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对樱羽艾玛的观察后,第二天清晨,诺艾尔坐在床沿翻开速写本,将笔尖移向了下一个名字——
【佐伯米莉亚】。
老实说,在昨天森林湖畔的狙击事件之后,诺艾尔心里很清楚,米莉亚是“幕后黑手”的概率已经微乎其微。
一个会被奈叶香的冷枪吓得当场腰软瘫地、连逃跑都要靠雪莉背着走的少女,实在很难想象她会是掌控整座监牢的幕后黑手。
但是,“不是幕后黑手”并不代表米莉亚身上没有秘密。
恰恰相反,米莉亚身上还悬着两个未解的疑点:
第一,奈叶香在审判庭上用【幻视】看到的“米莉亚与中年大叔交换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现在的米莉亚真的是她本人,她为什么还要一直维持着“大叔”的自称与言行习惯?
第二,自从这两人在医务室里呆了一阵子之后,平时谁都不爱搭理的夏目安安,不知为何突然像条小尾巴一样黏上了米莉亚。
一个是拥有【互换】魔法、底细成谜的“自称大叔”,一个是拥有【洗脑】魔法的阴郁少女,这两个人整天泡在一起,究竟都在干些什么?
“今天就把她们的底细彻底摸清楚吧。”
诺艾尔合上速写本,趁着上午的放风时间走出了地下牢房。
想要找到米莉亚和安安并不难。自从前天从医务室出来后,那两个人几乎就把二楼的娱乐室当成了固定据点。
诺艾尔顺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唯有尽头娱乐室的大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一点模糊而低沉的背景音效。
诺艾尔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娱乐室门口走去,打算先在门外听听这两人在里面聊些什么。
然而,就在她的手刚要碰到门框、距离房门还剩不到两步远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娱乐室大门内炸响!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紧接着,屋内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人从沙发上重重滚落到了地上,伴随着米莉亚语无伦次的哭喊:“不、不要过来!!救命啊!大叔我要死啦——!!”
门外的诺艾尔瞳孔骤然一缩!
出事了?!
是潜伏在暗处的黑部奈叶香溜进二楼对米莉亚下手了?还是娱乐室里藏着别的杀人机关?!
脑海中甚至来不及闪过第二个念头,诺艾尔眼神一凛,左脚往前一步,毫不犹豫地一把撞开了娱乐室的大门!
“住手——!”
沉重的木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诺艾尔全身紧绷,做好了随时冲上去逆转致命伤的准备。
然而,当她的视线如刀锋般扫过昏暗的娱乐室内部时,整个人却猛地僵在了门口。
预想中鲜血飞溅的凶案现场并没有出现。
拉上了厚重遮光窗帘的娱乐室里,一台老旧的放映机正“嗡嗡”运转着,将一道黑白交错的光束投射在正前方的巨大银幕上,银幕里正在播放一部老掉牙的黑白恐怖片,一个面目狰狞的怨灵正张牙舞爪地从屏幕里往外爬。
而在下方的长条沙发上,夏目安安正稳稳当当地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怀里抱着素描本,连姿势都没变一下;反倒是刚才发出凄厉惨叫的佐伯米莉亚,此刻正四脚朝天地摔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听见破门而入的巨响,米莉亚吓得又是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有光的门口方向扑过来,看都没看清来人是谁,两只手就一把死死抱住了诺艾尔从左侧短裙摆下露出来的白皙小腿:
“呜哇啊啊啊——!女鬼爬出来啦!!救命啊,大叔我最怕鬼了,不要吃我啊啊啊——!”
诺艾尔:“…………”
向来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的诺艾尔,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裸露小腿、还把眼泪鼻涕往自己左腰那朵巨大黑玫瑰下摆蹭的金发少女,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
她刚才在门外一瞬间脑补了至少三种冷血暗杀的场面,甚至连怎么用时间回溯抢救伤员都算好了……结果这两个家伙,大白天的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居然只是在里面看恐怖电影?!
这时,沙发上的安安默默地抬起手,一言不发地笔直指向前方的电影银幕,藏在刘海下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似乎在替米莉亚解释惨叫的来源。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松手。”
诺艾尔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清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听到诺艾尔的声音,米莉亚这才如梦初醒般停下了干嚎。
她僵硬地抬起头,顺着自己抱住的光滑小腿一路往上看,当对上诺艾尔那双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的漆黑眼眸时,米莉亚浑身一颤,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三大步:
“呀啊!?诺、诺艾尔!?”
米莉亚满脸通红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一边拼命喘气调节呼吸,一边对着诺艾尔疯狂鞠躬道歉:“抱、抱歉,吵到你了!我不小心还抱了你的腿……!因为安安非要缠着我让我放恐怖片看,我就只好放了。呜呜……但大叔我真的最害怕恐怖片了啊……”
诺艾尔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米莉亚抓出两道浅浅红印的小腿,又伸手理了理左侧腰间差点被压扁的黑色大玫瑰,在心里默默给这位一惊一乍的家伙记上了一笔。
大白天发出命案级别的惨叫,外加未经允许乱抱别人的腿,实在有伤风化。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奈叶香找到这里来了。”诺艾尔掩去刚才破门抢救的尴尬,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语调。
“吓到你了吧……以后我会注意的……”米莉亚愧疚地搓着手,垂头丧气地说道,“明明艾玛她们都在努力为越狱计划做准备,你也忙着调查真相,而大叔我却躲在这里玩……”
“你不用太介意。”诺艾尔看了一眼她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客观地说道,“奈叶香现在还下落不明,看守最近也经常在外面巡逻,大概是在搜寻奈叶香。你现在是奈叶香盯上的目标,老实待在室内的安全地方,总比在外面乱跑给人添乱强。”
“呜……也、也对。”米莉亚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四处巡逻的看守好可怕啊……要是大家的越狱计划被发现,那可就糟了。”
“她们要是能多一点你这种危机感就好了。”诺艾尔随口接了一句,“不过看艾玛和汉娜那股劲头,她们倒是铁了心一定要让越狱计划成功。”
然而,就在诺艾尔提到越狱时,她敏锐地捕捉到,面前米莉亚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暗和消沉。
“我们……真的应该逃出去吗……”米莉亚低垂着眼帘,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道。
诺艾尔单边眼镜后的黑眸骤然一凝:“你说什么?”
“啊,抱、抱歉!”米莉亚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摆着手打哈哈,“哎呀,大叔我总爱把事情往坏处想,真是个坏毛病!你别放在心上,就当我没说过!”
诺艾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米莉亚躲闪的眼睛。
整座监牢里,所有人都巴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逃离这个随时会死的鬼地方,哪怕是她自己,也只是为了先揪出幕后黑手才暂缓离开。
可刚才米莉亚流露出的那种抗拒,却分明像是在害怕回到外面的现实世界一样。
就在诺艾尔准备顺着这句话追问下去的时候,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夏目安安,不知何时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米莉亚身旁。
安安一言不发地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米莉亚的裙摆。她抬起头看了诺艾尔一眼,面对诺艾尔那身充满压迫感的气场,别扭的她还是本能地竖起了防备的刺,把半张脸缩在米莉亚背后,警惕地盯着诺艾尔。
见诺艾尔不说话,安安犹犹豫豫地翻开怀里的素描本,写下一行字举了起来:
『你盯着米莉亚干什么?吾辈和米莉亚还要继续看电影。』
“安、安安,跟诺艾尔说话要客气一点啦……”米莉亚连忙在旁边小声打圆场。
诺艾尔看了一眼安安素描本上那古里古怪的“吾辈”和“你”,难得有些微妙地挑了挑眉:“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的?我记得前两天在会客厅里,你还谁都不想搭理。”
安安脸颊微微一鼓,像是被戳中了害羞的地方,飞快地翻过一页素描本,刷刷写下:
『与你无关!是米莉亚求着吾辈陪她看的,吾辈只是大发慈悲勉为其难答应而已!』
“是是是,是大叔我求安安大小姐陪我的……”米莉亚在旁边顺从地连连点头苦笑。
看着这两个一个拼命装深沉、一个拼命当老好人的奇怪组合,诺艾尔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显然,安安只是因为失去了室友诺亚而感到孤独,恰好温柔又会顺着她毛捋的米莉亚填补了这个空缺,才让安安像雏鸟一样依赖上了她。
有安安像只护食的小猫一样挡在旁边,现在显然不是逼问米莉亚过去创伤的好时机。
诺艾尔没有强行留下来讨人嫌,只是在转身离开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娱乐室角落的一座储物柜。
她走过去顺手拉了一下柜门,黄铜锁扣紧闭,柜门上了锁,根本打不开。
“那个收纳柜从我们过来的时候就是锁着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米莉亚在后面主动解释了一句。
诺艾尔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个上锁的柜子的位置,随后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你们看电影了。不过米莉亚,下次再被女鬼吓到的时候,麻烦看清楚前面是什么再抱。”
说完,诺艾尔在米莉亚窘迫通红的连声道歉中走出了娱乐室,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二楼寂静的过道里,诺艾尔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米莉亚那句低沉的喃喃——
“我们真的应该逃出去吗……”
为什么不想逃出去?又为什么非要用“大叔”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看来想要解开米莉亚身上的谜团,必须找个安安不在场的独处时间,单独跟这位“大叔”好好聊一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