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寒冬，鲁西南的雪落得比往年沉。老周家庄的村西头，那棵三百年的老国槐落光了叶子，枝桠像皲裂的手掌托着漫天白絮，压得周家土坯院的麦秸顶吱呀作响。
周守义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没纳完的鞋底，针脚歪歪扭扭 —— 那是他媳妇李秀兰留下的活计。里屋的炕上，十六岁的周建军裹着打补丁的厚棉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三天，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三天前，李秀兰走了。肺痨拖了三年，把个壮实能干的女人耗成了一把骨头，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出殡那天，周守义没掉一滴泪，只是扶着棺材走了一路，脊背挺得像村口的老杨树，直到棺材落了土，他才 “咚” 地一声栽在雪地里，醒来时满嘴是血。
“爹，喝口热水。” 周建军端着粗瓷碗走出来，少年的眉眼刚长开，像极了李秀兰，眼尾弯弯的，此刻却肿成了核桃。
周守义接过碗，指尖碰到儿子冻得冰凉的手，心口像被钝刀子剜了一下。他别过脸，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雪落在枝桠上，簌簌地响。从前这时候，秀兰总在槐树下搓麻绳，嘴里哼着柳琴戏，炊烟从灶房冒出来，混着玉米粥的香。
“往后，咱爷俩过。” 周守义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好好读书，爹能供你。”
周建军低着头，半晌才闷声说：“我不念了，下地帮你。”
周守义猛地回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火气：“放屁！你娘临闭眼都念着你考学，你敢不念？”
少年咬着唇，眼泪又掉下来。他知道爹难，家里的几亩薄田，加上爹平时给人做木工活的进项，本来刚够吃药和读书，如今娘走了，欠的外债还有小一百块。可他看着爹鬓角一夜冒出来的白发，实在没法安心坐在教室里。
那天夜里，周守义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就着煤油灯打磨一把刨子。木头的清香混着煤油味飘在空气里，他想起秀兰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夜，她坐在他旁边纳鞋底，说守义啊，等咱儿长大了，咱就把这院子翻修一下，盖成砖瓦房，再在槐树下搭个葡萄架。
他那时候笑着应，说中，都听你的。
如今葡萄架没搭起来，人先没了。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周守义低声念了句，是从前秀兰听戏时念叨的词，他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懂的时候，心口已经烂了个洞。
往后的日子，爷俩就这么凑活着过。周守义木工活做得好，十里八乡都有人请，早出晚归，回来总不忘给儿子带块糖糕，或是半块烧饼。周建军放了学就下地，除草、浇地、喂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家里没个女人，衣裳脏了就凑一盆洗，饭糊了就就着咸菜吃，院子里总冷冷清清的，没点烟火气。
村里的媒人也来过几趟，都劝周守义：“守义啊，你才三十八，模样周正，手又巧，再找一个不难。往后老了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周守义每次都摇头，给人递根烟，说：“等孩子成家再说吧，现在找，委屈了孩子。”
其实他知道，是自己走不出来。夜里躺在炕上，身边空落落的，总觉得秀兰还在旁边，翻身的时候能碰到她的胳膊。他守着这个院子，守着秀兰留下的锅碗瓢盆，就像守着半条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两年。周建军十八岁了，个子窜得老高，浓眉大眼，跟周守义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这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放学就回家干活，村里同龄的姑娘偷偷看他，他也从不搭理。
这天晚上，爷俩坐在槐树下喝粥，周守义忽然说：“建军，给你说门亲事吧。”
周建军喝粥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爹，我还小。”
“不小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都当爹了。” 周守义放下碗，看着老槐树的影子，“家里没个女人，不像个家。娶个媳妇，热汤热水的，日子就有奔头了。”
周建军沉默了半晌，低声说：“爹，我听你的。”
其实他懂爹的心思。爹是怕他孤单，也是怕这个家散了。娘走了两年，爹嘴上不说，夜里总坐在槐树下抽烟，一坐就是半宿。他娶了媳妇，家里有了人气，爹或许能开心点。
媒人很快就来了，说的是邻村林家的姑娘，叫林晚晴，比建军小一岁，模样周正，性子温顺，针线活做得好，十里八村都夸。周守义听着满意，就让媒人安排见了一面。
见面那天是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周建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局促地站在路边，看见林晚晴走过来的时候，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眼睛像湾里的水，清凌凌的。她看见周建军，也羞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辫梢，小声说了句：“你好。”
周建军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吃了吗？”
林晚晴 “噗嗤” 一声笑了，眼弯成了月牙。那一笑，像春风吹进了周建军心里，把他十八岁的青春，吹得遍地开花。
亲事就这么定了。周家拿出所有积蓄，又借了点，给林家送了彩礼，打了新家具，把堂屋粉刷了一遍。娶亲那天，周家院子里摆了八桌席，老槐树上挂着红绸子，鞭炮响得震天。周守义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带着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他回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心里说：秀兰，你看，咱儿娶媳妇了。
新婚夜，周建军掀了红盖头，看着灯下的林晚晴，紧张得手心冒汗。林晚晴抬头看他，轻声说：“往后，咱好好过日子，孝顺咱爹。”
周建军重重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皂角的清香，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他想，往后这个家，就有温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