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是被一只臭脚丫子熏醒的。
他睁开眼,日光刺目,脸上糊着一片枯叶,嘴里一股土腥味。他喉咙干得发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还没弄清自己身在何方,就听见一个沙哑的老声音在骂:
“新来的!日上三竿还挺尸,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丐帮的规矩你懂不懂?再不出去讨饭,谢头儿今晚就给你安排点‘特别价值’!”
九月花了足足三息,才把“丐帮”“谢头儿”“特别价值”这几个词和前世那个加班的深夜联系起来。
他是穿越来的。上一秒还在对着电脑屏幕上一版改了八遍的方案发愁,下一秒醒来,就成了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衫、脚踩露趾草鞋的乞丐。怀里揣着一只竹筒,筒口系着麻绳,像是与生俱来的身份证明。
眼前骂他的瞎眼老乞丐是和他同一条街的“前辈”,人称独眼孙,专门负责盯着新人,每天收缴乞讨所得,一文都不能少。
这个世界由修仙宗门统治。九月所在的小县叫云州,归天心宗辖制。天心宗在天上,有飞剑,有仙人,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神通。但这些都和九月无关。
他只是一个乞丐。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最底层的外包垃圾。
独眼孙说得明白:“你要是求不来钱,谢头儿会把你胳膊掰断,让你躺在地上喊‘行行好吧’;再不济就割舌头、挖眼睛。哪样都比死了难受。”
九月不想被赋予这种“价值”。可他更知道,逃也逃不掉。云州城戒严,城门守着修士,普通人出入都要查验,乞丐只能钻狗洞。而狗洞外,就是云回山——一片常年云雾缭绕的老林,据说常有野兽出没,夜里有鬼哭。
但九月还是决定赌一把。反正留在这里,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弄残;出去,至少还能当个野人。
这天夜里,趁谢汛喝得酩酊大醉,九月从城墙根一破旧的狗洞里爬了出去。洞外风凉,虫声一片,他回头看见云州城的万家灯火,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快意。
云回山脚下有一家小酒馆,泥墙木门,布旗耷拉在夜风里。酒馆通宵不闭店,门口油灯昏黄,里面人影绰绰,猜拳行令的声音一阵阵地飘出来。
九月蹲在门外,肚子饿得咕咕响。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一眼便看见靠窗的桌上坐着一个灰衣大汉。那大汉身高近丈,腰板笔直,桌上横着一柄铁铉剑,左手边随意搁着钱袋。他大口喝酒,汁水顺着胡须滴落;大口吃肉,碎屑掉了一桌。店主人是个尖嘴猴腮的小个子,在一旁陪着笑,脸色却苍白如纸——看那模样,早被这位爷的气势吓破了胆。
九月咽了咽口水。
店主人终于发现了他,眉毛一竖,骂骂咧咧地冲出来:“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滚滚滚!再不走老子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我报给巡街的,把你抓回去请赏?”唾沫星子喷了九月一脸。
九月正准备跑,忽然“乓”的一声,那灰衣大汉把铁铉剑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店主人“哎哟”一声,腿一软,坐倒在地。
灰衣大汉也不看他,慢悠悠道:“好了,这小乞丐,就放他一马。”他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随手丢在地上,“他的酒钱算我的。”
店主人手脚并用地去抓银子,一边抓一边谄笑:“是是是,贵客您慢走,下次再来!”
灰衣大汉起身,经过九月身旁,把竹筒舀了一瓢酒,再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塞进他怀里,看一眼他身上的破烂衣衫,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九月愣住。等他回过神,那大汉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身影没入月光下的山道,只留下一阵意义不明的笑声。
九月抱着酒肉,鼻子一酸,差点没当场哭出来。这是他从穿越至今,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他一边啃肉一边往山上走,想找个避风的地方睡觉。月亮又圆又大,银盘似的挂在天边。九月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背过的诗,正琢磨着要不要学一回李白“对月吟诗”,脚下忽然一空——
他掉进了一个坑。
坑里出乎意料地凉快,没有蚊虫,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九月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实在懒得再爬起来,干脆闭上眼:“算了,在哪儿摔倒,就在哪儿躺着。”
他抱着竹筒,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隐约听见一个声音,低沉,悠长,像从古墓深处传来:
“帮本尊拿开棺材板,滴一滴血。你若照做,我有大机缘给你。”
清晨,九月是被冻醒的。
他睁眼,入怀的是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王语心墓。
九月一个激灵,把碑丢开,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坟坑里,旁边是一口半朽的棺材。棺材盖裂了一道缝,里面的寒气正丝丝地往外冒。
他在感觉晦气之余,神情别扭的想起了梦里的话。鬼使神差地,他用竹筒尖头撬开棺盖。朽木应声碎裂,露出一张脸——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白衣大袖,发髻散落在枕上。她五官精致,脸颊白皙,神态安详,不像死了,倒像睡着。
九月见到里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不像死人。
第二反应是:真特娘漂亮。
第三反应是,一把抓住自己手指,咬出血,滴在她脑门。
刚一滴上,她就能睁眼看人,把九月唬得连连后退:真,真有奇遇啊。
当然她也只有眼睛能动,还不能说话,九月靠近了,仔细看她,身材娇小,十五六岁的样子,身上穿白衣大袖,腰如小桥。肩颈细秀,白皙脸颊,五官精致。
她现在眼珠子咕噜噜直转的样子,显得眼睛灵动不已。
九月又滴了几滴。
“不,不……”九月看她樱桃小嘴动了动,表情痛苦,神色复杂,以为还得继续,便又滴了几滴。
而此时的“王语心”却心里直害怕,甚至感到耻辱,终于,她说出口了:“不……不要再滴了……”
还没出口说完,九月就看见自己好像引出来什么阵法。
王语心可知道这是什么阵法,心中骇然:不好,那小子的血有诈!本尊难道又被阴了。
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见“王语心”一脸屈辱的看着自己,也不能动,只是嘴上一直说:“完了,完了,本尊的一世英名,没想到竟然毁在你手上。”
直到仪式完成,不仅是王语心能动了,甚至蔫了,好像失去了斗志一般。
而九月只是傻乎乎的看着从棺材里踉踉跄跄起来的美少女一把抓住自己的脖子,好像就要“掐死”自己一样的表情,实则十分无力,手法倒像是抚摸。
“王语心”惊骇的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会,不仅一点力气也没有,而且越掐,越是用力,反而自己越窒息。越掐,自己的脸反而越红。
被王语心搭上手的九月疑惑的看着,面目潮红的王语心,她不仅呼吸越发混乱,胸口起伏巨大,且越来越翻白眼。
那九月想:有这么讨厌我嘛?
一把打掉王语心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说:“那个,机缘呢,不是说好了嘛。
一手交血,一手交货呀。”
终于能够呼吸的王语心心有余悸的看着九月心中恨道:不知道他的血是怎么回事,居然自动触发了血剑连带着冰核的认主,把我也搭进去了。邪门,估计现在他死我也死。看来,接下来得从长计议。
“小姑娘,你叫什么。”
看她这个傻福样子,九月觉得她能有什么机缘,算了,就当自己日行一善:
王语心一听九月居然叫自己小姑凉,当时无名火气起:我堂堂大男子汉,你竟然看不出?
眉毛一挑,小嘴叭叭:“你叫谁小姑凉呢?啊,本尊乃堂堂天心宗宗主,寻阳子,陆地神仙级别的人物,万宗榜里我是前十,天仙树上我是尊客,修仙志中我曾独领风骚。
整个南瞻部洲 我是人间第一流,你知道吗你,嗯?”
九月摇摇头:“不知道。”
这给“小姑凉”给气的,以为是河豚精化形了。
看着她小小的个子,在自己面前比比划划,实际连脑袋顶都被自己看穿了,又不动手了,一顿在哪卖艺说唱,没意思。
九月也不买票,揣着竹筒,咬着剩肉,转身出发林深处。
王语心看着九月一点不理他,更是恼火,追着喷,俩小腿跟着九月后面一前一后。
走的久了,王语心突然发现自己饿了,自己已经很久不饿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着九月在一水溪流中静静捕鱼,也不吵了。
只是坐下,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突然发呆,克服宕机后大喊了一声:“谁!是谁暗算本尊!”王语心一脚踢飞石头,飞入溪流。
“王八蛋。”突然跑过去,王语心对着抓鱼中的九月:“你,你用的什么妖法,我怎么变成如今这副身体。”
九月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就这个样子。”
“不可能。”王语心看着本不该丰满的胸部:本尊不是这样的……
哗啦啦,旁边溪水一阵响水声,原来是九月终于逮到了一条鱼。
可惜起火有点费事,就知道个钻木取火,可是这雨林潮湿,环境也不好,但是没招,只能说:“火德星君助我!”
说完就开始徒手钻木取火。
两人的身影在云回山苍翠的林影之中。远处,溪水潺潺,鸟声清脆,仿佛这深山从未有过任何秘密。
九月的捕鱼手艺是前世练出来的。
他在山溪边脱了破衫,裤腿一挽,下水摸鱼,指挥若定。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摸上来三尾白鳞鱼。上岸时,他看到那自称寻阳子的姑娘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头怀疑人生,眼神自从转移到她自己身上后就没有正常过。一直坐在草地,弓着膝盖发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又摸摸自己的脸,像第一次认识这具身体。九月生起火,鱼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香气四溢。少女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耳根微红,别过头去。
九月递过去一条鱼:“就算是宗主,也不至于自己一点都不动手吧。”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她忽然低声道:“我不愿意给乞丐烤鱼。”
九月坐在火堆对面,心里已经难绷了,拨了拨柴:“那你别吃。”
火光跳跃,映着她略显苍白脸,像有点饿极了:
“我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