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我能想起的就这些了,剩下的都忘了……”
失联君揉着被电子铐勒出红印的下半张脸,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环顾四周。四面墙壁全是由一种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合金铸成。头顶冷白色的无影灯打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色金属桌。墙上的巨大显示屏正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冷峻、严肃、充满了一种纯色金属的绝对压迫感。
失联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猛地一拍桌子:“你们这是犯法!是绑架!我要报警!”
坐在金属桌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连眼皮都没抬,手里拿着一份厚重的纸质文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冷酷的白光。
“但你不是已经签署协议了吗?”女人的声音像是一台精密的碎纸机,“从法定程序上来讲,这属于双方自愿的劳务关系,并不构成强迫。”
失联君卡壳了。他想起那个简陋的网页,谁会在点“确认”之前,去读那几十万字的用户协议啊!
其实只有他不会。
“额……”他强行狡辩,“那……那你们也不应该用绑架的方式把我带来这里!这构成非法拘禁了吧!”
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关于这个,因为‘国家超自然异常管理总局’的特殊保密性质,我们确实不能在常规地点与您面谈。所以采取了必要的物理隔离手段。”
失联君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赫然显示着:【无信号】(旁边还有个小图标写着:已屏蔽一切高维因果通讯)。
“那也不行!你们这是强盗逻辑!”
女人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鉴于在执行‘09号计划’时,外勤人员对您的心理造成了轻微惊吓。按照机构《临时工安抚条例》第3条,我们决定给予您一次性十万元人民币的精神补偿款。稍后会直接打入您的账户。”
“……”
空气突然安静了。
失联君脸上的愤怒和不屈,在听到“十万元”的零点一秒内,瞬间被消解得一干二净。
“没事,都是小事。”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拍在桌上的手,顺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刚才留下的手印。他坐得笔直,脸上堆起了最标准、最灿烂的社畜假笑:
“领导您看您,早说嘛。不就是保密协议嘛,我最擅长保密了。其实我仔细想了想,你们那个装人的大箱子,内衬海绵还挺软的,防震效果一流,一点都不颠簸……”
“闲话少叙。”
女人按下了通讯设备的按键:“接下来,319号会带你介绍你的工作内容。”
伴随着沉闷的气压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一个矮矮的女生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灰色连体工作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黑框大眼镜,手里死死抱着一块巨大的军用级平板电脑,站得笔直。
“跟她去就行。”主管挥了挥手。
失联君赶紧站起来,跟着那个小个子女生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亮着冷白色的防爆灯。他看着前面那个身高绝对不超过一米五五的背影,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机构里总算有个看起来正常的普通人了。
……
走廊内。
“616号,鉴于你是新来的人员,我需要向你介绍我们的核心工作内容。”319号头也不回地说着。
“嗯……嗯……”
失联君在后面像个复读机一样点着头,其实大脑已经快宕机了。他本身就不善与人交流,属于那种在电梯里遇到半熟不熟的同事,宁愿爬十层楼走楼梯的究极社恐。
走在前面的319号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局促,语气平平淡淡,毫无起伏,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刻板背诵着制式工作章程。
“首先,纠正你的认知误区。”319号抬手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声音冷而规整,“这里不是英雄组织,也不是异常调解机构。本局全称‘异常事物收容总局第四零四分部’,核心职能只有两项:现场风险评估、高危异常收容。”
“只负责评估和收容?”失联君愣了愣,原本脑补的超能力对抗、特种作战画面瞬间破碎。
“没错。”319号脚步未停,走廊冷白灯光掠过她单薄的身影,“辖区内所有觉醒超能力、产生异常现象、具备潜在暴走风险的个体,都会被系统标记。我们外勤人员的任务,就是抵达现场、判定危险等级、执行收容管控。”
失联君越听越懵:“那……这也不至于绝密保密、搞得这么夸张吧?”
“一点都不夸张。”
319号微微侧头,镜片反光遮住眼底情绪,难得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张常年毫无波澜的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底层职员的疲惫沧桑。
“普通纠纷可以调解、协商、和解。但超能力异常者不受常规法律、物理规则约束。一旦情绪失控、能力暴走,轻则区域损毁,重则因果级灾难,根本没有调解的余地。”
接着,她语调骤然沉冷,透着机构独有的冰冷严苛:
“所以我们不需要调解,只需要评估、管控、收容、隔离。”
“而你的定位,”她完全转过头来,直直看向愣在原地的失联君,字字清晰,“就是本局特招的E级外勤干事。”
“我?我能干啥……我又没有超能力。”失联君一脸茫然。
“正因为你没有任何超能力,你的风险阈值远低于常人。”319号面无陈述,直白得近乎残忍,“再加上你经济压力大、心态耐受度高、敢于接触高危异常,是最适合近距离现场评估、试探异常个体、配合收容作业的人选。”
“说人话就是……我是耗材对吧?”
“是干事。”
319号不带丝毫情绪地纠正,语气标准又刻板,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工作记录、职级档案、系统报备,统一称谓为E级外勤干事。仅此而已。”
“额……”
……

【综合调解室】
防爆门缓缓滑开。
一进门,失联君就感到一阵窒息。这里依旧没有窗户,到处堆叠着如同小山一般的纸质档案和电子监测设备。
“至于为何必须保密……”
319号走到桌边,转过身看着他:“因为超能力收容所机构是由国家政权创立,反过来服务于国家的,必须保证机密性。”
“这不至于吧,据我所知,那些超能力者都是一些能力平平的家伙……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失联君挠了挠头,脑子里浮现出的是街头拿硬币玩魔术的骗子。
“这就体现保密工作的重要性了。”319坐了下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讥讽。
“有些超能力者比你想象的更可怖,更有价值……其余的不多说,因为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这个级别能讲的。”
她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哦……”失联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股不寒而栗的感觉强压了下去。
“你应该大体知道你的工作内容了。”319号把几摞比砖头还厚的案卷推到他面前,“你还需要看看这些。我要离开了。”
她极其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失联君望着她往前走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喊住了她。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尖微微发僵,语气带着一点局促:
“那个……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319号的脚步顿住了。
她停在厚重冰冷的金属防爆门前,脊背挺直,没有马上转过身。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从她身后铺过来,在地面拉出一道单薄、寂静的影子。过了片刻,平稳无波的声音才慢悠悠飘过来,听不出半点情绪。
“我没有名字。”
镜片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大半张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出神情,只余下淡淡的、不属于鲜活常人的空寂。
“只有编号,319。”
话音落下,气闸门发出沉闷的“咔哒”解锁声。厚重的门扇向内侧滑开,露出门后幽深昏暗的收容通道。她抬步走进去,闸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那片冷光。
失联君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
他低下头,视线落到手边摊开的案卷。封面上没有人名,没有任何柔软的标识,只有一张张冷冰冰的条码标签,一串串规整的编号,用来区分卷宗对应的异常个体。
一阵凉意慢慢漫上心头。
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在这个收容超能力的机构之中,被囚禁、被评估的异常超能力者,被抹去姓名,只用编号定义危险等级;而与319同样在这里工作的人,同样早早剥离了属于普通人的名字,只剩下一串代码。
“怪物没有名字,执行者,也一样……”
……
【超能力者】
一类拥有特异能力的群体。
自古以来,从北欧神话里的阿斯加德诸神,到东方古籍里呼风唤雨的奇人异士,各种神话都隐约证实着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能力来源至今是个迷。
为了控制这些“行走的核武器”,有些机构,专门负责回收、收容、存储这些超能力者本身,或者他们死后留下的能力资料。
这就是【国家超自然异常管理总局】。它们作为每个大国都暗中存在的机构,对外绝对保密,几乎无人知晓。
而这一切宏大叙事的背后,往往由无数个像319号那样连名字都被剥夺的耗材,以及像失联君这样因为两万块钱月薪和五险一金被忽悠进来的倒霉蛋,用血肉和微薄的工资来维持运转。
“管他什么神明、什么黑暗秘密……”
失联君拉开那把硬邦邦的钢制椅子,一屁股坐下,翻开了桌面上那本厚厚的的资料本。
“只好……上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