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门刚刚亮起,内侧的光还没有照遍整座石台。
洛恩跪在那一小片亮处,缇娜靠在他臂弯里,脸朝着胸前。风退去以后,她鬓边的发丝不再晃,只有很浅的呼吸,偶尔让他衣襟上一小处轻轻动一下。
他看得见。
她还在。
可右手已经握住了黑剑。
洛恩知道为什么。
他不是直到走上石台才突然憎恨寒兽,也不是看见那道门时,才想起怀里的人不能失去。那些情感没有因为他不肯细想,就变得更轻。它们一日一日积着,在缇娜被冻醒的时候,在最后一条绕路也走不通的时候,在她想端起一只碗、却没能拿稳的时候,终于都到了不能退让的地方。
亡已经杀死了他最想杀死的生命。
现在,要补齐另一端。
洛恩把手指拼命向外张开。
剑柄仍在掌中。
他让缇娜横靠在双膝上,左肘抵住她的背,手掌越过去按住右腕。她被动作带得偏了一点,他立即停下,先将她的头扶好,不让颈侧压到绳结。
眼泪落在她额边。
“不要。”
他的声音很低,手却用力得关节发白。
没有谁在他身体里等着听这句求饶。借来的力量与必须履行的规则始终是一体,杀死寒兽时没有因为它是九阶而退让,现在也不会因为另一端是他竭力保护的人,就自行消失。
洛恩撑起膝盖,想先把她抱进门。
再过去一点,也许就能看见人。他可以喊,可以让谁先把她接过去,替她添一件衣服,让她不必再靠自己这点斗气撑着。
他迈出半步。
右臂同时抬起来,将左手抵得向外滑。剑鞘与护腕碰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金属声,缇娜被惊得很轻地动了动,眼睛却没有睁开。
洛恩重新落下膝,托住她。
“缇娜。”
她的手垂在毯边。
他将它放好,碰到里面的小袋。两枚小鱼扣牢牢缝着,袋角鼓出几张折过的纸,一张有四个人,一张有他们后来添的屋子,还有两幅不大像的画,被她用细线系在一起。
他知道每一张放在哪里。
也知道那张屋子上,门旁写了两个名字。
袋口露出一点纸角,正是她画完以后反复折过的地方。洛恩伸手压好,动作做了一半,又停住了。平时总是她自己查这一遍,怕把边角弄坏。
洛恩看着她,喉间忽然发出一声很难听的抽气。
他想叫她醒来。
像以前许多次,手里做不好一件东西,她只要凑近,皱一下鼻子,笑他一句,再把他的手挪到对的位置,事情便还有重新做过的余地。
“你看我一下。”
缇娜没有醒。
她病着,累了,在他怀里才终于能不必抵住外头的风。一路上,他让她别睡,现在却又想,如果能一直睡在那间会慢慢暖起来的木屋里,睡醒问他是不是又把汤煮淡了,该有多好。
黑剑缓缓离鞘。
洛恩的左手仍按在右腕上,伤口在用力中重新裂开,温热的血顺着手指滑下去。那些本来能够扶住她、接住她的力气,此刻全用来阻止一个他最不愿做的动作,却仍在一点点失去原来的位置。
护腕内侧的叶子露了出来。
缇娜绣得不好,第一针歪,后来又添了一针,把尖角勉强接回来。她当时紧张地看他,怕他不喜欢,拿着针说可以拆。
他答了喜欢。
不是为了让她高兴,是真的喜欢。
洛恩低下头,脸贴到她额前,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也想和你回去。”
这一次,没有树林,没有风,声音却还是碎了。
他想起第十二天,她把手从袖子里慢慢伸出来,想起自己终于说出喜欢时,那个小心等了很久的笑。原来他已经有过那么多次可以坦然握住她的机会,也真的一次次握住了。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在灶前让出的位置,记得接吻以后,她把额头抵到他肩上,过了很久才小声问,会不会碰痛伤口。
洛恩低下头,用脸颊将她散开的头发轻轻拢到一旁。
她没有躲,仍像这二十多天里许多次那样,安静地靠着。
她的手从毯边滑下来。
洛恩迟疑了一瞬,终于松开左手,托住她的手,想将它放回自己颈边。她清醒时,总爱轻轻碰一下那里。
指尖刚碰着皮肤,黑剑便抬高了一截。
他猛地重新按住右腕。缇娜的手停在他的领口旁,没有再滑下去。他只能侧过脸,轻轻挨着那一点尚有温度的指尖。
“我在。”
他低低地说,像她还能听见。
握剑的手终于越过了他拼命按着的左手。
洛恩张了张嘴,最后只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
剑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