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虫子,对,只是一只虫子,接下来的事也许是梦,也许是我没睡清醒,总之,我被他们找到然后拥立为王了。
我只是虫子,虽然是这个森林里一方小土地的领主,但我对管理土地之类的完全没有兴趣,或者说,我也没有什么需要管理的土地。领主应当管理自己的土地,爱护自己的子民,频繁地参与社交活动,处理自己土地上的政务,定时向……领主的领主?反正要向上层汇报土地的情况……我看人类的书上是这么说的。
我有什么需要爱护的?现在已经没有了,我的土地……或者说地盘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别人,大家早就因为我的关系而离开,也许我当时的确是一个不称职的领主吧。
在上次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就一直一只虫,待在森林的这一小方天地。不用管他们的事也挺好,以后也没人会来打扰我睡觉了。
半天前我还是这么想的,我正睡在自己的床上。当然是铺上了蚕丝绒被的木床,我看人类的书上就是这样,人类总是能发明一些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我也很喜欢人类。当时我还睡在自己的蚕丝绒被木床上,正晒着透过木窗的太阳时,门被敲响了。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来找我才对,不应该会有人来找我,我没有值得别人寻找的价值。门越敲越响,越来越急促。
“我来了,不要这么用力地敲,门会坏的。”
我坐起身,脚挪到床边,一点点蹭下床,穿上鞋子走到门口。
“别敲了,是谁啊……”
门外是一群熟悉但又陌生的身影。为什么说熟悉,因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跟我是同类;说是陌生,因为这群虫里面似乎没有我认识的,有长有短,多腿少腿……话说这来的虫也太多了吧,都挤在我家门口做什么呢……啊,这下来了个认识的。
一个身影从虫群中露出来,他走的很慢,就像在自家叶子下散步的老虫子一样,就像接下来的事完全无足轻重一样。但他走出来,露出身形时,他的脚步,他那和蔼的表情,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魄力,就和以前一样。
我认识他,他自然也认识我。既然他在这里,说明肯定要发生比较重要的大事了。
“因塞特大人……对吧?真是许久未见了,老夫上次见你时你还只有这么高呢,现在都长这么大了。”那老虫面带微笑,实在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
不过他估计是在内涵我,因为我现在是人类的模样,这样睡床上更舒服一点,他也是感受我的魔力才认出来我的吧。有事找我,见面却先冷嘲热讽,我以前也没教过他这些啊,他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因塞特大人。”
老瓢虫微微仰起头,眼睛竟出奇地浑浊,那无神的目光到底是在看着哪里呢?也许不是我,也许他已经看不清了,只是凭感觉知道我在这里。他太老了,刚刚那两句话几乎要了他半条命。他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吗,我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波东。”我懒洋洋地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长篇大论。”
“哈哈,因塞特大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老瓢虫的肢体在颤抖,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
“在顾虑我吗?”
“虽然我没多少时间了,但因塞特大人风光依旧啊。“
他肯定发现了,他从小时候起就很敏锐。我不愿用虫身面对他,我不愿与他多说两句,我不愿直视他眼睛的原因。
“感谢你的体谅,因塞特大人。”
老瓢虫挺直了身躯,语气格外严肃。我从未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样子。
所有的虫子都伏地不动,就仿佛被静止了一般。氛围异常凝重,空气都快结晶了,就好像老瓢虫接下来的话将会决定所有虫的命运。
“我乃-无言花园-议会三,为了献上议会三的谏言与诡计。”
“请愿,因塞特大人。”
“请您为我们显明方向。”
“请您为我们降下指引。”
“请您成为我们的王。”
“嗯?”
我有些发懵,这老家伙刚刚说什么?让我成为他们的王?是我还在做梦,还是我没睡醒?
“你是说,我吗?”
“是的,因塞特大人。”
老瓢虫又重新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微笑,但我总觉得他那笑容里带有几分得意呢?就像是我被将军了一样。
“在那次事之后,剩下的虫子们也在拼命地寻找生存的办法。不过,不管怎样都行不通,虫子们在一天天地减少,完全无法缓解。至于原因,你是知道的。”
“巴格大人吗……”
老瓢虫微微点头,“巴格大人作为我们的王,从他被毁灭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会走向灭亡。”
虫子之间一直有着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联系,正常情况下没有虫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除了虫子们的“王”。
“王”,对于人类,或者说对于大部分种族而言,都只是作为领导者,作为精神领袖而存在。但对于我们虫来说,“王”,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虫族之王,代表了虫子们的领袖、核心,同时也是“虫”这一概念具象化的存在。王能指挥,王能理解,王能安抚,全都是因为虫族之王能作为“虫”的象征,自由地运用虫子们之间的联系。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的话,这种联系完全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上一任“王”——巴格,在那件事里被毁灭了,他作为“王”被毁灭了。就算之后发生奇迹,他被复活,也无法挽救“虫”的灭亡,因为他作为-王-,作为-虫-,被毁灭殆尽。就像漏水的水桶,如果不赶紧找下一任“王”填上这块缺漏,总有一天会流干。
“所以就找上我了吗,其他虫呢,总会有比我更适合的吧?”
“这是我们深思熟虑的结果,在我们目前搜寻到的幸存者中,只有您能承担这份责任了。”
啊,原来是这样,他考虑到我的特殊情况,想利用一下吗。确实,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虫”的延续,虫族之中没有虫比我适合这项任务。
老瓢虫看起来很局促,就像犯了错的小孩。他那副身体还能做到这样吗?上次看到他的这副模样,还是在他小时候了。啊,不好,总感觉要开始回忆往事了。
“我深知这样说很自私,也很不负责任。”
老瓢虫深吸一口气,身后的虫群蠕动起来,有几只似乎很想帮老瓢虫说话。
“但是,议会三大人您……”
“行了。”
老瓢虫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虫群瞬间平静了下来。这家伙……真是没变过啊,-无言花园-中,也只有他的气场,能让短短两字散发出如此的震慑力。而他的这种魄力,也正是“王”看重他,并任命其为议会三的原因。
“因塞特大人,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作为-议会三-的我,这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后、最有效的办法,也是能保证我们“虫”不被灭亡,并且延续不断的最好的办法。”
“您应该也很清楚吧。”
我知道的,就如波东所说,这确实是最有效的办法,但是……
“欸~我没什么干劲啊,让我来领导你们肯定不行,我做不到像巴格大人那样啊。”
我既没有领导的能力,也不像巴格大人那样浑身充满领袖魅力,突然就要让我来当“王”,这有点难为我了,就算我有领主的经验,但领导一块土地上的子民和领导一整个族群相比,差距还是太大了。虽然我知道这老瓢虫看重的不是这点……
“没关系的,因塞特大人,您慢慢会学会的,所以……”
“议会三大人!”
虫群摇摇晃晃,嘈杂声不断从后面传出。一只甲虫从中冲出来,他浑身金黄,头顶的角光滑而尖锐,立起身来更是使他在阳光下光芒四射。有点闪到我眼睛了。
“既然他不想当,那就让我来当!我看他那样子,哼!不就是一个喜欢巴结人类的东西,我可是圣金甲虫!要我说,只有我们这种贵族,才配继承巴格大人的位置!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生种,怎么能比得上我们圣金甲虫高贵的血脉!”
“是啊,议会三大人,请您再思考一下,怎么能让这么一个不知哪儿来的野虫当我们的王呢!”
“再考虑一下吧,议会三大人……”
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像被戳破的水池,一直留个不停。好吵啊。
那所谓的圣金甲虫在一众跟班的追捧声下得意忘形,一个劲地摆出各种姿势,展示自己的身体。我索性闭上了眼,如果再多看一眼我眼睛就要爆炸了。
“这不是圣金甲虫吧。”我趁虫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虫身上时,小声地与波东交谈。
老瓢虫摇了摇头,“他的祖父辈确实是圣金甲虫,你认识的。”
“只是传到他这一代……嗯,他没能继承祖父的血统,只是一只圣甲虫。”
“想要继承圣金甲虫的血统太需要运气了,他的父亲没能继承,他也一样。”
这样就说得通了,我记得圣金甲虫明明散发出的是很柔和的光,当时我光是在那位圣金甲虫身边,那种温暖让我一瞬间就趴下睡着了。
“不过也正好。”
这老瓢虫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股寒意穿过我全身。
唉,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