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玉婷对坐在自己旁边的男生有些许注意。
这种注意并不是源自什么好事情。相反，它源自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带来的莫名其妙的情感。
这种情感叫做好奇。
这种好奇源自什么呢？她自己也不大清楚。也许只是从那个男孩从她背后拥抱她的时候，就开始拥有了。
为什么会从那个时刻开始呢？原因简单，也没那么简单。因为她觉得，那个男孩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改变了他，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她只知道，那个看上去永远开朗热闹的人，变成了一个似乎有故事的人。那双眼睛里，似乎总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伤痛。
他会笑，但不会笑得太过分。他会开心，但开心了片刻以后，很快就会沉寂下来。
她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沉稳，还是源自一种说不上来的其他性格与情感。
这算成长吗？她不清楚。但她确实知道，那个人变了。
无论是他给她带的那一盒巧克力，还是他强行背她去医务室，她都觉得，他的行为似乎并不止于男女之间的边界。反而像是想打破这种界限，将两个人靠得更近一些，将两个人贴得更紧一些。
他喜欢她，她开始这样猜想。
她原先是一个注重自身的女孩，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当他主动提出要背她去医务室的时候，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拒绝。这与她一直以来所认知的自己不相符合。
但不知为什么，她不后悔。
那个男孩似乎对她很小心，很谨慎，总担心触了她的霉头，可又有一些大胆的越界。
她并不讨厌。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不会接受。但不知为何，对于这个男孩，她反倒乐于接受他的这些帮助，乐于与他多聊聊，乐于去靠近他。
这种感触不知源自什么，但的确如此。
兴许只是他的性格令她觉得有些欣赏，也兴许只是她觉得他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仅此而已。
可今天着实不是一个好日子。很不好的日子。
她的姐姐开了升学宴，偏偏选在工作日的一个上午。这并不是一个好时间，但却是她姐姐强行要求的。
因为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对于那个被称作姐姐的女人，洛玉婷向来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她不恨姐姐，但也不爱姐姐。她在姐姐面前，似乎永远只是一个妹妹，永远只是一个妹妹而已。
如果硬要用一个相对确切的说法来形容，她是一个失败者。永远的失败者。
在那个女人面前，自己似乎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她。绘画如此，以及其他她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那个姐姐似乎都更胜一筹。
姐姐比自己更加热情，更加热闹。对于那些贴上来的或好或坏的人，她总能很好地处理自身与他们的关系，不至于太过贴近，也不至于太过遥远。
没有人对她说过她的姐姐胜于她。可每一次她姐姐在任何领域的小有成就，或大或小的成绩，都让她深刻地明白，自己不如姐姐。
可矛盾的是，她十分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情：自己并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天才。
相反，自己绝对能称得上一个相对而言比较聪明的人。甚至在某一段时间里，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一个很厉害、无与伦比的天才。
她在绘画、音乐、舞蹈，甚至武术上都小有成就。在学校里，她也能够通过维持良好的成绩来获得他人的青睐。
因此，她在其他地方所能收获到的往往只有赞扬。她所表露出的形象，永远是一个高傲又骄傲的天鹅。
可天鹅是比不上凤凰的。
因此，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她十分清楚一件事情，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她只是一个相对而言比较聪明、比较厉害的人而已。
她家是一个很富有的家庭，富有到常人不敢想象。可正是这种富有，也成了她想证明自己的一种途径。
她的姐姐成了他们家里产业的继承者，而不是她。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也得不到。相反，她能得到的也很多。
在升学宴上，她很失落。这种失落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再也比不过姐姐了。
她的姐姐要去国外了，就在一个月以后。
她对这个女人怨恨不起来。因为姐姐总因为自己是姐姐，所以对她这个妹妹相当照顾。姐姐会安慰她，会在她难过、闹矛盾的时候跑过来拥抱她，会在父母对她不满意的时候，细声细气地细数父母所做的那些让人感到可笑又或可耻的事情。
姐姐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她明白。
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对这个女人产生一种想要憎恨却憎恨不起来的情感。
或许，她爱姐姐。
今天的升学宴上，她姐姐只是找她聊了聊天，顺便偷偷摸摸地给她倒了点酒。她笑着跟姐姐干了一杯，然后喝下了。从那之后，她再也没跟姐姐说过一句话。
从回来以后，她便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
因为她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情，她是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于是她开始恍惚起来。那些课程她一个字也没听。而后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要抄笔记，然后才匆忙地去找那个男孩借笔记来抄。
她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很糟，可她又无可奈何。
她明白，只要这个下午过去，她又会变回曾经的她。
可那种曾经的她，是她吗？
或者，有人告诉她，现在这个正处于失败者处境里、失落又失望的人，才是真正的她呢？
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并且想给出一个相对正确的答案。可她无论如何也给不出来。
直到那个男孩给她递过来一颗巧克力，安慰她，让她开心一点。
她一开始觉得很可笑，因为一颗巧克力并不能改变什么。
可当那个男孩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还是将自己那种高傲的态度抹了去，吃下了那颗巧克力。
直到吃到嘴里，她才意识到，那颗巧克力实际上是那个姐姐最爱的酒心巧克力。
她以前很厌恶吃这个东西。可到现在，她以一种失败者的姿态去尝试，尝试真正去感受一下她喜欢的东西时，她才能明白，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于是她又变得稍微开心了一点。具体原因也许是因为那颗巧克力，也许不是。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有一个很在乎她的男孩。因此，在那个男孩面前，她是一个胜利者。
她又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很可笑。仅仅因为稍微占据了那个男孩心中的一点位置，就让她觉得如此开心，而后寻求这种虚假的高傲。
这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她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为了在他面前拥有高傲而崇高的地位，才去与他接触的。
可让她逃离与他的接触，她又觉得不大可能。
因为跟他待在一起，她总觉得很舒服。
他会稍微越界地靠近自己，稍微越界地触碰自己，可又不会太过于越界，不会让自己感到太不开心。
他所带来的欢乐，似乎总是超过带来的不爽。
因此，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失败的事情。
或者说，很多件。
她思考了很久，可无论如何想不出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求什么，可她还是想向别人求助。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全盘托出，也没有全盘托出的那种气魄与力量。
于是，她以一种稍显怪诞的方法去问那个男孩。
她想知道，自己这一天过得到底是不是很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