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梧桐巷。
夕瑾今天一个人走。
星花被老师留堂补交美术报名材料,她在校门口等了五分钟,不见人影,独自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静。
她缓步走入巷口,习惯性停在墙根,看了眼空荡的猫窝。静立两秒,继续往前走。
抵达十七号院门,她抬手摸向口袋钥匙。
身后骤然落来一道阴影。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凶,却沉如铁枷,死死锁死她所有动作。
夕瑾猛地转身,掌心凝出淡色风刃。
痕旗手腕翻转,一缕灰黑雾丝瞬间缠上她四肢经脉。灵力骤然卡顿、冻结,半成形的风刃应声溃散。
不等她二次蓄力,痕旗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拧。
手臂瞬间脱力发麻,全身力气被抽空,夕瑾后背重重撞上老旧木门。
“别费劲了。”
痕旗语气平淡,
夕瑾咬紧下颌,强忍经脉酸胀刺痛,强行催动残余灵力,指尖依旧空空如也。她飞快摸出兜里手机,指尖颤抖点亮屏幕,两次才划开锁屏,刚按下第一个拨号数字。
眼前一晃。
痕旗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攥住她手腕夺过手机。
掌心合拢。
细碎炸裂声极轻,落在巷中格外刺耳。
那张合照被裂纹割裂——去年抓拍的画面,夕瑾笑着睁眼,外婆眉眼安稳,尚未抬眸。
夕瑾僵在原地。
热泪狠狠压在眼底,分毫不敢坠落。
灵力被彻底封禁,打不过,逃不掉,一张和外婆的合照,碎得彻底。
“你想用我逼她现身。”她嗓音沙哑。
痕旗不否认。
“她不会来。”夕瑾垂眸看着满地碎片,“她早就不要我了。”
“试过才算数。”
夕瑾指尖微颤,抬眼。
“我跟你走。”
“别动我外婆。”
痕旗侧身让开道路。
夕瑾最后望了一眼幽深安静的梧桐巷,转身走出巷口,坐进等候的旧车。
车门闭合,车子驶入暮色,往城郊方向远去。
天色由灰蓝沉为深紫,巷灯次第亮起。
外婆挎着布兜从庙中归来,手里攥着一枚崭新的平安符。
走到院门前,脚步骤然钉住。
青石板上满地碎屏玻璃,零星残片上,还嵌着半张合照。
她佝偻着身子蹲下去,指尖颤抖捡拾碎片,触到那块裂穿眉眼的屏幕,枯瘦的指尖骤然收紧。
一整片冰凉的死寂,压垮了老人。
外婆把所有碎片拢进掌心,缓缓起身,望向空无一人的巷头巷尾。
布兜绳在手里攥得发白,又无力松开。
推门入院,她将碎片整齐摆在石桌上,独自静坐桌前,风吹过细碎玻璃,轻轻作响。
傍晚六点。
学校侧门。
星花背着书包狂奔而出,岔路口空空荡荡。
没有等候的人影。
她快步奔向梧桐巷。
巷口墙根空空,常年卧着的橘猫不见踪迹。整条巷子静得吓人。
一路疾行至十七号院门,青石板上静静躺着一根青色细绳,是夕瑾常年系在手腕的绳结。
星花蹲身捡起青绳。
院门虚掩,她抬手轻叩,木门被缓缓拉开。
外婆立在门后,手里还捏着那枚没送出去的平安符。看见星花手里的青绳,老人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眼眶瞬间通红。
她发不出大声,声音破败漏风,带着老年人独有的、迟钝的绝望。
“我……我去庙里求平安了……回来就……就只剩这些了。”
她颤巍巍摸出兜里老旧的诺基亚,机身磨损斑驳,按键模糊。
“乖乖,外婆不会弄……你帮我看看,报警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星花视线越过老人,直直落在院中石桌上。
手机残骸静静铺在石面上,碎裂的屏幕、扭曲的金属,拼不出完整模样,却足够让她一眼认出。
心口骤然堵死,呼吸骤停。
她一步步踏进院子,将手里的青绳轻轻放在碎片旁,指尖控制不住发抖。
“外婆。”星花声音发紧,“谁来过?夕瑾去哪了?”
外婆望着那堆碎片,最终只是缓缓摇头,眼底只剩一片茫然的空。
星花瞬间什么都懂了。
她没有哭闹,没有质问。
她转身冲出院子。
梧桐巷晚风萧瑟,路灯明暗。
她站在巷中央,闭眼、屏息、吸气。
城郊。
那是夕瑾被带走的方向。
星花攥紧掌心的青绳,猛地抬脚狂奔。
她疯一样穿过街巷,晚风刮过耳廓,心脏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细碎刀片。
整条长街空空荡荡,无人、无声、无回应。
终于,力气耗尽。
她踉跄停步,后背狠狠抵住冰冷砖墙,顺着墙面缓缓滑落,瘫坐在地。
掌心伤口被勒得翻红,青绳彻底被血浸染。
就在极致的绝望淹没神智的瞬间。
一道阴冷诡谲的笑意,凭空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你看,这就是你的命。”
“你拼命听话、拼命变好、拼命期盼。”
“可你什么都守不住。”
“母亲不疼你,旁人不顾你。”
“现在,唯一一个对你好、唯一一个不走的人,也被人硬生生抢走了。”
星花浑身剧烈一颤。
从前听见这道声音,她会恐惧、会逃避、会拼命压制。
但这一刻,她没有躲。
她垂着头,长发垂落,遮住整张面容。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落在地。
落地瞬间,蒸发殆尽,化作一缕极细极黑的戾气,转瞬融入她的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