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怀看着夏天的背影,按他的设想,应该是,夏天抱住小时候的他俩,和过去和解,可,可为什么会这样
余怀是一个简单的雪人,他不太理解这个。
夏天挥拳的那一刻,是悲极生怒,回避到极致产生的愤怒,他完全否认自己过去的可悲。
夏天是有自尊的,同时伴随着自卑,他也知道自己的可悲。
他的自尊使他不能承认自己的自卑,即使他知道,他也不能承认。
可悲的是,那一刻,他知道了这句话,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自卑。
当有人以自卑质疑他时,他必须震声喊出“不”字。
用震声止住自己身体的内心的震颤。
像只将死的老虎,用吼声维持垂危的体面。
他的自尊或是自傲不允许他自卑。
但,他又是那么自卑……
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的自卑
……
搞砸了,一件本来很好的事被他搞砸了。
夏天躺在床上,他在忍受。
我的身体好痛苦
“啊啊啊——呃啊啊!”
忍受生命中的苦难。
他是真的有些头晕,他得睡觉,让大脑休息。
“砰砰”
“砰砰”
“砰砰”
他好难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大脑在和心脏和血管一起跳动。
清晰到仿佛能看见鲜红的心脏疯狂的挤压着,仿佛要把血管冲爆。
逃避,面对困难,夏天想的是逃避。
他难道曾经没有在面对困难时,迎难而上吗?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是逃避的吗?
大雁在冬季时会飞向温暖的南际,难道不是逃避吗?难道要说为了战胜寒季的长征是逃避?不,不是,是退一步的迎难而上,所以我也不是,我只是退一步的迎难而上,对吧?
反驳与再反驳,破碎和再建立,重构与再重构……一次次的重复再重复。
你说,对吧?
夏小天,你说啊啊啊!
他嗓子嘶哑的在脑子中怒吼。
他在崩溃的边缘渴求自己的认同,他必须认同。
它对错,对于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可以把它们都忘记,他不要记得这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一阵声嘶力竭后,世界与他断了联系。
……
早上。
身体乏力,脑子仿佛被搅碎,连带着脑浆被搅的稀碎。
他没有睁眼,“空”与“无”眩晕着他的后脑勺,灵魂感觉在下坠,但又被身体的感官微微向上拉着。
在夏天的时间里悠悠的过的好久,忽然的,他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他昨天要那么做。
他清晰地不理解,清明地不理解,并且同样清晰,清明地理解,但,在昨天或者醒前。
夏天起身,身上的力气仿佛被卸去几分,小榆侧着身子睡觉,抱着夏天的一只胳膊。
小心地移开小榆的胳膊,夏天掀开被子下床,晃了晃头。
他对周围的感知……
在晚上时,他能直观地感觉到“树”而非是树,能清晰感觉到他本身,灵魂的感知,超出五感的感知。
就像瞎子忽然睁开了眼睛。
在瞎子睁开眼睛之前,无论他人怎样描述,对他都是模糊的,难以理解的,不理解之下的理解的,但在他睁开眼睛之后,理解之前,他会先惊叹,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而现在瞎子又闭上了眼。
夏天走到厨房,打开一旁的冰箱,那里有昨天晚上泡了一夜的腊八粥豆子。
一只手端着盆边,另一只手挡着豆子,滤过水,再甩甩。
有的豆子捏起来有一发软,夏天把部分豆子和谷子稍稍碾碎,等一会儿煮的时候,会更加粘稠。
配上些干果,盖上锅盖,煮一个小时多一点就差不多好了。
夏天先等它大火煮开,然后转小火慢炖,之后时不时的看看就好,防止它粘锅。
夏天回到卧室,小榆还在睡觉。
他趴在床上,找到随记本,记着一些事。
2019年1月13日,周日,腊八节。
老天爷啊……
……
开头便是一句老天爷叙事,“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虽然夏天并不咋写父母,但他经常写老天爷。
夏天最开始想着,万一老天爷能看见,也能对自己好一点。善恶有报,夏天觉得是靠天人感应之类实现的,有一个神明,老天爷会惩罚那些欺负别人欺负他的坏人,而且他还觉得自己不算是一个坏人,老天爷应该会对自己好一点,当然,这只是在神明方面。
说是神明,其是朋友,他们是平等的,但毕竟时常有求于人家,还是要多给人家一些面子的了。
夏天一直在神明与现实中游走。现实将他推远些,他便离神明近些;现实将他拉近些,他便离神明远些。
后来,小榆的出现将他与现实拉近,夏天觉得在慢慢变好。
但随记一直写,老天爷叙事也成了习惯。
多个朋友,多个说话的人。
“哥哥。”小榆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
“嗯,醒了。”
“嗯。”
“不困了?”
“不困了。”
“哥哥,你昨天真的是因为头晕走的吗?”
“嗯,小榆不知道哥哥吗?”
“知道,就是因为知道哥哥才问的。”
夏天笑了笑。
“怕哥哥骗小榆?”
“不是,是怕哥哥不告诉小榆。”
“不会的。”夏天摸了摸小榆的脑袋。
话里面总归还是带着些欺骗。
“今天腊八节哦,喝腊八粥。”夏天转移话题,语气轻快了些。
“好。”
夏天牵着小榆的手走到厨房,在走廊便已能稍稍闻到空中浮着的香气。
“我拿碗吧,哥哥。”
“好,那哥哥把小锅端过去。”
小榆拿了两个小碗,中间放着交错的两个勺子,夏天端着锅跟在小榆身后。
来到走廊和厨房中间的餐厅。
小榆把碗摆上,夏天将锅放在竹制锅垫。
夏天分别给自己和小榆盛了一碗。
等两个人坐定。
小榆先从碗中舀了一勺,对哥哥说。
“哥哥,碰勺!”
“好。”夏天笑了笑,也跟着舀了一勺,举起来。
两个陶瓷勺子带着腊八粥,在夏天和小榆中间碰撞。
“叮叮。”
“合乎粥礼!嘻嘻!”小榆总是很快乐的。
人人都有个快乐的小尾巴,都想要抓住它。小榆不同,不是她在抓快乐的小尾巴,而是快乐的小尾巴在抓她。
“合乎粥礼。”
“好吃的!哥哥。”
“怎么个好吃法啊?”
“甜甜的,还不怎么甜甜的!就是很好吃,豆子咬起来也软软的。”小榆边嚼边说。
“甜而不腻。”
“嗯嗯,甜而不腻。”
“吃完饭要做些什么呢?”夏天想着。
“吃完饭要做些什么呢?”小榆摇头晃脑的重复着。
随后椅子“吱”的一声后移,小榆猛地站了起来,欣喜溢于言表。
“啊!哥哥,你会折小星星吗?”
“嗯?会呀,怎么了?”
“小榆和知之有买星星纸哦!哥哥和我叠小星星吧!”
“嗯,好啊,等吃完饭,好吧。”
“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