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
星花趴在桌上,指尖捏着一截粉笔头,在桌角慢慢画圈。
夕瑾从后排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把书包搁在桌角。
“小星星。游乐园怎么样,好玩吗?”
星花的手顿住,没有立刻回答。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去了。”
“就这样?”
“……挺好的。”星花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坐了旋转木马。”
“小星星坐的什么颜色?”
“白的。”
“还有呢?”
星花安静片刻,垂眼望着桌角那几道粉笔圈,声音很轻。
“坐了摩天轮。看了日落,姐姐们笑了。”
“妈妈穿的很温柔,我喜欢妈妈。”
夕瑾看着她。星花说这些话时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声音却软,和平日不一样。夕瑾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笑。
“那就好。”
星花抬眼,看见夕瑾在笑,嘴角也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很小,但夕瑾看见了。
“小星星拍了照片记得给我看。”
“明天我拿给夕瑾。”
上课铃响,夕瑾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今天轮到我们组值日,放学我得留下来打扫。要等我吗?”
星花犹豫了。
她今天另有安排。书包里夹着那张美术比赛一等奖奖状,她打算放学第一时间带回家,拿给母亲看。她低头看向课桌抽屉,奖状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从早上放进去之后一直没有拿出来,生怕折损。
夕瑾看出她眼底藏不住的急切,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让她先走。
放学铃响。
星花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奖状好好夹在课本之间。今早班主任在班上念出她的名字,递来奖状时全班鼓掌,她当时低着头,耳尖发烫,小心翼翼护着这张薄薄的纸,一路不敢用力挤压。
她走得很快,一心想快点回家,把这份属于她的成绩拿给镜看。
刚踏出校门,石阶下面横堵着三道身影。
是她跳级之前二年级的旧同班同学。从前就总盯着她为难,星花跳级离开,她们留在原地。学校不大,冤家总能遇上。
领头的女生抱着胳膊,慢悠悠上前一步,目光直直钉在星花的书包。
“哟,跳级生。听说美术比赛拿一等奖了?”
星花脚步顿住,下意识把书包往身后收了收,没有应声。
“藏什么呢。”对方伸手,直接探进她拉开一半的书包,一把将那页奖状抽了出来。
纸张被猛地扯出来,发出刺耳的轻响。领头女生捏着奖状,扫过上面鲜红的印章,嗤笑一声。
“一等奖?真有意思。一个从来没人来开家长会的人,也配拿这种东西?”
她五指收拢,当着星花的面,狠狠把奖状揉成一团,手腕一扬。纸团不重,砸在星花鼻梁上,弹落到地面。
轻飘飘一下,却像一记耳光。
星花僵在原地,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皱成球的奖状,指尖微微发抖。
“还给我。”她的声音很轻。
“凭什么还给你?”另外两个女生围上来,挡住她的去路。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侧边缓缓靠近。
夕瑾没有跑过来,也没有高声呵斥。她背着书包,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敞着,慢慢走到星花身侧。
她先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纸团,指尖一点点舒展褶皱,耐心地、安静地把奖状重新铺平。纸面留下密密麻麻折痕,再也回不到崭新平整的样子。
做完这些,夕瑾才抬眼看向领头的女生。她脸上还带着平时那种软软浅浅的笑意,可现在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领头女生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强撑起底气,冷哼了一声:“你谁啊你。”
夕瑾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温和了。
她凑近领头女生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领头女生的脸色瞬间害怕,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连退两步,甚至不敢再看夕瑾的眼睛,带着两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夕瑾把抚平、却满是折痕的奖状,轻轻交到星花手里。她没有碰星花,只是低声说:
“没事了小星星。”
星花攥紧那张纸,指尖顺着凹凸的折痕来回摩挲,眼眶发涩,却没有掉眼泪。
“小星星,我想一直保护你。”夕瑾看着她,轻声讲。
星花静静望着夕瑾,想起很久以前,在走廊尽头,也是这个人,站到她身前。那时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这是第二次了。
“走吧小星星,天要黑了。”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路灯逐盏亮起。岔路口,夕瑾往左,星花往右,脚步同时停下。
“明天见小星星,真舍不得你。”
“好,明天见。”
“小星星!下次放学就算很急,也一定要先等我哟!”夕瑾一边跑,一边回头喊。
“知道了。”
星花站在路口,目送夕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她把奖状小心捧在手心,走得比来时更快。
推开院门,高塔顶端的灯亮着。
她抬头望了一眼塔顶,攥紧手里的奖状。客厅安安静静,没有开灯。她放下书包,独自走到院子里,站在塔下,仰起头。
晚风穿过后山,卷过来,吹得奖状边角哗哗颤动。她高高举着那张印着一等奖的纸,安静等着。
等塔顶那扇门打开,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往下看一眼。
一秒,十秒,很久很久。
塔顶的灯光始终亮着,但是没有动静。没有人探出头,没有一声呼唤。
她仰得脖子发酸,胳膊慢慢沉下去。晚风把她的发梢吹到脸上。
星花低头,目光落在那张布满折痕的奖状上。方才被揉出来的褶皱,怎么抚都消不掉。
她慢慢把奖状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她拉开校服的拉链,把那个小方块放进最贴身的内衬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对着高高的塔身,声音轻得融进风里,只有自己听得见。
“是我太着急想让你看见了。”
说完,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回漆黑的屋子。
院子里,高塔的灯依旧亮着,冷白的光铺在草坪上。
星花进了屋,关上了门,没有再回头看塔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