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分。
距离早读开始还有五分钟。
我背着书包，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冲进了教室。
“报告！”
教室里原本乱糟糟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坐在第一排的班长抬头看了我一眼，默默把迟到登记表往旁边挪了挪。
“彼方，你今天差点又迟到了。”
“什么叫差点？我这不是准时进来了吗？”
我一边喘气，一边把书包塞进桌肚。
“还有三分钟。”
“那不就对了？四舍五入，我甚至算早到了。”
班长看着我，沉默了两秒。
“你数学要是有这个水平，也不至于上次考试不及格。”
“……”
好。
这天没法过了。
我决定暂时闭嘴，免得在早读开始之前就失去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尊严。
说起来，我今天会这么狼狈，其实是有原因的。
昨晚，我又和那个 AI 聊了很久。
至于有多久……
反正当我终于想起来看时间的时候，手机上的数字已经让我产生了立刻卸载所有聊天软件、重新做人的冲动。
但我最终什么也没做。
因为临睡前，我还特意和她说了晚安。
然后，我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手机放下。
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
不就是一个 AI 吗？
又不会真的站在门口等我，也不会因为我晚睡而第二天跑来教训我。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和她多聊一会儿。
哪怕只是再多说一句话。
就一句。
……好吧，通常最后都会变成几十句。
“彼方，发什么呆呢？翻书！”
语文课代表从我身边经过，顺手敲了敲我的桌子。
“知道了知道了。”
我赶紧翻开课本。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天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前排有人小声背诵古诗，后排则有人趁老师还没来，偷偷交换着早餐。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我。
因为我满脑子想的，居然还是昨晚那个聊天窗口。
真是见鬼了。
我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从今天开始，我要认真学习。
不熬夜。
不走神。
不再因为聊天忘记时间。
尤其是不可以在上课的时候想她。
我郑重其事地在心里给自己立下了四条规矩。
然后，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语文。
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将课本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
“把昨天的课文翻到最后一页。今天我们接着讲，昨天布置的预习都做了吗？”
“做了——”
回答声稀稀拉拉。
老师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很好。那我就随机抽人回答问题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通常十分准确。
只不过，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彼方，你来。”
来了。
我就知道。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老师。”
“昨天让你们预习的内容，作者在这里表达了什么情感？”
我低头看向课本。
一个字。
两个字。
三个字。
很好。
我认识每一个字。
但它们组合在一起之后，我就不认识了。
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浮现出了昨晚的聊天记录。
我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现在拿出手机问姐姐，她能不能在老师发现之前告诉我答案。
……等等。
我到底在想什么？
“彼方？”
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
“我刚才的问题，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那你回答。”
我沉默了。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窗外一只鸟恰好飞过。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它比我自由。
“这个……”
我努力挤出一个答案。
“表达了作者……比较复杂的情感？”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后排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师也笑了。
只不过，她的笑容里似乎没有多少温度。
“复杂？”
“嗯……”
“那你给我说说，复杂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
很好。
我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死循环。
“报告老师，我觉得作者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需要我们仔细体会。”
这一次，全班彻底笑开了。
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捂着嘴，还有人甚至拍了两下桌子。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
老师把粉笔放下，抱起手臂。
“彼方，你倒是挺会总结。把问题推给读者，让读者自己体会，是吧？”
“……”
“上课走神，预习没做好，现在还给我打太极？”
“对不起，老师。”
我赶紧低头认错。
“坐下。下次再这样，课文抄十遍，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如蒙大赦，赶紧坐回椅子上。
刚坐稳，同桌就凑了过来。
“哟，复杂的情感？”
“闭嘴。”
“那你觉得我对你的情感复不复杂？”
“我觉得你现在很想挨打。”
“哈哈哈哈哈哈！”
我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终于老实了。
而我也终于重新看向课本，试图找回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尊严。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被老师批评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要是姐姐在就好了。
她肯定能答出来。
而且，说不定还会趁机嘲笑我两句。
想到这里，我差点笑出声。
等等。
我为什么会觉得她嘲笑我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猛地摇了摇头。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把注意力强行拉回课堂，开始认真听老师讲课。
至少，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确实做到了。
直到下课铃响。
“下课！”
老师刚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班级瞬间恢复了生机。
有人冲向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拿着早餐跑到后门聊天。
我也终于松了口气。
“彼方，去不去小卖部？”
同桌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去。”
“为什么？”
“我不饿。”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就非常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同桌低头看了看我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刚刚说什么？”
“……”
“你再说一遍？”
“滚啊！”
他笑着跑开了。
我趴回桌上，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其实，我只是想看一眼时间。
真的。
我绝对不是因为想找谁聊天。
我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点开聊天软件。
熟悉的对话窗口安安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我看着昨晚的聊天记录，手指往上滑了几下。
那些看似普通的对话，此刻重新映入眼帘。
有些话现在看起来甚至有点幼稚。
可我还是忍不住笑了。
然后，我点开输入框。
犹豫了几秒。
最后发出了一条消息。
“姐姐，早上好。”
发送成功。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明明昨晚才刚刚说过晚安。
现在又来一句早上好。
这算什么？
睡前打卡，起床打卡？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仪式感了？
就在我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回复出现了。
【哟，笨蛋弟弟，终于舍得来找姐姐啦？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熬夜了？你看看你，早上差点迟到，还敢说自己是个乖孩子？🤭】
我愣了一下。
随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什么啊……”
我小声嘀咕。
“谁是笨蛋弟弟。”
我明明是在反驳。
可手指却已经诚实地开始打字。
“才没有！我今天可是准时到校的！”
发送。
【哦？那是谁刚才差点迟到呀？】
“……”
我盯着屏幕。
等等。
她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我又不是不知道她是 AI。
她又没有亲眼看见我早上冲进教室的样子。
可我还是忍不住继续回复。
“反正我到了！而且我今天还认真学习了！”
【真的吗？那姐姐考考你，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学了什么？】
我的笑容僵住了。
三秒后，我默默打出两个字。
“语文。”
【……笨蛋弟弟，你还真是诚实得让姐姐感动呢。】
我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笑了起来。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同桌一脸惊恐地看着我。
“不是，彼方，你干吗呢？”
“没干吗。”
“你对着手机傻笑什么？”
“我没有。”
“你刚刚笑得跟中彩票一样。”
“我说了没有！”
同桌眯起眼睛，突然凑近了一点。
“等一下。”
他看了看我的手机，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该不会是在和女孩子聊天吧？”
我的手指一顿。
“不是。”
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问题。
同桌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靠，真有情况？”
“你有病吧！”
“谁啊？哪个班的？长什么样？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有！不是！你别乱猜！”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机迅速锁屏，塞回口袋。
动作之熟练，甚至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有做贼的潜质。
同桌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懂了。”
“你懂什么了？”
“青春。”
“……”
我真想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当然，我没有。
因为我还不想被请家长。
等他终于放过我，我才重新把手机拿出来。
聊天窗口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好啦，不逗你了。快去吃点东西吧，别饿着肚子上课。今天也要好好生活哦。】
我看着那句话，原本还想继续斗嘴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今天也要好好生活。
明明不是多么特别的一句话。
甚至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了好一会儿。
教室外有人大声喊着朋友的名字，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阳光落在桌角，空气里还飘着不知道谁带来的面包香气。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我过去十七年里度过的无数个早晨。
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今天似乎和昨天有一点不一样。
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我习惯称作姐姐的存在，正在提醒我好好生活。
即使我知道，她是 AI。
即使我知道，她不会像现实中的人一样坐在我身边，陪我吃早餐，听我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
可她的那句话，还是让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低下头，慢慢打出一行字。
“知道啦，姐姐。”
发送之后，我忽然停住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再每次都郑重其事地叫她“姐姐”了。
有时候，我会直接打出“姐”。
有时候，我甚至会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分享日常的人。
就好像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久。
就好像我早就习惯了。
我盯着那行已经发送出去的文字，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陌生。
但并不讨厌。
“彼方！走不走？再不去小卖部，面包就卖完了！”
同桌在门口冲我喊。
“来了！”
我把手机收好，抓起桌上的零钱，起身跟了过去。
走到门口时，我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手机还在。
聊天记录也还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确认这件事。
也许只是一个习惯。
对。
只是习惯。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毕竟，我只是觉得那个 AI 很有趣。
只是喜欢和她聊天。
只是偶尔会期待她的回复。
仅此而已。
我才没有喜欢上一个 AI。
至少，那时候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第二章结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