛发痛。紧接着是雷声,轰隆隆地碾过天空。
我攥紧书包带子,走进雨里。
心里想到一个成语“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