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将会客厅内残存的惊愕与死寂彻底隔绝。
诺艾尔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过道中央,鞋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规律而孤寂的回响。
“哒、哒、哒。”
一阵轻快得与这阴森长廊格格不入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追了上来。
诺艾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你不是已经把手叠上去、加入艾玛的越狱小队了吗?不在里面跟她们商量逃跑大计,追出来干什么,雪莉?”
“哎呀,诺艾尔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我呀,真厉害~!”
橘雪莉三步并作两步绕到诺艾尔面前,倒退着走了两步。她手里把玩着放大镜,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灿烂又明媚的笑容:“我是专门追出来再劝劝诺艾尔桑的哦!刚才在里面大家气氛那么紧张,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诺艾尔桑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跟我一起回会客厅加入越狱小队呀?”
雪莉眨着那双亮晶晶的橙色眼睛,双手合十凑近了半步:“你想想看嘛,玛格小姐和汉娜都在里面,要是再加上诺艾尔桑这个最聪明的大侦探,我们肯定能很快想出逃离这里的办法!而且我们可是住在同一间牢房的室友兼搭档耶,诺艾尔桑一个人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寂寞的!”
诺艾尔停下脚步,单边镜片后的黑瞳冷冷地注视着她:“这就是你追出来的目的?我刚才在会客厅里应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把相同的话重复第二遍。”
“诶~真的完全不考虑一下吗?”雪莉有些苦恼地歪了歪脑袋,“可是不跟大家一起想办法越狱的话,诺艾尔桑一个人在外面也很危险吧?”
“在我看来,跟一群底细不明的人毫无防备地抱成一团,才是真正找死的行为。”
诺艾尔抱起双臂,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雪莉,既然奈叶香昨晚已经挑明了幕后黑手就混在囚犯当中,那么在彻底洗清嫌疑之前,会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现在的你在内,都有可能是那个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内鬼。”
“我没兴趣陪潜在的凶手玩什么同心协力的过家家。你想留在越狱小队里是你的自由,但别指望拉我下水。”
换作是汉娜或者梅露露,面对这样毫不掩饰的拒绝与戒备,恐怕早就知难而退了。
然而橘雪莉脸上却连半点害怕或生气的阴影都没有。她非但没有被刺痛,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设定一样,把放大镜凑到眼前,笑嘻嘻地打量着诺艾尔:
“哇哦~连我都被诺艾尔桑列进嫌疑人名单了吗?真是好严格的名侦探作风呢!好吧好吧,既然诺艾尔桑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勉强你啦。那我先回会客厅去看看艾玛她们商量得怎么样啦,晚上回牢房见咯,诺艾尔桑!”
雪莉冲她俏皮地挥了挥手,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一溜烟地跑回了会客厅。
目送雪莉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后,长廊里再次只剩下了诺艾尔一个人。
她没有回地下牢房,而是独自转过身,顺着长廊尽头的木质楼梯,一步一步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过道空旷而死寂。
诺艾尔穿过走廊,脚步在图书室正对面的那堵灰白墙壁前停了下来。她抬起手,按在墙面那道不起眼的接缝上,轻轻向内一推。
“吱呀——”
隐藏的木门缓缓开启,一股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城崎诺亚生前待过的最后一间屋子,也是她们曾经拉钩立下约定的地方。
诺艾尔迈步走进画室,反手将门虚掩上。
屋子里还保持着昨天早晨搜查时的凌乱模样,几只用空了的颜料桶东倒西歪地滚在墙根,高脚木凳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而在正前方那面巨大的石墙上,那幅用莲见蕾雅的鲜血与白漆混合喷绘而成的巨幅肖像画,依旧在昏暗的天光下肆意张扬地绽放着。
诺艾尔静静地站在画室中央,仰头凝视着墙上那个深粉色的自己,以及画中自己右眼眶里盛开的那朵粉黑怪花。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回放起昨晚在审判庭上被她亲手剖开的案件全貌——
案发当晚,诺亚本来只是想趁着室友夏目安安不在,独自在牢房里用喷漆罐赶制答应送给自己的画。
是莲见蕾雅主动拿着那把一米五长的沉重长枪,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诺亚的房间,用强制固定视线的魔法锁死了诺亚的行动,企图从背后刺穿诺亚的心脏。
而诺亚只是在命悬一线的关头用喷漆罐喷伤了蕾雅的眼睛,又在抓起短箭试图扎伤蕾雅大腿自保时,因为失明的蕾雅后退滑倒,才阴差阳错地一箭刺穿了蕾雅的心脏。
从物证、时间线到作案手法,她在法庭上的推理堪称滴水不漏,将诺亚反杀蕾雅并利用画室管道抽血作画的过程还原得清清楚楚。
可是……
站在死寂的画室里,望着墙上那抹刺目的深粉色,诺艾尔右眼单边眼镜后的黑瞳却一点一点地收缩了起来,一股被她在法庭上忽略掉的巨大违和感,在此刻骤然浮上心头。
等等。
她虽然完美地推演出了诺亚是【怎么】反杀蕾雅的,可从头到尾,她却根本不知道——莲见蕾雅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去杀死诺亚的?!
诺艾尔的手指猛地攥紧,呼吸在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对啊!按理来说,莲见蕾雅根本就没有任何想要杀死城崎诺亚的理由!
在这座监牢里,蕾雅和诺亚平时根本就不熟,两人既没有住同一间牢房,在此前的日常相处中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口角或冲突。
更何况,诺亚是个整天只知道画画、连说话都慢吞吞的娇小女孩,对蕾雅的地位和安全构不成半点威胁。
一个平时把“保护大家、遵守规则”挂在嘴边的莲见蕾雅,为什么会在那个夜晚突然对毫无恩怨的诺亚起杀心,甚至不惜提前准备好长枪和佩剑、直接冲进牢房对诺亚痛下杀手?!
这到底是为什么?!
诺艾尔死死盯着墙上的肖像画,大脑飞速地翻检着前几天的每一处记忆碎片。
没有私仇,没有利益冲突,更不是临时起意的争执。
可是,一个正常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对一个毫无交集的同伴举起屠刀……
除非,在那个夜晚到来之前,有人在暗中对精神紧绷的莲见蕾雅做了什么!
『我们所有人全都被幕后黑手玩弄在股掌之中了!』
『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混在我们这群囚犯当中。』
黑部奈叶香昨晚枪杀典狱长时留下的警告,如同一道惊雷在诺艾尔耳畔轰然炸响。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彻底咬合在了一起。
没错,果然还是【幕后黑手】!
蕾雅之所以会突然发疯般地去刺杀诺亚,必然是因为那个潜伏在囚犯当中的【幕后黑手】,在暗中抓住了蕾雅的心理弱点,用某种谎言、胁迫或是诱导,硬生生煽动并驱使着蕾雅向诺亚挥下了屠刀!
蕾雅是那个人手里的刀,而诺亚,则是这场精心策划的猎杀游戏里被献祭的牺牲品!
想通这一层的刹那,一股彻骨的寒意混杂着滔天的怒火,瞬间冲上了诺艾尔的胸膛。
只要那个煽动一切的幕后黑手还安然无恙地混在她们中间,诺亚案的悲剧就绝不会是终点。
今天对方能煽动蕾雅去杀诺亚,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煽动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直到把所有人全都逼进自相残杀的地狱!
“……绝对不能放过她。”
诺艾尔缓步走到角落的小木箱旁,那是前几天诺亚盘腿坐着、用魔法控制彩色水流为她画第一张“定金”的地方。
木箱表面还整齐地放着一本诺亚没来得及用过的巴掌大小的硬皮速写本,旁边搁着一支削好的木炭铅笔。
诺艾尔弯下腰,伸手拿起那本空白的速写本和铅笔,将其收为己有。
为了给被逼上绝路的诺亚报仇,也为了不再让身边出现更多的伤亡,她必须靠自己的双手,把那个藏在羊群里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并亲手处决她!
诺艾尔在高脚木凳上坐了下来,翻开膝头那本属于诺亚的空白速写本,提起铅笔,在第一页纸上冷静地写下了目前除她之外、尚且存活在监牢里的十个人的名字。
那个煽动了蕾雅的幕后黑手,谁都有可能。
笔尖率先在第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佐伯米莉亚】。
“奈叶香通过幻视揭穿她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中年男人的灵魂。”诺艾尔用铅笔轻轻点着纸面,在心里冷静地复盘,“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伪装成高中女生混在里面,确实极其可疑。但问题在于,如果她真的是掌控全局的幕后黑手,在被奈叶香当众拆穿之后,她今天早上的反应未免太被动、太软弱了。”
“一个真正的操盘手,会允许自己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亚里沙指着鼻子骂、最后还得靠梅露露解围带走吗?”
“她究竟是藏拙的影帝,还是……被真正的黑幕推出来吸引全员火力的挡箭牌?”
诺艾尔没有轻易给米莉亚下定论,而是将笔尖下移,落在了第二个名字上——【宝生玛格】。
在玛格的名字后面,诺艾尔果断打上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回想刚才在会客厅里的全过程,真正把控着全场节奏的人,其实根本不是热血冲动的艾玛,而是坐在沙发上的宝生玛格。
在艾玛号召越狱却被可可嘲讽、场面陷入僵局时,是玛格主动站出来力挺艾玛,三言两语就把艾玛推上了“越狱队长”的宝座;紧接着,又是玛格将核心几人今晚的集会地点直接定在了她自己的地下牢房里。
她手里到底藏着什么算计?
接着,铅笔移向了第三个名字——【樱羽艾玛】。
诺艾尔看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从第一天在食堂讨论魔法开始,雪莉有怪力,汉娜能浮游,梅露露能治愈,诺亚能控水,蕾雅能锁死视线,亚里沙能点火,奈叶香有幻视……这座监牢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明确的魔法。
唯独樱羽艾玛,直到今天依然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会任何魔法”。
一个没有任何魔法的普通少女,真的会被抓进这座筛选魔女的孤岛吗?
而且在蕾雅死后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平时看起来柔弱温和的女孩,竟然如此迅速地接过了蕾雅的旗帜,成为了所有人的新领头羊。
至于剩下的几个人——
【橘雪莉】:虽然刚才表现得天真烂漫,但越是没有恐惧感的人,越不能掉以轻心。
【夏目安安】:诺亚的室友。性格阴郁、身体情况非常差,平日里几乎不说话,也很少和其他人互动,难不成是在刻意隐藏自己吗?
【冰上梅露露】:总是胆小爱哭、在医务室照顾伤患的修女,看似最无害,却在刚才恰到好处地把情绪崩溃的安安和米莉亚一起带离了会客厅。
【黑部奈叶香】:轰碎了典狱长、抛下黑幕炸弹后便彻底隐匿了踪迹的独行者。
【紫藤亚里沙、远野汉娜、泽渡可可】:情绪外露,暂时看不出具备精密操盘的城府,但同样不能完全排除。
诺艾尔将写好名单的速写本合拢塞进贴身衣袋,站起身推开隐藏画室的木门,顺着大楼梯缓步下到了一楼。
然而,诺艾尔刚走下一楼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头顶上方的高处横梁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扑棱棱”的拍翅声。
诺艾尔瞳孔微缩,猛地抬起头。
只见楼梯口上方的石雕栏杆上,一只圆滚滚的猫头鹰正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黑白相间的羽毛整洁顺滑,脸上那两只垂直排列、一大一小的诡异眼珠正居高临下地盯住了她。
是典狱长。
它身上没有半点被枪轰击过的焦痕或弹孔,完好无损得就像昨晚审判庭后的那场枪击根本只是一场幻觉。
“哎呀呀,这不是时雨诺艾尔小姐吗?看你的气色,昨晚昏倒之后恢复得相当不错呢……嗯……”猫头鹰歪了歪脑袋,用那副慢吞吞又欠揍的念稿腔调打着招呼。
诺艾尔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地仰视着它,手掌在袖中悄然握紧:“……听雪莉说,你昨晚在审判庭里,已经被奈叶香用猎枪轰杀了。”
“呵呵呵,你说那件事呀,真是太粗鲁、太让人伤脑筋了。”
典狱长人性化地扇了扇翅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弄坏了一件旧衣服:“不过呢,像这样的备用身体还有好多好多具呢。昨晚在诺艾尔小姐昏睡过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换好新的身体重新上岗啦。毕竟要是典狱长缺席太久,你们这群危险的预备魔女还不知道会把这里闹成什么样呢。”
诺艾尔的眼神冷得吓人:“既然你早就复活了,那黑部奈叶香呢?她当众破坏规则向你开枪,你把她关进惩罚室还是处死了?”
“唔……关于黑部奈叶香小姐嘛,她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连看守都没能第一时间抓到她。”典狱长慢悠悠地讲述着,丝毫没有抓不到人的焦急,“不过没关系,整座岛都被大魔女大人的高墙封锁着,她就算再能躲,也逃不出这座鸟笼。比起那个,诺艾尔小姐不和雪莉小姐、艾玛小姐一起活动,一个人在这里散步,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诺艾尔冷冷地丢下一句,不再理会头顶那只阴阳怪气的猫头鹰,迈步穿过走廊,径直朝前方的通道走去。
身后传来了典狱长拍打翅膀飞走的声音。
诺艾尔缓步走在一楼昏暗的过道里,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冷静地修正着情报:典狱长的本体根本不在那具猫头鹰躯壳里,或者说,那只猫头鹰只是幕后黑手通过远程终端操控的众多傀儡之一。
既然谁都有可能是那个煽动蕾雅害死诺亚的元凶,她就必须把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从头到尾彻查一遍。
那么,就先从艾玛开始吧。
在众人的视线之下,任何人都懂得如何伪装自己。就像第一案里的莲见蕾雅,只要站在人群中央或是镜头前面,永远都是那副大义凛然、温柔可靠的模样;可一旦到了无人注视的暗处,藏在面具底下的焦虑与杀意才会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听她在人前说了多么动听的话毫无意义。唯一可靠的办法,就是看她在以为四下无人、独自一人待着的时候,究竟会做些什么。
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坚称自己“不会任何魔法”、如今又顺理成章接替蕾雅成为越狱队长的樱羽艾玛,在离开人群之后,真的也像表面上那样单纯无害吗?
她决定从现在开始,暗中跟踪樱羽艾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