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出奇地沉。
心梦是被肉香味弄醒的，嘴角还流出了口水。
睁开眼，篝火已经换成了清晨的薄雾，而烤架——她都不知道姑娘们什么时候支起来的——上正烤着滋滋作响的肉排。
铃兰蹲坐在火边用筷子在一个锅里翻着面，小满在往杯子里倒热果饮。另外两个姑娘，一个在串肉串，一个……在偷吃。
"姐姐醒啦！"铃兰一回头，眼睛弯成了月牙，"早安！我们今天早起打的猎物，打了好久呢，姐姐快来尝尝我们的手艺！"
（某不知名积分兽在活着的时候就这样被残忍地对待了）
心梦裹着毯子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兔耳还歪着，火光照在她身上，暖呼呼的。
她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有点发怔。
火堆。烤肉。雾气。四个叽叽喳喳的少女。还有一个，正朝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烤糊了一角的肉、笑得没心没肺的铃兰。
"姐姐？怎么啦？"铃兰把肉串塞到她手里，"我、我烤得可能有点糊……你尝尝？"
"嗯。"
心梦咬了一口，认真地咀嚼，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是真的好吃。糊的那一角有点苦，可她觉得这是两辈子加起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串，心里有个地方悄悄地松动了。
她其实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至少，是"知道一部分"。
强大什么的……她好像，没有那么想要了。
变强干什么呢？
变强是为了不再被人欺负，是为了救出想救的人，是为了不再被关进罐子里。可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强到无人敢惹了，然后呢？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铃兰。小满正跟另一个姑娘抢最后一块肉，抢着抢着两个人一起笑着倒在毯子上打滚。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大家坐在一起，吃烤肉，抢最后一块肉，笑成一团。就这样过下去，不是很好吗？
可是她又会想这份时光是否会在她变强以后还能一般无二。
答案残酷的。
她凭借前世的阅历，早就总结出来了一个规律，一开始很强的人会大部分时光都是幸福的，他们幸福乐观自信，拥有一切好的品质，也有着与之匹配的强大能力。然而一开始就很弱小的人往往人生中大部分时光都并不会幸福，这类人，往往没有能力也没有品德，说得有点过了，可能还会有一点，但绝对不会太强。人也能由弱小变得强大。这条变强的路是一条充满失去的路，远远超越了人类的想象，变强的路是一条不断失去的路，失去了朋友失去了亲人，最后连曾经的自己也是失去了。这条变强的路也是一条充满凶险的路，你需要像老一辈革命者一样，从零开始打破技术封锁，积累别人不愿意传授的经验，但是往往这需要的是几代人的努力，所以变强很难的啊。光靠一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没有大气运的人，是无法有大的突破的，只能老老实实走滴水成乳的路。同时这也是一条充满背叛，算计的路，你会被亲人背叛，被老师背叛，被同学背叛，被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背叛，这个时候有谁能走下去呢，就算走下去了你还是你吗？很多时候一路走来我们会收获各种东西，曾经的自己，早就被新的东西填满了，过去的东西早已死去，就连曾经憧憬向往的东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淡化了，最后也变成了微不足道，可以随时舍弃的东西。所以人啊，这一路走来，越走越迷茫，走到最后一无所有大抵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她甚至有点卑鄙地、偷偷地想：弱一点吧。弱一点吧。就让我停在这个位置上吧。不要再前进了，不要再变强了，就这样，刚刚好。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每天醒来，都有人朝她跑过来，塞给她一串烤糊的肉，说"姐姐早安"。这样就好了。然而时间是向前的，美好都是转瞬即逝的，很多美好的东西就是这样告别的时候心里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只有当深夜里偶尔重新拾起过去的片段的时候才会恍然大悟，原来那份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时候忧伤就会涌上心头，就像是在为逝去的人哀悼一般。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像雾气，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抓住。她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酸得一塌糊涂。
“姐姐，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小满凑过来。
"烟熏的。"心梦面不改色。
"哦哦！那我们挪到无风吹过的地方吧——"
吃过早饭，姑娘们收拾东西去补刀今天的积分兽，心梦一个人溜达到湖边发呆。寒冰湖还是那片寒冰湖。湖面冻得结结实实，冰面之下，深色的湖水缓缓流动。她蹲在冰面上，盯着那层冰看了很久。
冰是确定的。水是不确定的。可冰化开了就是水，水冻上了就是冰。守着冰的人以为自己掌握了永恒，却不知道冰底下，是整片流动的、深不见底的、谁也不了解的水。
她莫名想起自己的那份"有序"。
研究所的人说，那是代表"秩序"的能量。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法则一样的东西。
可如果……秩序不是冷冰冰的呢？
她没读过这个世界的典籍，可她见过另一种"秩序"——铃兰每天第一个起床生火，小满永远把最大块的烤肉让给年纪最小的那个，四个人抢被子抢得鸡飞狗跳，却从不真的翻脸。这些算什么？这些不也是"秩序"吗？温热的、笨拙的、活生生的秩序。
那"无序"又是什么？
是哭完还能笑，是害怕了还想靠近，是明明想逃跑却又偏偏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