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盖掀开的刹那，莱恩在香料堆里屏住了呼吸。
八角、桂皮、干辣椒碎末呛得他鼻尖发痒，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打喷嚏就全完了。箱壁木板缝透进来一线天光，正好落在他下巴颏上，那枚“咸鱼勇者”徽章硌着肋骨，冰凉。他侧蜷着身子，膝盖顶到胸口，旧皮甲被香料末子染出一片深褐，黑发里钻进半片干月桂叶。
外头安静得不正常。
莱恩把眼睛贴到板缝上。赛琳站在箱盖旁边，银灰短发被风吹得乱翘，新换的黑色眼罩带子系得比平时紧，后脑勺都勒出印儿。她右手垂在腰后，指尖搭着短刃刀柄，指节发白。克洛伊挡在箱子正前方，高马尾甩到肩侧，手里捏着那张货单，羊皮纸边角被她捏得卷起来，嘴里还在报价：“——所以这批香料走的是玛门商行第七条免税通道，诺亚大人想看可以，按规矩得先付三成验货保证金，银币铜币都收，赊账免谈。”
诺亚骑在马上没动。白色审判袍下摆垂到马镫以下，腰间的锁链缠了两圈，圣典封皮上那枚女神徽记在日头底下反着光。他笑得温和，嘴角弯着，眼睛没弯。“克洛伊小姐，”他声音不高，但十二匹披甲战马围成半圈，每个骑士腰间都挂着教会制式长剑，铁蹄刨着哨站前那片碎石地，踢踢踏踏的动静压得人耳朵发闷，“我手里这份密令，盖的是克莱尔圣印。您要验，先验这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羊皮纸，火漆鲜红，蛇头朝左。莱恩在板缝里看得真切，正印。克洛伊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甲刮了刮锁扣，没刮出第三下。她眼皮跳了一下，把密令递回去：“行，印是真的。那您更得按规矩来，验货保证金——”
“克洛伊。”
莉莉丝的声音从哨站木梯上压下来。她今天没穿那件拖地三丈的礼服，换了件窄袖黑骑装，银发扎成高马尾，黑曜石角上套了俩银环，走路带响。三个捧裙摆的使魔没跟来，她一个人站在梯子中段，下巴抬得能接雨水：“退下。余来跟他说。”
克洛伊扭头：“你懂什么，我在拖——”
“余说，退下。”
克洛伊嘴唇抿成一条线，高跟鞋跟碾了碾碎石，侧身让出半步。莉莉丝走下最后三级台阶，鞋底踩到赛琳刚泼出去的那滩粗盐水渍，滑了一下，她面不改色把重心挪到另一只脚，站定。“诺亚·菲尔德，”她没加敬称，“阿斯塔罗特家名下商路，克莱尔圣印管不着。你要查异端，拿魔王议会的搜查令来。拿不出来，带着你的十二匹马掉头，余数三下。”
诺亚笑出了声。“莉莉丝大人，您拿议会的令压教会？巧了，我这儿还有一份。”他又抽出一卷，火漆是黑的，印着议会徽记，但莱恩注意到边角缺了一小块蜡，像是从别处揭下来重新按的。“议会授权教会协查北境异常魔力波动，签发人——”
“别念了。”薇奥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哨站门框边上，抱着兔子玩偶，紫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赤脚踩在门槛上，脚趾头还抠着木头。“那个签发人上个月被停职了，你拿废纸糊弄谁呢……哈啊——”她打了个大哈欠，“好困。你们吵快点，我站着都能睡着。”
诺亚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裂了条缝。他收起两卷文书，往马鞍袋里一塞，动作慢条斯理。“既然诸位都不认教会文书，也不认议会密令……”他抬了抬下巴，十二名骑士同时拔剑，金属摩擦声齐得跟一个人似的，“那我只能按异端处置条例办了。哨站内所有人等，就地扣押，反抗者——”
“诺亚大人。”
艾莉希亚从哨站侧面的矮墙后转出来，圣女白袍沾了草屑，头顶光环亮得刺眼。她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圣典，页边贴满彩色标签，看上去倒像本菜谱。“您手上那份密令，签发编号是北境协查第七号，我没记错的话——”她翻了一页，指尖点着某行字，“第七号密令限定执行区域为北境三镇，北林观察哨在镇界外三里。您越界了哦。”
诺亚眯起眼。“圣女殿下，您该站在教会这边。”
“我站在女神这边。”艾莉希亚合上圣典，笑容甜得能掐出蜜，“女神说，越界执法要扣绩效的~ 您这个月的巡查评分，我回头会如实上报。”
赛琳在箱盖旁轻轻敲了两下木板。暗号。莱恩把眼睛从板缝挪开，他明白赛琳的意思：拖够了，准备动手。克洛伊也听见了，她弯腰去提箱盖，手指扣住铁环，嘴里还在喊：“行了行了，验货就验货，一箱香料而已，我打开给你们看——哎？”
她没提动。
莱恩在箱子里翻了个身，仰面朝天，把四肢摊开，像条晒干的咸鱼。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叮咚一响：
【检测到宿主进入完全躺平状态，周围敌对目标十二名，躺平值加一千。当前躺平值：一千零三十一。】
【警告：躺平值溢出，系统进入紧急结算。任务生成中……】
莱恩用气声嘀咕：“别生成啊……让我躺着……”
【紧急任务生成：在教会骑士团围攻下保持躺平姿态十分钟。任务奖励：一次性神技·装死大法。失败惩罚：强制努力光环持续二十四小时。】
“……”
赛琳又敲了一下箱盖。这次是三下，快跑。克洛伊会意，猛地把箱盖掀开半尺，自己侧身一让，嘴里喊着：“看吧看吧！全是香料！八角桂皮干辣椒，玛门商行正经货——”
诺亚没看箱子。他盯着哨站屋顶，笑容彻底没了。“赛琳·影刃，”他缓缓开口，从马鞍侧袋里抽出第三卷羊皮纸，火漆是暗部的黑鹰纹，“您不想看看这个？”
赛琳的手停住了。
她没去接那卷纸，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箱子角上，发出闷闷一声响。莱恩在里头跟着震了一下，后脑勺磕着木板，疼得龇牙，但他连吸气都不敢出声，因为赛琳的指尖在背后比了个手势：三根指头，弯了两下。这是他们以前在暗部训练营用的暗语，意思是身份暴露，准备硬闯。
克洛伊显然也认得这个手势。她的脸色变了，但嘴上半点没停：“暗部的纸？暗部什么时候管起商队验货了，你们教会手伸得也太——”
“克洛伊小姐，”诺亚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不高不低，可这次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往秤盘上码砝码，“我劝您把嘴闭上。这卷东西，跟香料没关系。”
他把羊皮纸展开半截。莱恩从板缝里只能看见最上面那行字，墨水是暗红色的，歪歪扭扭写着：“北林观察哨，疑似窝藏叛逃人员，代号‘灰鼠’。”
莱恩的胃往下沉了沉。
赛琳倒笑了一声。她抱臂站着，银灰短发被风吹得盖住半边眼罩，语气懒洋洋的：“灰鼠？这代号谁起的，也太难听了。诺亚大人，您追个叛逃的都追到香料箱跟前了，暗部现在缺人到这份上？”
“缺不缺人，您跟我回去一趟就知道了。”诺亚翻身下马，白袍下摆扫过碎石，锁链哗啦响。他往哨站方向走了两步，十二名骑士跟着催马往前压，铁蹄踢起的碎石崩到克洛伊脚面上，她没躲。“赛琳·影刃，暗部北境第七支队的斥候，三个月前以执行长期潜伏任务为由离队，档案里写的是去南边港口盯走私线。南边港口。”他抬手指了指哨站后头那片针叶林，“可您这三个月，一直在北边林子里转悠。巧的是，‘灰鼠’也在这三个月里从北境一路往南挪，挪到这儿就不动了。”
赛琳的嘴角还挂着笑，但莱恩看得见她垂在身侧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呢？”赛琳歪了歪头，“我路痴，走反了。”
“您路痴，您搭档也路痴？”诺亚转头看向箱子，笑容又回来了，“克洛伊小姐，这箱子您提不动，我帮您提？”
克洛伊两手一摊：“里面香料压瓷实了，我腰不好——”
“我腰好。”诺亚抬手，锁链从腰间抖开，哗啦一声甩向箱盖。
“等一下！”
薇奥拉从门槛上蹦下来，赤脚踩到碎石也不喊疼，抱着兔子玩偶挡在箱子前头：“你一个审判官，翻人家商队的货箱，有搜查令吗？没有就是越权执法，我回头写个条子贴公告栏上，让全北境都知道诺亚·菲尔德翻香料箱被辣面子呛得打喷嚏——”
“薇奥拉。”诺亚的锁链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她，像看一只挡路的猫，“你退开，我不追究你妨碍公务。”
“你追究呗。”薇奥拉把兔子玩偶举起来，兔耳朵正好糊在诺亚锁链头上，“我哥是玛门商行北境分行的二掌柜，你扣我的货，我就让我哥把教会明年的香料订单全掐了。你们审判庭那帮人冬天喝的暖身汤，里头八角桂皮可全走我们家的线，你回去问问你们食堂大婶，看她是站你还是站我。”
诺亚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就这半秒，艾莉希亚从矮墙后头补了一句：“诺亚大人，我刚刚翻了一下条例，第七号密令附件三写着呢，协查期间不得擅动商队封存货物，除非有当场查获的违禁品实据。”她合上圣典，笑得眼睛弯弯，“您连箱子都没打开，实据在哪儿呀？”
诺亚的锁链慢慢收回去。他站定，环顾一圈，赛琳抱臂靠在箱子上，克洛伊捏着货单翻白眼，薇奥拉抱着兔子打哈欠，艾莉希亚捧着圣典一脸乖巧。十二匹战马在他身后喷着鼻息，铁蹄不安地刨地。
“行。”诺亚把三卷文书全收进袖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跟刚才的僵持没关系似的。“今天不查货。”他勒住缰绳，马头调转半圈，又回头看了箱子一眼，“赛琳，你那个搭档，我早晚见着。”
赛琳摆摆手：“您慢走，不送。”
十二匹马掉头，铁蹄声稀稀拉拉往官道上去了。诺亚走在最后，白袍背影在日头底下越缩越小，忽然他勒马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对了，莉莉丝大人，您刚才说数三下。我替您数了，一、二、三。下回见面，您得补我一次。”
莉莉丝站在台阶上，脸黑得像锅底，黑曜石角上的银环被她捏得嘎吱响：“余……余那是给他台阶下！”
等人马彻底没影了，克洛伊一把掀开箱盖。莱恩蜷在香料堆里，头发上挂着干辣椒，鼻尖沾着八角碎末，仰头冲她咧嘴：“那个……箱子里好像进灰了。”
克洛伊把货单卷成筒，照他脑门敲了一下：“你刚才是不是在里头打滚了？香料全给你压成粉了！”
“我躺平呢，系统任务——”
“系统个屁！”克洛伊把箱盖又按住他头顶，“出来帮忙搬货！诺亚那狗鼻子肯定没走远，最多半个时辰就得杀回来，你那破任务赶紧的，十分钟到了没？”
莱恩瞄了一眼面板。躺平值还在跳，任务进度条才走了三分之一。
“要不……”他缩回香料堆里，把干月桂叶重新盖在脸上，“再躺一会儿？”
赛琳蹲下来，隔着箱沿看他，眼罩带子在耳朵边上松了半截，露出底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头映着莱恩那张沾满辣椒面的脸。她没笑，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躺吧。我守着你。”
话音没落，官道方向忽然又响起马蹄声，比刚才密，比刚才沉，不止十二匹。
赛琳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刃上。克洛伊把货单往怀里一塞，脸上的懒散褪得干干净净。莉莉丝从台阶上三步并两步冲下来，黑骑装下摆扫起一路灰。
“那狗东西真杀回来了？”克洛伊咬着牙。
“不对。”赛琳盯着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声音压得极低，“马蹄声里有铁甲碰撞，是重甲列阵。他刚才那十二骑是轻装，这是另一拨人。”
莱恩从板缝里往外看。烟尘里先露出来的是旗，教会白底金纹，旗角绣着审判庭的剑与天平。旗下面黑压压一片，重甲骑士排成三列，盾牌挨着盾牌，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诺亚骑马立在阵前，白袍换了件带银边的，手里多了根权杖，杖头宝石亮得扎眼。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没穿甲，也没穿教会袍子，灰扑扑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莱恩眯起眼，其中一个瘦高个的袖口露出半截青黑色纹身，蛇盘着剑，是北境黑市里专门做假文书那伙人的标记。另一个矮胖的怀里抱着个皮卷筒，筒口没盖严，露出里头羊皮纸的边角，跟哨站后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密文箱里丢的那种一模一样。
赛琳也看见了。她退到箱子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哨站翻东西的那三个内鬼，在诺亚后头。”
克洛伊骂了句什么，被莉莉丝一个眼神堵回去。
诺亚勒马停在射程外，权杖往地上一顿，宝石嗡地响了一声。“莉莉丝大人，”他这回连笑都懒得装了，“刚才那趟是给您面子，走个过场。现在——”他抬了抬下巴，身后重甲骑士齐刷刷把盾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哨站木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教会密令，北林观察哨涉嫌窝藏叛逃人员、伪造文书、妨碍公务，即刻查封。所有人等，就地拿下。”
艾莉希亚往前迈了一步，圣典往胸前一抱：“诺亚·菲尔德，你带重甲骑进北境三镇界外执法，克莱尔圣印授权范围——”
“授权范围？”诺亚从怀里掏出第四卷羊皮纸，这回火漆是金红色的，封口压着三重印，“克莱尔圣印、议会鹰徽、审判庭剑印，三印齐全。圣女殿下，您再翻条例，我就在这儿等您翻完。”他笑了笑，“不过您翻书这会儿，我的人已经把哨站围了。”
薇奥拉把兔子玩偶往地上一扔，赤脚往地上一跺，脚底下碎石缝里腾起一圈淡紫色的光，沿着哨站木墙根儿爬了半圈，在门口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结界布好了，”她扭头冲莱恩的箱子喊，“喂，咸鱼，你那个破任务还差多久？”
莱恩瞄了一眼面板。进度条走了一半多，躺平值还在往上跳。
“快了快了，再撑几分钟——”
“几分钟？”克洛伊把货单往腰里一别，从靴筒里抽出两把短匕，“你听听那动静，几分钟够他们把我们连箱子带人铲平了！”
诺亚权杖再顿。第一排重甲骑士开始推进，盾牌撞着盾牌，脚步声整齐得像一面墙在往前挪。赛琳从箱盖后闪出来，短刃出鞘，刃身上那层暗银色的光在日头底下一闪。她没往前冲，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箱子，跟克洛伊一左一右把箱子夹在中间。
“莉莉丝，”赛琳头也不回，“你那个数三下的本事，还能再用一回不？”
莉莉丝站在哨站门口，黑骑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白得晃眼的手腕。她抬手把银发往后一捋，黑曜石角上的银环叮当响：“余数三下他不停，余就烧了他那面旗。”
“行。”赛琳短刃一横，“你数，我挡。”
诺亚的权杖第三次顿地。重甲骑士齐声喊了句什么，盾墙加速压上来，离哨站木墙不到二十步。薇奥拉的结界被盾牌一撞，紫光晃了晃，她咬着牙把兔子玩偶捡回来抱在怀里，光又稳住了。
莱恩在箱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香料堆，闷声嘟囔：“系统，那个装死大法，现在能预支不？”
【预支需扣除双倍躺平值，且任务失败惩罚翻倍。是否确认？】
“确认，快点。”
【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