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被裹在大号白色羊毛浴巾里,直挺挺地扔在天鹅绒大床的正中央。
浴巾裹得极紧,双臂被束在身侧,两条无力的腿更是并在一起动弹不得,整个人宛如一只被端上餐桌的巨大蚕蛹。
他侧着脸贴在微凉的丝绸枕头上,额前几缕银发湿漉漉地贴着脸颊,胸口微微起伏,连喘息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床垫猛地向下陷了一大块。
爱丽丝翻身上床,两只膝盖分跪在林恩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属于青年法师的面庞在昏黄的壁灯映照下忽明忽暗,眼底跳跃着某种危险而躁动的火苗。
林恩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那张熟悉的脸,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下午在藏书室门口,他为了能翻看那些高阶典籍,亲口许诺过“今晚回去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依你”。
方才在盥洗室里被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本以为这病娇大小姐今晚的恶趣味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可眼下看着对方那副压迫感十足的架势,林恩心里忍不住直犯嘀咕。
这家伙该不会真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借题发挥,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吧?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眼睛一闭,脖子往枕头里一缩,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认命姿态:“下午答应你的。想怎么样随你便,反正我现在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爱丽丝身子猛地一震。
她双手撑在林恩脸颊两侧的床单上,俯下身子,胸膛几乎贴在了林恩单薄的被面上。
两人的呼吸在近在咫尺的狭小空间里交织。
爱丽丝死死盯着林恩那张苍白精致的面孔,看着那两排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纤细睫毛,还有那张因为方才在热水里浸泡过久而泛着粉润的唇瓣。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咚咚的闷响沉重得仿佛擂鼓。
这是她朝思暮想、费尽心机布下大阵也要锁在身边的男人。婚书签了,枷锁封了,现在这个人就毫无防备地躺在她的床上,任由她为所欲为。
只要她想,现在就可以把下午的承诺彻底兑现。
可是……
爱丽丝指尖深陷进柔软的鹅绒被褥里,骨节泛白。
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甚至连整张脸颊都火辣辣地发烫。
她以前在轮椅上脑子里全是怎么把林恩抢过来、怎么占有他,可当真正顶着男人的身板、实打实压在这个人身上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实质性的心理准备。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看着的这张脸,是她自己看了十几年的皮囊;而自己现在用的这具躯壳,才是林恩本人的身体。
到底该怎么做?
手该往哪放?
下一步该干什么?
无数杂乱无章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轰鸣,爱丽丝原本凶狠冷酷的气势在一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足足僵持了十几个呼吸。
爱丽丝猛地直起腰板,慌乱地从床垫上弹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狼狈地往后连退了三大步。
“神……神经病!”
爱丽丝抬手用力揉了揉滚烫的面颊,色厉内荏地低吼道:“谁稀罕碰你!浑身骨头硬邦邦的,摸着硌手死了!今晚你就在这床上睡你的大头觉吧,我去隔壁偏厅睡软榻!”
说完,她根本不敢再去看床上林恩的表情,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凌乱地拉开寝室大门,砰的一声将厚重的沉香木门狠狠摔上。
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床榻上的林恩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原本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嘴角泛起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无力地抬了抬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冲着门口的方向虚虚摆了摆。
送走了。
这个嘴硬心虚的病娇大小姐,关键时刻终究还是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雏儿。
林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然而下一刻,他嘴角那抹慵懒散漫的浅笑彻底敛去。
原本温和无害的面孔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凝重。
林恩费力地挣扎了两下,借着床头的雕花栏杆,用手肘一点点把身上的羊毛浴巾顶开。他拖动着那两条毫无反应的软绵双腿,在床褥中央勉强盘坐起来,后背笔直地靠在冰凉的床头软包上。
他缓缓合上双眼,双手交叠于小腹前方,调整呼吸。
今天一整天,从地下训练场与爱丽丝对决,到后来在藏书室翻阅那些复合魔法回路,有一股极度微弱的违和感始终盘踞在他心头。
按理说,一具常年卧病在床、下肢完全瘫痪萎缩的躯壳,其经络必定早已经干瘪坏死,体内的魔力流转也应当枯竭晦涩。
可白天他在轮椅上调动二阶微弱魔力反制爱丽丝的风刃时,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他从小腹深处抽取魔力的一刹那,双腿膝弯与脚踝处,并没有传来死肉该有的麻木空洞感,反而透出一股极其模糊、极度微弱的滞胀刺痛。
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却深深扎进了林恩这位精通微操的法师脑海里。
“必须查清楚。”
林恩深吸一口气,敛尽杂念,浩瀚而精纯的三阶精神力自脑海深处轰然调动开来!
如果是寻常的初级法师,甚至连最基础的闭目内视都无法维持;但林恩的灵魂,是在偏远领地底层无数次生死磨砺中淬炼出来的,精神掌控力远超常人。
嗡。
无形的精神力化作数万条比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感知微芒,顺着周身的主干经脉一路寸寸扫荡探查。
胸口、脏腑、骨骼……
一切正常,虽然因久病而显得孱弱纤细,但底子却异乎寻常的纯净。
直到这股精神感知蔓延至小腹魔力池的正下方,接触到通往双腿的经脉分叉口时,林恩的眉心猛地一跳!
阻碍。
一股深不见底、坚硬沉重的古怪阻碍,死死堵在经脉分叉的关口处!
寻常医师或者光明教廷的牧师,若是用粗浅的魔力探查,只会被这层阻碍表面的冰冷死寂所蒙蔽,判定为先天性神经枯死坏疽。
但林恩的精神感知太细、太精微了。
他没有用精神力硬撞,而是操控着数十道微毫触须,顺着阻碍表面那些极度繁复纠缠的纹路一点点渗透、梳理、剥离。
一层,两层,三层……
伴随着精神感知的极限深入,那层坚硬死寂的伪装终于被寸寸揭开。
当看清阻碍内部真实景象的刹那,林恩的心神剧烈震动起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枯死的经络!
在那道坚固死寂的经脉硬块背后,压抑着一片浩瀚无垠、狂暴肆虐到了极点的庞大魔力源泉!
深蓝色的雷霆与湛青色的风暴在幽暗的经脉深处疯狂咆哮压缩,庞大浑厚的魔力量简直骇人听闻,甚至远远超越了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名中阶乃至高阶法师!
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水落石出。
爱丽丝天生就拥有着恐怖绝伦的顶级魔法体质,体内潜藏着神祇赐福般的庞大魔力源泉。
可偏偏,这具身体在幼年时的精神力太过微弱,根本无法驾驭如此庞大暴烈的魔力冲刷。
为了保护心脏与大脑不被狂暴的魔力当场撕碎,这具身体本能地将这股无法掌控的天生魔力尽数向下排泄倒灌,死死封堵在了下肢经脉之中!
数十年如一日的魔力积压与超负荷压迫,化作了坚不可摧的魔力死结,硬生生阻断了气血流动与神经感应,将双腿彻底压成了残废!
“怪不得……怪不得请了那么多名医神官,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恩睁开双眼,额角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震撼与惊叹。
这根本不是病,这是被自身过于庞大的天赋活生生压垮的悲剧!
如果不是他换身进入这具躯壳,如果不是他拥有着冠绝同阶的微操级精神操控精度,哪怕再过五十年,也绝不可能有人能穿透那层致密的死结,看穿底下的真相。
林恩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无力的双腿,修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他确实想摆烂,确实喜欢躺平当大爷受人伺候。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当个任人摆弄的废人!能够站立奔跑,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才是享受生活的最基本底线。
“既然被我找到了病根,那就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林恩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治!
今晚就治!
他重新合拢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全部的三阶精神力调动至极致,化作一柄高速旋转、精细至微米的无形精神刻刀,直奔小腹下方的经络死结狠狠刺去!
嗤!
第一道死结屏障被精准切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缺口。
下一刹那,被封印压抑了十几年的狂暴魔力,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暴怒凶兽,疯狂顺着这道缺口猛烈反扑倒灌而出!
“唔啊?!”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裂剧痛,瞬间顺着双腿的骨髓神经直冲天灵盖!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滚烫沸腾的铁水,硬生生灌进了干涸枯萎了十几年的狭窄管道里,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疯狂撕扯、碾碎、重组!
林恩整个人猛地向前蜷缩弓起,双手死死抠进了坚硬的胡桃木床架里,指甲甚至被崩裂出微细的血丝!
“呃……哈啊……!”
破碎而凄厉的痛呼声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在寂静的卧房里回荡。
疼!
疼得浑身每一处毛孔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
豆大的冷汗如暴雨般从他苍白的额头上滚落,瞬间将胸前的睡袍与下方的床单浸得湿透。
好在这间格雷斯菲尔德家族的主卧采用的是厚重的双层黑曜石砌墙,沉香木门更雕刻着防护隔音结界,外头根本听不到半点动静。
林恩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嘴里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没有退缩,强行用意志死死守住识海最后一丝清明,操控着精神力死死锁住那道细小的缺口,不让狂暴的魔力冲溃周身的主脉。
梳理,引导,变轨,平复!
他像一个技艺最高超的河工,在滔天洪峰面前以极高的精度开凿水渠。
狂暴驳杂的积压魔力在精神力的严密压制与梳理下,被迅速剥离抚平,化作一股股精纯温润的湛蓝激流,顺着主经脉浩浩荡荡地倒卷而上,轰然注入了原本干涸微弱的魔力源泉!
嗡!
小腹深处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
原本只有二阶初级的浅薄魔力池,在这一股股磅礴洪流的注入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膨胀、充盈!
二阶初级稳固……
二阶中级……
二阶大圆满!
实力的屏障在这股天生浩瀚的魔力反哺面前脆弱不堪,被轻易冲破!
剧痛依然在一阵阵席卷着神经,但伴随着魔力死结的一层层剥离,林恩那双原本冰冷死寂的双腿深处,在麻木中极其微弱地浮现出了一丝丝久违的温热酥麻感。
有知觉了。
虽然还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这具瘫痪了十几年的身躯,确实在重新焕发生机!
林恩紧闭着双眼,在无尽的痛苦与蜕变中拼死维持着精神回路的运转。
不知不觉间,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悄然褪去。
天边泛起了一抹极浅的鱼肚白,北境深秋的第一缕微光,悄然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了凌乱潮湿的床榻之上。
整整一夜,就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