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从会议室出来之后,先去了平一郎的工作间。
平一郎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台拆到一半的蓝白机,电源模块的零件散了一地。他看到千夏进来,头也没抬,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那张凳子。千夏走过去坐下,安安静静地看他测电压、量电流、换电容。平一郎不说话的时候,她也尽量不开口。两个人就这么对着一地冰凉的零件,过了快一个小时。
直到千夏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平一郎才冷不丁地开口:“缺人了来找我。我这边的硬件组随时可以调。”
“好,谢谢平一郎前辈。”
“叫部长。”
“谢谢平一郎部长。”
平一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跟手里的电烙铁较劲了。
从平一郎那里出来,千夏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走廊尽头宫元茂的工作间。
屋里的窗帘还是只拉了一半,桌上那台测试用的蓝白机亮着,屏幕上定格着一个看不出所以然的像素画面。宫元茂窝在转椅里,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抬眼看着她走进来。
“坐。”
千夏找了个空位坐下。宫元茂顺手把那支烟别到耳朵上,抬手指了指电视屏幕。
“这段关卡,我前前后后改了三遍。第一遍太难,第二遍太简单,到了第三遍,我自己拿着手柄打了整整二十遍,才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节奏。”
“怎么找到的?”千夏好奇地问。
“分析玩家和自己打游戏时的神态和动作。”
宫元茂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悬空模拟着按手柄的动作,一边虚按一边说:“游戏设计归根结底是一门心理学。一款游戏到底好不好玩,人类的微表情和下意识的肢体反应,永远会替他先一步做出最真实的反馈。”
千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死死记在了心里。
快到中午饭点的时候,外头有人轻轻敲门走了进来。是个面生的年轻社员,双手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径直走到千夏面前递了过来。
“千夏课长,第三开发部的办公场地和团队人员名单,山内社长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请您过目一下。”
千夏双手接过文件。第一页纸上写着第三开发部的办公位置,就在这栋大楼的五楼,整整一层都被单独划拨给了他们;翻过来下面是一份二十人的调动名单,程序、美术、音效各个岗位一应俱全。她顺着名单从上往下扫了一眼,入目的几乎全是陌生的名字,唯一眼熟的,就只有排在中间的“一之濑琴音”。
“名单上的其他前辈们也都已经收到了人事变动的通知。今天下午上班时,大家会直接在五楼的第三开发部集合,不用劳烦千夏课长再一个一个跑去通知了。”
“好,麻烦你了,谢谢。”
年轻社员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千夏捏着那两页薄薄的通知单,低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名字。满打满算二十个人,除了琴音之外自己一个都不认识。不过也没关系,既然是山内社长亲自从第一、第二开发部里挑出来的精兵强将,总不至于坑自己这个新官上任的课长。
她把通知单仔细折好揣进兜里,拍拍裙摆准备起身去吃饭。身后一直没说话的宫元茂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千夏课长。”
千夏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宫元茂依旧散漫地靠在转椅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样子。只是当他再次开口时,语速比平时慢上了几分。
“到了那边,就大胆放手去做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临走前,送你一句话。至于后面更远的路,就得靠你自己去悟了。”
“记住,不管未来的计算机技术如何千变万化,在每一个发光的屏幕背后坐着的,永远都是活生生的人。而所谓的游戏,就是让握着手柄的玩家觉得,自己能够在这个世界里改变点什么。”
千夏站在门口的阳光里,一时没有动。她低着头,把这两句话在舌尖和心里反反复复过了一遍。
片刻后,她抬起头,认真地鞠了一躬:“我记住了。谢谢宫元茂前辈。”
宫元茂微微颔首,随后伸手拿过桌面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转过椅子重新面向发光的电视屏幕,不再看她了。
千夏轻轻带上门走出工作间,顺着长长的走廊往琴音的工位走去。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下来,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宫元茂刚才送给她的那番话。
每个屏幕背后坐着的,永远都是人。
游戏,是让玩家觉得自己能够改变点什么。
是啊,游戏做出来终究是给屏幕前的人玩的,而不是开发者自己在代码里搞什么炫技的颅内高潮。玩家看到画面时会怎么想,遇到机关时会怎么下意识操作,通关时会得到什么样的情感宣泄,合上电源后又能从中留下些什么。
而那个“改变”的字眼,才是支撑一切的核心灵魂——玩家按下的每一次按键究竟有什么意义,改变了画面里的什么状态,又连锁触发了什么反馈;我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获得了什么,我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想要继续玩下去。
想通这一层的瞬间,千夏原本还有些发飘的脚步,一点一点彻底踩稳了。
宫元茂前辈那个人,是真真正正把电子游戏当成一门第九艺术在创作啊。
等她一路琢磨着走到第一开发部、停在琴音的工位旁边时,琴音正对着显示器噼里啪啦地敲着代码。听到身侧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一看见是千夏,好看的眉毛顿时往上一挑。
“哟~这不是咱们任地堂眼下风头最盛的千夏课长嘛?”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还在走神的千夏,打趣道:“怎么才一上午不见,小脸绷得这么紧,变得这么深沉多愁善感了?”
千夏回过神,单手往工位的隔板上一撑,居高临下地低头睨着她:“呵,注意你的言辞,我现在可是你的顶头上司了。你敢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就不怕我给你穿小鞋吗?”
“怕?那我可真是太期待千夏课长准备怎么狠狠惩罚我了。”琴音丝毫不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不过要是罚得太重,伤心欲绝的我,可就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找点热心听众好好倾诉一下委屈了呢。”
“倾诉?你有什么好倾诉的?”
“当然是哭诉我们新上任的千夏课长其实是个大色鬼、极好女色啊。因为看上了美若天仙的下属我,意图潜规则未果,我誓死不从,最后就被恼羞成怒的课长大人给狠狠穿小鞋惩罚了~”
千夏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在她的显示器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女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装些什么黄色废料!
她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一眼仰着脸的琴音。不得不承认,单论长相和身段,这位前辈确实是个实打实的大美女。
紧接着,千夏只用了不到半秒钟,就光速切换进了戏精状态。
“哦?这么说,你今天到底从还是不从?”她故意压低了嗓音,眼神瞬间变得极具侵略性。
琴音极其配合地双手护胸,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娇弱模样:“啊!不要啊,千夏课长!请手下留情!”
“呵,真是个嘴硬又有趣的女人。”
千夏俯下身去,修长的食指轻轻一勾,直接挑起了琴音光洁的下巴,大拇指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她涂着淡彩唇膏的下唇。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深情而专注,低垂的目光先是定定地落在琴音微张的嘴唇上,停顿两秒后,又极其缓慢地往上抬起,直直撞进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
“嗯~我亲爱的琴音下属,你确定……真的要违抗我的命令么?”
千夏顺势低下头,凑到琴音的耳畔,故意呼出一口温热的气息,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极轻气音慢悠悠地吐出了这句话。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琴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绯色从两侧颧骨一路势不可挡地烧到了耳朵根,原本平稳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那双刚才还写满戏谑的眼睛瞬间慌了神,睫毛乱颤着,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切,小样儿,还敢跟我斗。
千夏在心里得意地哼了一声。也不打听打听,她上辈子在宿舍里通关过的旮旯给木,数量加起来绝对比这女人谈过的恋爱都要多!跟她玩这种暧昧推拉的段位,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拿捏起来轻轻松松。
一击必杀后,千夏见好就收,利落地直起腰退了回去,那拔腿就走的潇洒姿态活像一个刚占完便宜就提裙子跑路的渣女。她双手叉着腰站在过道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还在发懵的琴音,满脸大获全胜的自得。
“不是……小千夏你怎么突然这么会撩啊——”
琴音捂着发烫的胸口大口喘着气,脸颊还红扑扑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听着有点发飘。
缓过劲来后,她眼神狐疑地眯起眼:“老实交代,小千夏在学校里是不是经常靠这一招到处祸害人?到现在已经成功攻略下多少无知男孩子了?”
“不多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千八百个吧。”千夏随口胡诌。
“切,骗人。”
“额,你不信就算了。再说了,凭本小姐的魅力,何止是男生啊,那简直是斩男又斩女,看上谁都是随随便便手到擒来~”千夏抬起一只手四十五度角捂住半张脸,装出一副高处不胜寒的深沉模样,“所以千万不要太迷恋我,我只是一个传说。”
“噗……哈哈哈——!”
刚才那点旖旎气氛瞬间碎了一地,琴音直接趴在办公桌上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拿手指去抹眼角的泪花。
“行,既然是千人斩的大情圣,那等以后小千夏结婚的那一天,无论如何一定要发请柬邀请姐姐哦。我到时候非得亲自去现场看看,到底是哪个有本事的坏小子能把我们无敌的小千夏给迷住不可。”
“行啊,那你就慢慢等着吧。”
琴音笑够了,直起腰喘了口气,顺手从桌面键盘旁拿起那张刚发下来的人事调动通知单,冲千夏轻轻晃了晃。
“说起来,小千夏,我刚才也收到调令通知了哦。我看了一眼五楼的新名单,上面二十个人里,除了我一个刚毕业的菜鸟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各部门经验丰富的老前辈。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特意跟山内社长开口,走后门把我给加进去的?”
千夏立刻把头往旁边一偏,仰起下巴对着天花板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目光飘向远处的窗户,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谁知道呢~社长自己安排的吧,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琴音撑着下巴盯着她装傻的侧脸看了两秒,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不过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每天都能名正言顺地和小千夏待在一起工作,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超级期待啊。”
“那是当然,跟着本课长混,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千夏停下口哨,放下手,似模似样地挺直了小腰板,“从今天下午开始,我们第三开发部可就要正式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了!”
“哈哈哈,小千夏怎么年纪轻轻的,说起场面话来一套接一套的。”
琴音笑着从转椅上站起身来,抬手拍了拍千夏的肩膀,掌心落下的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带着某种无声的郑重。
“那接下来,下属我可就要拭目以待喽,千夏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