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细腻的水流顺着光洁的肌肤缓缓滑落,冲散了彻夜剧痛残留下的最后一丝阴霾。
盥洗室弥漫着淡淡的白蔷薇精油香气。
爱丽丝手里拿着柔软的吸水棉布,动作别扭而僵硬地擦拭着林恩背上的水珠。
她看着眼前这具完全属于自己过往十八年的单薄娇躯,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可现在看着少女锁骨处被热水蒸腾出的淡粉色,以及那头湿漉漉贴在腰际的银色长发,她心里居然生出一股近乎荒诞的局促与难为情。
反观坐在温水池沿上的林恩,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态安详得仿佛一位正在享受皇家水疗的贵族老爷。
甚至在爱丽丝擦得稍微用力了一点的时候,林恩还会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轻声提醒一句:
“轻点,皮肤嫩,擦红了待会儿穿衣服会痒。”
爱丽丝咬了咬牙,手里的棉布捏得发紧,但手上的力道终究还是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林恩终于被爱丽丝里里外外清洗得干干净净。
爱丽丝从衣橱里翻出一套崭新干燥的纯白细亚麻内衬,神色尴尬地闭着眼睛替林恩一件件套好,随后又在外面套上一件厚实保暖的深紫色丝绒长裙。
胸口系紧精致的黑色丝带,裙摆层叠铺开,遮住了那双依旧无力下垂的纤细双腿。
当打理整齐的林恩被爱丽丝重新抱回轮椅上时,整个人散发着清爽洁净的气息。
轮椅内侧早就被贴心地垫上了厚厚的鹅绒软垫,后背处还塞了一只松软的腰枕。
林恩舒舒服服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爱丽丝推着轮椅穿过走廊,回到了刚刚换上崭新被褥的主卧。
屋里的血腥味和冷汗味早已消散无踪,壁炉里升腾起暖融融的炭火,空气里飘荡着早茶与烤面包的浓郁麦香。
玛莎送来的早餐托盘正安安静静摆在窗边的圆桌上。
骨瓷茶壶里温着加了新鲜羊奶的红茶,银质餐盘里码放着烘烤得焦黄酥脆的黄油面包片,旁边还有两块切得整整齐齐的冷切咸牛肉,以及一小盅熬得浓稠细腻的蘑菇浓汤。
爱丽丝将轮椅稳稳推到桌边,自己则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
折腾了一整夜,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可还没等她伸手去拿面包,坐在轮椅上的林恩已经慢条斯理地拿起了银叉。
林恩熟练地将一块肥瘦相间的咸牛肉切成均匀的小块,叉起其中最大的一块在黑椒酱汁里轻轻蘸了蘸。
接着,在爱丽丝略带诧异的注视下,林恩并没有把肉块送进自己的嘴里,而是手臂微扬,将银叉平平稳稳地递到了爱丽丝的唇边。
“张嘴。”林恩语调温和,眼神平静无波。
爱丽丝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着递到自己嘴边的牛肉,又看了看对面神态自若的银发少女,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你干什么?我自己有手有脚,谁要你喂了!”
爱丽丝红着脸把头往旁边偏了偏,语气依旧带着习惯性的嘴硬与抗拒。
林恩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握着叉子的手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这具身体现在力气小,拿久了手腕酸。你确定要让我一直举着?”
“你……”
爱丽丝胸口一滞。
她看着少女纤细如白玉般的手腕,确实隐隐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虚浮。
想到昨晚这具身子疼得在床上翻滚吐血的惨状,爱丽丝原本想要冷嘲热讽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有些恼火地瞪了林恩一眼,随后无奈地妥协了,乖乖倾过身子,一口将银叉上的牛肉咬进了嘴里。
咸香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爆开,味道极佳。
看着爱丽丝两腮微微鼓起咀嚼的模样,林恩嘴角微翘,收回银叉,这才慢悠悠地拿起一片烤面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晨光熹微的窗边。
林恩吃上两口面包,喝上一口温热的红茶,就会顺手舀起一勺蘑菇汤或者叉起一小块面包片,熟练而自然地递到爱丽丝嘴边。
爱丽丝从最开始的羞耻抗拒,到后来的麻木接受,甚至到最后只要银叉递过来,她便本能地张嘴叼走。
看着林恩那副理所当然、仿佛照顾幼童般的熟练架势,爱丽丝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明明自己才是掌控这栋庄园生杀大权的主人,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总能被拿捏得毫无脾气?
半顿饭吃完,林恩优雅地用丝绢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对面的爱丽丝,随口说道:
“吃完休息半个沙漏的时间,待会儿去训练场,今天的训练继续。”
爱丽丝正咽下一口红茶,闻言顿时呛了一下,剧烈咳嗽了几声。
她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恩:
“继续训练?你昨天在藏书室看到那些高阶古籍时,眼睛都快贴在书页上了。我以为你今天一整天都会赖在藏书室里不出来。”
在爱丽丝的预想中,这个嗜书如命的平民法师只要尝到了家族底蕴的甜头,绝对会沉迷典籍无法自拔,根本不可能有心思管自己的死活。
林恩神色淡然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奶茶。
“藏书室的书固然好,但你的进度太慢了。”
林恩抬了抬眼皮,语气不疾不徐:
“我打算让阿尔弗雷德去藏书室搬两本关于高阶复合回路的典籍过来。你练法术的时候,我坐在轮椅上一边看书,一边抽空纠正你的法术模型。”
“看书教人两不耽误,既省了我的时间,也能防止你一个人在场地上瞎练浪费魔力。”
爱丽丝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一边看自己的家族秘传,一边拿自己当苦力随口指点,这男人的算盘打得简直比庄园里的老账房还要精明!
她翻了个白眼,有些郁闷地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知道了知道了,真会使唤人……”
林恩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没有继续调侃,而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林恩原本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面庞微微收敛,紫色的眼眸中泛起一抹少有的肃穆与认真。
“爱丽丝。”林恩开口叫了一声。
爱丽丝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面包,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
林恩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的毛毯上,目光笔直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属于自己原本面容的面孔。
“有件事,我们必须从今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划清界限。”
爱丽丝被她严肃的态度弄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什么意思?”
林恩神色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开始,我彻底舍弃掉林恩这个名字。”
“在这个世界的认知里,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底下,我就是爱丽丝·格雷斯菲尔德,格雷斯菲尔德家族的唯一合法继承人与大小姐。”
“而你,从今往后,完完全全就是平民法师林恩,入赘格雷斯菲尔德家族的姑爷,以及替我执掌家族大权的合法全权代理人。”
听到这番话,对面的男子神情明显震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林恩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清晰地剖析着利害关系:
“昨晚玛莎的反应你看到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我们恩爱圆满的想法。”
“阿尔弗雷德也是如此,老管家对你顶着的这具身躯充满了敬意与感恩。”
“不仅是庄园里的仆人,用不了多久,镇上的债主、王都的密探,还有那些觊觎格雷斯菲尔德领地的不怀好意者,都会接踵而至。”
“如果我们私底下还你来我往地互称本名,或者在神态语气上分不清彼此的立场,哪怕露出一丝潜意识的迟疑与破绽,都会带来万劫不复的灾难。”
林恩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目光坦然明亮:
“只有在潜意识里彻底完成转换,这出戏才不会穿帮。”
“你必须习惯别人叫你林恩,习惯把自己当成一个有家室、需要替妻子遮风挡雨的强大男人。”
“而我,也会完全接纳爱丽丝这个身份,安心当好一个深居简出、体弱多病的大小姐。”
清晨的微风吹动窗帘,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坐在对面的男子沉默良久,那双原本属于平民青年的黑眸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定定地看着轮椅上的银发少女。
少女娇小单薄,神色安详而从容,眉宇间没有半分失去原本身份的彷徨,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笃定与坦荡。
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紧绷的双肩慢慢放松了下来。
他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爽朗中带着几分释怀的笑容:
“看来我找你换身,真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也是最危险的决定。”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抓起餐巾擦了擦手,随后朝着轮椅上的少女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节:
“遵命,我的大小姐……爱丽丝。”
听到这个称呼从对方嘴里自然而然地吐出,爱丽丝微微一笑,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波光。
名分已定,真假莫辨。
从这一秒开始,坐在轮椅上掌控大局的病弱千金,便是独一无二的爱丽丝。
而站在她身前替她遮风挡雨、撑起整个家族门面的健壮法师,则是名正言顺的林恩。
爱丽丝舒舒服服地靠回了轮椅的软垫中,理所当然地抬起那只纤细的小手,朝着对面的男人轻轻勾了勾手指:
“既然明白了,那林恩先生,还愣着干什么?”
“大小姐吃饱了,过来推我下楼去训练场。”
林恩哑然失笑,认命地站起身走到轮椅背后,稳稳握住了把手。
“好的,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