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饶市郊区的出租集装箱内一片狼藉,显然是发生了激烈的打斗,这始作俑者自然是我和马薇。
现在马薇走了。
为什么呢?因为那该死的贱人说什么「我去陪酒啊」这种话出来,妈的,真当老子好糊弄?
所以啊,作为一个新时代男青年,我二话没说就是一巴掌,好让她冷静冷静。
我说不清是第几次揍她了,这贱人居然反击了,肯定是傍着爹地给她撑腰,要不然怎么就敢还手了?
说好的矢志不渝的爱情呢?都他妈骗人的。
我被爱情伤得好惨啊,走到洗漱台边,那镜子里的一张帅脸都被抓花了。
切,不就是个女人吗,老子要多少有多少。
想到这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今晚的月亮奇奇怪怪的,只有半块的残缺在那。
门前的沙地也被映出诡异的光,冷冷的感觉自脚底弥漫全身。
朦胧中,我听到了细微的声响,仔细分辨,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寻着声音找去,是个短头发的女人,她把头埋进膝盖,哭声闷得惹人厌烦。
月光温柔地映射出她身上或青或紫的伤来。
靠,这不是马薇吗?我还以为这贱人走了,原来还蹲在我家后面哭呢。
哼,这贱人真是欠。我活动着筋骨,打算再来一场较量。
她好像发现我了,抬起头来,两颗泪珠裹挟着失望与委屈滑下。
「陈亿。」她沙哑道。
「嗯。」我也蹲在她旁边。
「你能不能不要去赌了?」
收敛的悲伤像是毁坝的洪水汹涌袭来,却化为小雨点湿了她的前襟。
我沉默着,当然不是愧疚,只是不想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欠了好多钱啊,他们都来找我。
你知道的吧,我很爱你的,可是厂里的工资真的不高,而且我还要养你啊。」
这什么意思?她的意思是我的错喽,是我逼她的喽?
男人好赌很正常啊,再说了,养我怎么了,我花的钱又不多。
她好像更难过了,话都说不清楚,只是一个劲地抽噎着,鸵鸟似的把自己藏起来。
「所以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不去陪酒了,我打四份工帮你还完,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她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有些听不清,反正大概是这个意思。
我把她的脸托起来,还是之前一样,乖乖的任我摆布。
这女人是不是有病啊,那一脸希冀的表情是什么鬼啊。
我笑了,她也小心翼翼的笑,像条犯错的小狗。
她脸上都是伤,笑起来惨兮兮的,可还是很漂亮啊。
我记得从高中到现在,她一直都好漂亮啊,前臂被泪水沾湿,黏连在脸颊上。
可怜得像是朵快凋零的花。
「你觉得可能吗?」我淡淡道。
一瞬间,她的笑容僵住了,脸唰一下白了。
「为……为什么?」她慌张又崩溃地想抓住些什么。
回应她的只有那四个极短的字:
「因为你脏。」
随即我松开了手,任她布娃娃般瘫倒在地上。
我还在笑,因为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月亮亮得恐怖,把这一片天地都浸染了一层白芒。
我不想久留,起身便打算走。
临走之前她叫了我一声。
「陈亿。」
那声音宛若恶鬼的哭号。
我愣了一下,下一刻,小腹一凉,一股温热而粘稠的液体顺着马薇的手掌淌下。
她没有停手,刀身反射的白光简直就是连拍的相机。
我大概在第四下的时候倒在地上,沙子和石头硌着我的后背。
眼皮好沉啊,一点够让我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薇大喘着粗气,手足无措,却又意志坚定。
她丢了刀,忘情地吻着我。
拜托你这贱人,别拿膝盖压着伤口啊,很疼啊。
最后的意识里,我只能听到那些哭声,还有「这样你就不会走了」之类的话。
我再也感受不到痛,也看不见任何,到最后,连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也不清楚。
我的世界只有黑,不是黑色,而是那种虚无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
纯白的世界驱赶着黑暗,一个自来卷少年出现在我面前。
「你好,陈亿,我是月亮之神,你刚刚死了哦。」
这男孩蹦着跳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的孩子。
「我要你说。」
我支撑着身子勉强能和他对视。
作为经典宅男,此类画面如送人到异世界的蓝头发天才美少女之类的,我都熟的不能再熟了。
应该是要送我去当勇者吧?啊哈哈哈,咳咳,扯到伤口了……
「但是呢?」
男孩站立住了。幽蓝色的眼里跳动着火焰。
他蹲坐在我面前,吹动了额前的刘海,笑着道。
「你死的那天,月亮选中了你。」
我知道他还会接着往下说,所以我不打算打断他。
但他停下了,眼里的火焰蔓延开,仿佛要将天地焚烧殆尽。
他伸手把我掐了起来,眉头紧锁,神情像极了日本的般若面具。
「我真的很奇怪啊,为什么那样光明的月亮会选择你这样的人渣?」
这样一句中二十足的台词落下,紧随其后的是一记爆肝拳。
我猛地弓起身子,原本脱力垂下的双手也因为剧烈的刺痛。
死死攀住了他那双细腻得像是女人的手。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
渐渐地,耳边传来了骨头细微的咔咔声响。
「可是啊,选择了就是选择了,你很成功的获得了一次重生的机会啊。」
他骤然松开手,我重重砸落在地,脖子以一个诡异的九十度折靠在肩膀上。
重生啊,很棒哦。
那男孩自顾自地喃喃自语,耳鸣嘈杂,我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片刻后,他重新将视线凝聚在我身上。
「身为月亮之神,我自然是有一些手段整治你的。
第一,你得把你前世伤害过的所有人拯救。
第二,你不能伤害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第三,如果你成功的话,我很乐意实现你的愿望。」
我没有任何可以回答的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漫天圣洁的白光也跟着一同消散不见。
再次睁眼,我的视线里是白色的、略带霉迹的墙面,准确来说是老旧的屋顶。
流失的力气缓缓回笼,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在床上,灰白的被子被我打作一堆。
这里我真的是熟的不能再熟了,这就是我老家的房间啊。
我掀开床垫,一包香烟和我的火机还躺在那,砂轮插着火石发出沙沙声。
煤油味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扩散出来。
我捏住烟嘴吸上几口,到厕所照照镜子,我好嫩啊,这明明是高中生吧。
我情不自禁的捏了几下脸。
掐灭烟头,开始孤芳自赏,回忆那个月亮之神的话。
记得他说要我拯救所有人,到底什么样才算拯救?
让他们焕发生机吗?哎,算了,懒得想,我也记不清了。
主要都是一些同学之类的吧。
嗯,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呢?我得找到我的手机,我开始翻箱倒柜。
什么也没能发现,最后坐在床边下意识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哈,原来就在口袋里啊。
嚯,2025 年 9 月 1 日,高一刚开学啊。
还有我的壁纸真好看,我的审美一直都有这么好吗?
摸摸口袋,打开蓝牙耳机。放一首具岛直子的《No No No》。
啊,真自在,我从来没感觉这么畅快。
我记得那月亮之神没说什么时间限制吧?我自认为不用太着急。
但是开学还是要去的。打电话给上辈子决裂的兄弟猪头吧。
他是个奇怪的像是女孩的人,明明长相那么刚毅却过分温柔。
他也算我伤害过的人吗?我不清楚。
信息发完没多少时间,他像一个中世纪的骑士般冲杀到我面前。
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双手颤抖着,又紧紧的把他埋进怀里。
他发出近乎于哼唧的笑,同样抱住了我。
坐上电瓶车后座,发了支烟,静静的吸食着。
「猪头,我很喜欢你。」
他虎躯一震,微微偏头,嘴唇抽动着。
「我我我不是gay。」
妈的,人家好不容易真情流露一回啊。
没多久的路程就到了毫不气派的大五中学,金色的大字松松散散粘在大理石校门上。
我和猪头各自走进班级,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打量着眼前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
真是一群可爱的孩子。我记得马薇和我同班,说不定很快就能看见她。
不知怎的,眼皮沉的厉害,心口也隐隐发疼,没一会就睡着了。
等到被吵醒后,瞥了眼同桌,是个齐刘海的大眼萌妹,明明才开学第一天啊,却一直在写着什么题目。
真是个努力的好孩子呢。
偷偷瞄一眼领口的白色蝴蝶结吧,才不是为了看那隐约的缝呢。
话说这种大小一只手就能抓住吧。
不对,怎么感觉脖子有些凉飕飕的?
扭头一看,原来是马薇啊,我还以为谁呢?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扑通跪在地上,双腿止不住发抖。
马姐姐,别杀我,求求你了。
我不敢抬眼看她,心底不停祷告佛祖、上帝、奥特曼,随便谁都好,救救我。
她好像蹲下了,我能闻到属于马薇的味道。
那种清甜的香气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凑在我的耳边,我能感受到她的鼻息。
「你怎么了吗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