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先往左看了一眼,又试着朝右转头。
餐厅里的桌椅随之移出视野,原本只能看见一角的大厅出现在眼前。他停了停,试着抬起左手,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便抬到了面前。
五根手指依次收拢,又慢慢张开。
“这回还能动了?”
声音有没有真的发出来,林青自己也不确定,不过身体确实听从了他的意思。
他向前迈了一步,垂在肩前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旁边一只丧尸从桌子后面扑了过去,根本没往他这边看,倒让他又想起了上次做梦时的情况。
这些东西,似乎一直看不见少女。
林青低头看了看脚下,绕开翻倒的椅子,朝大厅方向走去。
前几次做梦,他只能跟着那道视线走,想看看旁边都不行。如今好不容易能自己活动,总得趁机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可真走起来,他才发现这里有些奇怪。
餐厅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跑,有的被压在桌边挣扎,偏偏等他想仔细看清某张脸时,那些人的模样又十分含糊。
衣服、动作,好像都没什么问题,可具体长什么样,他就是看不真切。
倒是邓昊那张黑脸格外清楚,连后脑挨过铁盘的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林青盯着室友看了片刻,往旁边让开,试着去找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可绕来绕去,能走的也只有大厅和餐厅,再远一些便看不清了。
他只好折返回来,目光很快落在他之前几次梦里坠楼的那扇落地窗前
另一个“林青”就在那里。
他走近几步,想看看他人眼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可距离越近,那张脸反倒越模糊。原本还能辨认的眉眼渐渐失去轮廓,等他站到对方面前,五官已经混在了一起。
林青抬起手,正想再靠近一些,眼前忽然亮起一片红光。
他转头看向窗外,一轮血色的月亮悬在天上,颜色和少女的眼睛几乎一样。
下一刻,月亮的边缘忽然垮了下去。
浓稠的鲜血从圆月上淌落,越流越多,很快汇成一条横贯天空的长河。
血水翻涌着倒灌而下,转眼便淹没了整座酒店。
…………
林青睁开眼,视线在卧室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才伸手摸过床头的手机。
九月十五日,早上八点多。
厚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他把被子往下推了推,坐起身后倒也没像之前那样心慌。
连着梦了这么多天,再吓人也该多少有点抵抗力了。
至于梦里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林青暂时不想再琢磨。
心理状态影响做梦,身体出了问题也可能跟着做怪梦,自己如今两样全占,梦见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他之前倒是没少想,想出结果了吗?
没有。
既然如此还不如省点工夫。自己正在变成吸血鬼这件事,已经不是多烦躁一会、多骂两句就能停下来的。
林青下床穿上拖鞋,先去卫生间洗漱。
他照旧对着镜子呲牙观察,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又尖又长,没啥变化。
总算不再继续长了。
可等他凑近些检查眼睛,之前还得仔细找才能看出的暗红,如今在灯下已经明显多了。
眼珠转动两下,瞳仁里的颜色也跟着变得十分清楚。
再这么下去,恐怕不戴美瞳他都能直接去漫展出吸血鬼了。
林青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却发现发梢已经开始碰眼睛。昨天还只是快到眉毛,过了一夜,却又长出一截。
他盯着镜子多看了几眼,脸好像也有点不一样,不是一下子换了个人那么夸张,只是下颌和两颊看着比之前柔和,显得整张脸的线条圆润一点。
林青偏过头,左右照了照,最后还是没能确定究竟哪里变化最多。
天天都能看见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反而不容易察觉。
他放下牙杯,正准备脱裤子上厕所时,动作却忽然停住。
今天早上,他好像没晨勃。
此时林青光站在那里就浑身冷汗直冒,他竭力回忆前几天的情况,可那时候不是熬夜,就是醒来后急着办事,他哪会天天给这个做记录?
“变身吸血鬼还踏马影响这个?”
他暗骂一句,又联想到自己越变越白的皮肤、变少的胡茬和刚才那张脸,心里隐隐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测。
难道那些所谓的生理变化,连激素这方面也一起影响了?
林青越想越别扭,洗过手以后,干脆回卧室把手机架好,对着镜头补了一段身体记录。牙齿、眼睛、头发,还有刚才的发现,他都简单说了一遍。
录到脸型时,他又停下来,翻出了之前留存的录像。
有些片段没有正对着脸,有些角度又偏得厉害,林青挑出几处能看清五官的画面,截好图,再把今天的也放进去。
几张脸并在一起,差别就比照镜子时明显多了。
他一开始还在来回切换,后来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再动。
这张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林青把今天的截图放大,目光从眼睛移到脸颊,再慢慢落到下巴。
脑海里,上一世那名神秘少女的模样跟着浮了出来。
梦见那么多次,再加上坠楼时那次短暂的接触,他对少女的印象已经比刚重生时清楚不少。之前只觉得有点熟悉,如今对着照片,他才终于意识到那股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自己正在往她的样子变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青便下意识坐直了些,又把几张截图重新比过一遍。
还没到一模一样的程度,眼下依旧能看出是他。
可如果这些变化继续下去呢?
肤色、眼睛、头发,甚至连男性的生理表现都出了问题。
他之前以为,所谓变成吸血鬼,无非是换一副牙,多点小毛病,往后吃饭的时候再额外摄入一份血液罢了。
可要是此后连人都换了个样呢?
林青盯着屏幕里的自己,胸口有些发堵。牙齿尖长、畏光这些,他还勉强能往好的地方想,毕竟夜里看得清、听得远,总的来说他并不亏。
可逐渐变成那名少女,这又算怎么回事?
吸血鬼初拥还有照着自己的模样改造别人这一说?
他想起刚才梦里另一个自己那张逐渐模糊的脸,心里更加不舒服。
眼下能确定的只有身体在变,至于最终会变成什么,恐怕也只能接着往下看,走一步算一步了。
“先把今天的事干完吧。”
林青揉了揉脸,起身去厨房弄了点吃的。等普通饭食和血食都进了肚子,他才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末世启示录】。
今天还有一笔钱要花。
他把资金记录往前翻,租车、光伏、家电,再到水、粮食、油料和各种零碎用品,一项项对照着付款记录核过去。
之前转给张余俊的采购款,剩下的部分已经退回来了,不能再挂在支出里面重复扣。几笔需要补上的小钱也被他重新填好,最后留下的余额,看着依旧不怎么宽裕。
昨晚挂出去的那些电子设备还没成交,暂时也不能指望。
林青在药品一栏后面填上六千元,剩余的钱先留着,十六号晚上去买血,谁知道对面会开什么价。
买药也不能贪多求全。大病他既看不懂,也治不了。真等到时候医院停摆了,光有几盒贵药,照样没地方找医生告诉你怎么用。
先把小病小伤能用上的东西备齐,再买点营养补充的,剩下的也只能看命。
他顺手翻开昨晚拍的42号大厅货架照片,圈出几处还要调整的位置,把说明一条条发给张余俊。
有几箱调味品压在里面,不方便拿;新搬进来的小箱子又挡了一点过道,昨天累得够呛,看见也懒得继续折腾。
如今有人能帮忙,当然不能浪费。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张余俊就回了个“收到”,又问他今天还出不出门。
林青打字回道:“我自己去买点东西,你先弄你的,后面缺什么我再发你。”
“行,弄完拍照给你。”
林青收起手机,穿好防晒衣,检查过领口和袖口,又把帽子、口罩、墨镜和手套全部戴上。
临出门前,他对着玄关镜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露出来的皮肤,这才拎上包,推开院门。
大头的东西已经买得差不多了,这三天只需查缺补漏,等剩余订单送到,再把该叫回来的人叫回来。
只要别再横生枝节,时间应该还算够。
…………
网约车里冷气开得很足,林青坐上后排,先把遮阳帘拉好,才靠着椅背缓了口气。
车载广播正在播本地新闻,他原本没留意,直到主持人提到一宗凶杀案,才稍微抬起头。
死者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遗体有大面积严重烧伤,躯干上还发现了刀伤。
林青听着广播里的描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司机也跟着叹了口气,等前面的红灯亮起,才开口道:“二十多岁,跟我女儿也差不了几岁。这得多狠的心,才下得去这种手?”
“是挺狠的。”
“你说杀人也就算了,还把尸体弄成这样,凶手不会是什么心理变态吧?”
“没准诶。”
林青随后顺着应了两句,司机又感叹了一阵,才重新专心看路开车。
广播已经换了下一条消息,林青却没再听进去。
正常社会里有警察和法律,可照样有人敢干这种事。倘若等过几天大街上到处都是丧尸,大家连活命都顾不过来,谁还有工夫约束这些人?
他看过那么多末世小说,其中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末世里经不起考验的就是人性。
以前隔着屏幕看,他会吐槽主角心软、骂配角不长脑子,看得不顺心了必须得去评论区指点两句。
可事到如今真轮到他自己,还真有点说不好。
末日后小区里不可能只剩他周围的这几个人,等小区安全后难免会有其他幸存者找过来,到时候收不收?
还有就是万一幸存者里面混着个不怀好意的,自己忙前忙后一整周,然后被人端掉整个窝点,那他重生有个卵用?
林青在心里把几种情况过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小心点好。
人数不多的话可以先看看,愿意遵守安排干实事的,考察一段时间再决定去留。
要是一来就是一大群人,那就算了吧。
他这里照顾不了那么多人,能交换物资就交换,往后如果知道别的避难所,也可以顺道给他们指个路。
他愿意做个好人,可好人也不能被枪指着。
“帅哥,前面这家是吧?”
司机的声音把林青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抬头看了眼招牌,点了点头:“对,麻烦您停门口近一点,我怕晒。”
车停稳后,林青付了钱,提着包快步进了药店。
店员看过他的采购清单,又确认了一遍数量,才转身去货架上取东西。
林青跟在旁边,把常用药和处理小伤口的用品分开核对,碰上不清楚的便问两句,挑的也都是相对普通的品类。
可清单还没核完,店员便拿着其中几项回来找他:“这几个没有您要的那么多,店里就剩这些。要不先拿现货,剩下的等我们调?”
“多久能到?”
“得看仓库那边,您要得多,我现在没办法给您保证。”
林青想了想,只好先把能买到的结了账。
出了门,他站在遮阳棚下面,把没买齐的几项重新列好,发给张余俊,让对方忙完以后去别家补一点,不用非盯着一家买。
本来还想着一趟弄完,可之前买水买粮都知道先问货,轮到买药倒把这茬忘了。
好在还有人能跑腿,不至于为了几样东西再折腾一遍。
等林青提着药袋回到小区大门,身上又积了一层薄汗。他隔着手套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快点进门,却发现小区里那家便利店的门口围着一群人。
里面吵得挺响,声音大得都盖过了街边经过的车辆。
“你没拍,你把手机藏什么?”
“我都拿出来给你看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青原本已经迈过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第二个声音有点耳熟。
他转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先看见一个高大的保安,正站在两个人中间劝着什么。那张黑脸他前两天才见过,是门口新来的徐海涛。
再往旁边一点,一张涨红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陈琦?
这家伙怎么跑这来了?
林青提着药袋走近,听了几句,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女人说陈琦拿手机偷拍她,还趁着靠近的时候蹭了她一下。陈琦却说自己只是低头付钱,被拦住以后,已经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过了。
两人谁也没让着谁,话赶话,旁边的人越围越多,甚至已经有人举起手机,镜头正对着二人。
“这么年轻,干点什么不好。”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陈琦听得脸都红到了脖子,举着手机急道:“我说了我没拍!付款记录就在这里,我刚才扫完码出来,她非说我拍她!”
“那你手机朝着我干什么?”女人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还往我身上靠!”
“我出门不从这里走,难道从窗户飞出去?”
“你看看,你看看,就这个态度。”
女人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眼圈有些发红:“我好端端买个东西,凭什么碰上这种事?”
徐海涛被她看得有些局促,赶紧往旁边让了点,又对陈琦道:“你先别激动,好好说,有事把误会说开。”
“那你让她听我说啊!”
陈琦想往外挪,才走半步,脚下便一歪,赶紧扶住门边的玻璃。林青这才发现,他走路有点不对劲,一只脚不太敢往地上踩。
可女人见他挪动,立刻又拦了过去:“怎么,还想走?”
“我踏马……”
“陈琦!”
林青从旁边叫了他一声。
陈琦扭头找了找,先是没认出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直到林青走近:“林二哥?”
见到林青后,他脸上的焦虑很快消失,林青可是他从小就崇拜的二哥,一张嘴喷得附近几条街的小孩都不敢正眼看他。
有林青在,没意外!
至于他大姐孙筱筱,小时候是纯魔丸一个,压根没人愿意惹她。
“你这脚怎么了?”
“崴了,先别管这个。她非说我偷拍,我真没拍,手机都快让她翻烂了!”
林青看了眼他举着的手机,又看向那个女人,没有急着接陈琦的话。
“你说他拍你,在哪拍的?”
女人打量着他,语气依旧很硬:“就是这儿,他刚才还往我后面凑,怎么,你认识他?”
“认识,问清楚而已。”
“认识就想帮他说话?你又没看见!”
“对,我没看见。”
林青点点头,抬手指向便利店门口:“所以问问看见的人。”
女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便利店老板正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找零的钱。
“老板,你们门口这个摄像头,能看到这里吧?”
屋檐下,一只摄像头斜对着出入口。
小区里那些监控坏了大半,但这家便利店自己装的可不一定。
林青特意看了一眼接线,才又问道:“有录像吗?”
老板把钱递给顾客,朝外面看了看:“有,收银台这边都能回看。”
周围的说话声顿时稍微小了些。
林青往门边让开一步:“那就麻烦您调一下,他刚才从哪走、两个人什么时候挨到一起,总能看见。要是看不清楚,再报警,让警察过来查。”
陈琦立即接话:“调!就调刚才那几分钟!”
徐海涛听见这话,也像终于找到了主意,转身对女人说道:“对,有监控就好办了,你先别急,咱们看看。”
女人却没跟着往里走,而是重新把视线放回林青身上:“他刚才肯定把照片删了。”
“那你就把刚才的情况跟警察说清楚,让他们查。”林青语气平常,“让他在这里和你一起站到晚上,就能有答案了?”
“谁要跟他站到晚上?”
女人皱起眉,朝周围看了一圈。刚才那个拍视频的人还没放下手机,便利店老板也已经转身去动电脑。
她站了一会,忽然伸手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算了,真晦气。”
陈琦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怎么就算了?”
“我说算了还不行?我不想再跟你纠缠。”
女人说完便要走,徐海涛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结果人家压根没看他。
林青往门边挪了半步,挡住她直接从中间穿过去的路:“先看完吧,几分钟的事。刚才这么多人都听见了,总得把话说清楚。”
女人脸色一变,站在那里瞪着他:“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故意冤枉他?”
“是不是冤枉,等看过再说。”
“我还有事,没工夫陪你们!”
她绕开旁边的人,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雨棚。几个围观者跟着扭头看她,方才拍视频的人也终于把手机放了下来。
林青没再追出去,他刚才只是往旁边挪一步,阳光已经越过棚沿落在了鞋边,真要再追着人跑出去,谁先倒下还两说。
女人走到路边,从包里摸出一小瓶眼药水,仰头滴了两下,又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方才她抬眼瞪人时,林青已经留意到眼皮折痕处不太自然的痕迹,如今再看,绝壁是做过双眼皮,指不定整张脸都是平地起高楼做出来的。
他也没继续盯着,只把目光收了回来。
徐海涛倒是还往那边望了一眼,低声嘀咕:“长得挺好看,怎么……”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转头又拍了拍陈琦的胳膊:“没事了,小哥你别气,先坐一会。”
便利店老板站在门里问还看不看,陈琦立即道:“看,我得看看我到底干什么了。”
剩下几个人见当事的女人已经走了,也不好再围着,便大多散了,门口此时总算空了下来。
林青跟着陈琦站进店里,老板把刚才那段录像调出来,拖着进度条往回倒了几分钟。
镜头看不清手机屏幕,但能看见陈琦从柜台边转身,低头摆弄手机,随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女人正好停在门边,两个人在出入口错身,紧接着就争执起来。
陈琦指着屏幕,气得手指发抖:“我手机压根没往她那边举!我要出去,她站在门口那,难道我还不能从旁边走了?”
老板又倒回去看了一遍,摇头道:“行了,我看你也够倒霉的。真要有事,你再过来找我。”
“麻烦您先留着这一段。”
林青说完,拉着陈琦往旁边让了让,免得挡住后面进来买东西的人。
至于那个女人到底是看错了,还是存心找事,她自己最清楚。陈琦手里起码有个能说清经过的东西,总好过只剩一段被人举着手机拍下来的争吵。
徐海涛还得回岗,临走前又劝了陈琦几句,陈琦没怎么搭腔,只摆了摆手。
等他也走了,林青才低头看向陈琦的脚:“怎么弄的,肿成这样还往外跑?”
“别提了,上周星期四早上,我跟班里一个人吵起来,互相推了两下,从楼梯上踩空摔的。”
“十号那天?”
“对。我脚都肿成这样了,他倒好,家长到学校张嘴就让我家赔一万。”陈琦越说越烦,“可把我恶心坏了,而且在学校一见他面我就烦,正好今天换药,我寻思回家休几天。”
林青重新打量了他一眼,难怪刚才往外走得那么慢,原来是压根走不快。
“那你就在家待着,养好再说。”
“我就出来买点喝的,谁知道能碰上这事。”
陈琦低头摸了摸裤兜,又看向他手里的药袋:“二哥你呢?怎么一副刚从传染病院偷跑出来的样?”
“紫外线过敏,顺便买点药。”
“啧,难兄难弟。”陈琦叹了口气,又往他肩边凑了些,“不过今天谢了,你要是不来,我说不定就得被人拍成视频素材,晚上全网悬赏我的大头照和身份证。”
“知道厉害就先消停几天。”
林青带着他慢慢往小区里走,想起他那只伤脚,又补了一句:“家里多买点吃的,少往外跑,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么关心我?”
“你要是嫌弃,我也可以不说。”
“说,当然得说。”陈琦勉强找回些平时的精神,“今天这份援护之恩,我记在心里了。”
“先记着吧,别回头让你帮个忙,你又说自己在打团。”
两人在里面的路口分开,陈琦被扶着慢慢往四十一号走,林青一直等他进了院门,才转身往自己家那边去。
刚才耽误了这么一阵,身体已经有些发虚。林青没再四处张望,沿着墙边阴影一路走,临近四十八号时,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药袋在手里晃了晃,他随后拿出手机给孙筱筱发了条消息。
“在家没?”
“在,干嘛?”
“出来开个门。”
“你站门口干什么,自己不会按门铃?”
林青刚抬起手,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孙筱筱穿着宽大的居家短袖,站在门后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手里提的东西。
“你又买什么了?”
“药。”林青扶着门框,声音听着有气无力,“先让我进去坐会。”
孙筱筱原本还想损他两句,见他真没什么精神,只好赶紧让开。
进了客厅,林青先往里面看了看:“伯母呢?”
“出去买东西了,怎么了?”
“没事。”
他坐到沙发上,把药袋放在脚边,摘下帽子和墨镜,又将口罩拉了下来。
孙筱筱看清他的脸,原本随意的神色立刻变了:“你脸怎么白成这样?”
“这两天一直不太舒服。”
林青说完,顺势靠进沙发里,他倒也不全是在演,出门来回折腾,再站在便利店看了半天热闹,身上确实没什么劲。
孙筱筱走近了些,想伸手碰他的额头,林青也没躲。她用手背试了试,又摸摸自己的:“好像没发烧啊。”
“没发烧也能生病吧。”
“那你看医生了没有?”
林青朝脚边示意了一下:“药都开回来了。”
孙筱筱低头看见袋子里的几盒药,眉头皱得更紧:“医生怎么说?”
“先吃药,好好休息。”
“那你还在外面跑?”
“所以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倒水。林青趁着这工夫往后靠了靠,偷偷调整了一下呼吸,等她端着杯子回来,才慢吞吞地开口:“筱筱,帮我个忙。”
孙筱筱递水的手停了一下:“你先说,什么忙?”
“我想让我妈回来两天。”
“那你给姜姨打电话啊。”
“电话当然得打,不过我妈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生病,她肯定先问我是不是又通宵打游戏,然后让我少看电脑多喝热水。”
孙筱筱看了他两眼:“你难道没通宵?”
“……重点不是这个。”
林青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继续道:“我这几天真不舒服,也的确想让我妈回来待两天。但我怕她觉得我瞎折腾,回头她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就跟她说说,劝她回来。”
“怎么说?”
“就说我脸特别白,出门回来浑身没劲,买了一袋子药,现在只能瘫沙发上……”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套证据挺完整,赶紧又补了一句:“这些你总看见了吧,我可没让你瞎编。”
孙筱筱低头看了看那只药袋,再抬眼瞧他,过了片刻,忽然伸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拿开一点:“别装了,真要病得这么厉害,刚才还有工夫跟我抬杠?”
林青张了张嘴,她已经继续道:“想你妈了就直说,拐这么大个弯干什么。”
“不是,我真有点……”
“知道,你脸白,没力气,还吃药。”孙筱筱看着他,语气倒是缓了些,“姜姨打过来,我会跟她说的,你先回去睡一觉,别再熬了。”
林青听见前半句还想解释,听到后面,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误会就误会吧,肯帮忙就行。
他端着杯子又喝了两口水,才提起药袋准备回家。
孙筱筱送到门口,还在念叨:“回去就休息,电脑也少玩。你这脸色真不太对,别以为我答应帮你,你就又跑出去瞎折腾。”
“知道了。”
“姜姨回来了,你正好老实几天。”
林青迈出去的脚微微一顿,随后点点头:“嗯。”
他穿过院门回到四十九号,摘下身上那些防晒的东西,把药袋放到桌上,又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电器换了,家具挪了,楼上楼下放着不少姜婉怡没见过的东西。
等她回来,看见这副模样,再知道老婆本去了哪里,自己多半还得挨一顿骂。
林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倒没像前几天那样发怵。
骂就骂吧,人能回来就好。
他拿起手机,翻到姜婉怡的头像。
该怎么说,刚才在筱筱面前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可真轮到要打过去,他又忍不住想起一周目爆炸以后的情景。
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她那天到底怎么样了。
林青低头缓了口气,坐到沙发上,特意把靠枕垫在背后,再把那袋药拉到身边。
他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脸色苍白,头发也乱着,刚才在外面耗掉的精神还没完全缓回来,连演戏都能省一半工夫。
林青退出相机,终于按下视频通话。
等待接通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他只盯着屏幕,等那个熟悉的头像变成画面。
几秒后,电话通了。
林青立刻往靠枕里一缩,吸了吸鼻子,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最后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却只有一句:
“妈,我病了,你快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