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务室里退出来之后,时雨诺艾尔站在走廊转角的石柱阴影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将刚刚因为冰上梅露露嚎啕大哭而有些紊乱的思绪重新抚平。
虽然试探梅露露的过程闹出了一点啼笑皆非的乌龙,但至少从刚才那场毫无防备的正面交锋来看,那个胆小爱哭的修女确实只是个连两句重话都经不起的普通女孩,几乎可以排除在幕后黑手的名单之外了。
诺艾尔刚准备转身离开医务室所在的这条西侧长廊,眼角的余光往走廊另一头的中庭连接处一扫,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在距离医务室不远处的长椅上,不知何时竟然独自坐着一道娇小的身影。
那一头标志性的银白色短发上,稳稳佩戴着一条柔软的紫黑色蕾丝发箍,怀里还放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厚实硬皮素描本。
是夏目安安。
刚才在医务室里听到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时,诺艾尔还以为是艾玛或者亚里沙路过,没想到出现在这附近的居然是安安。
这两天安安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佐伯米莉亚身后,整天泡在二楼的娱乐室里看老电影;不过今天下午米莉亚正好被汉娜叫去地下室帮忙整理裁剪好的热气球布料了,失去了米莉亚这个“监护人”,不喜欢凑热闹的安安便一个人留在了外面。
看着独自坐在窗边长椅上的白发少女,诺艾尔心念微动。
在先后确认了樱羽艾玛、佐伯米莉亚、宝生玛格与冰上梅露露之后,她手头那份排查名单上最需要摸清底细的目标,正好就是眼前的【夏目安安】。
从进入这座监牢的第一天起,这个总是把半张脸藏在银白刘海后面的少女,就显得格外的孤僻与不合群。
她极少主动开口说话,平时与人交流全靠怀里那本素描本写字,字里行间还总是端着一副老气横秋、自称“吾辈”的古怪架子。
更让诺艾尔在意的是,安安原本的同房室友,正是第一场审判中被处刑的城崎诺亚。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安安和诺亚这一对室友的关系似乎并不怎么好。
因为早在案件发生之前,诺亚就好几次在狭窄又不通风的地下牢房里胡乱用喷漆罐作画,刺鼻的化学油漆味直接把本就体弱贫血的安安熏得头晕脑胀,一连被送进医务室躺了好几回。
当时汉娜和可可她们甚至还在私底下议论过,说安安肯定对诺亚这个室友意见大得很,根本看不出来安安对诺亚到底是什么态度。
可诺艾尔却记得很清楚,在第一场审判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当自己在会客厅里当众宣布“在把害死诺亚和蕾雅的幕后黑手揪出来处决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的时候,一直站在梅露露身后的夏目安安,是当场脸色惨白地脱力晕倒在了地上的。
再加上安安所拥有的原罪魔法,是能够通过语言干涉他人行动的【洗脑】。既然现在正好在医务室附近偶遇了落单的她,自然没有放过这个试探机会的道理。
诺艾尔放轻脚步,借着走廊立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长椅方向走近了几步。
此时的安安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她正低垂着头,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开了腿上那本厚实的硬皮素描本,停在了中间的某一页上,目不转睛地静静凝视着。
诺艾尔走到长椅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顺着高窗照落下来的阳光角度,目光无意间掠过了安安摊开的那一页素描纸。
这一看,诺艾尔的瞳孔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见在那张洁白厚实的素描纸正中央,并不是安安平时用来与人笔谈的黑色马克笔字迹,而是用极其灵动、绚丽的颜料,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紫蝴蝶】。
那只紫蝴蝶的翅膀呈现出水波般自然晕染的渐变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面上振翅飞起。
诺艾尔一眼就认出了这种独特的画风与色彩流动感,那是城崎诺亚生前用她的【液体操控】魔法,专门在安安的素描本上画下的礼物!
此时,安安正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画页边缘的空白处,藏在银白刘海下的眼眸里没有平时的防备与尖刺,只剩下一抹难得一见的安静与怀念。
原来是这样……
诺艾尔看着那只绚丽的紫蝴蝶,心底原本盘旋的一个疑问豁然解开。
汉娜和可可她们全都猜错了。虽然诺亚之前因为乱喷油漆把安安熏进过医务室,但这两个性格同样有些古怪的小家伙,其实在私底下早就已经和解了。
诺亚在生前专门给安安画了这只紫蝴蝶,而安安更是把这页画当成宝贝一样藏在素描本里,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拿出来反复翻看。
那么那天早上在会客厅里,安安之所以会突然晕倒,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幕后黑手的心虚,纯粹是因为失去了好不容易才交到的室友兼朋友,在悲伤与贫血的双重冲击下撑不住了而已。
就在诺艾尔暗自得出结论的时候,她脚下的鞋跟在石板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微响。
“啪!”
长椅上的夏目安安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在零点一秒内迅速合上了腿上的素描本,双臂如同铁箍般将本子死死护在胸前,猛地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站在自己身侧的人竟然是时雨诺艾尔时,安安的小脸“唰”地一下白了半分,整个人贴着长椅靠背往后缩了一大截,眼神里瞬间竖起了密密麻麻的防备尖刺。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刚才看紫蝴蝶的那一幕已经被诺艾尔收入眼底,只是紧张地抬手扶了一下头顶的紫黑色蕾丝发箍,随即飞快地把素描本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拔开马克笔帽,刷刷写下一行大字举到了胸前:
『你悄无声息地站在吾辈身后干什么!?吾辈和你可没有什么好聊的!』
看着素描本上那行力透纸背、充满了中二病威慑口吻的字迹,再看看把半张脸都缩在素描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瞪着自己的银发少女,诺艾尔神色平静地走上前两步,在长椅另一端隔着两尺的距离停了下来:
“我只是刚从医务室出来,恰好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而已。怎么,米莉亚今天没陪着你?”
安安抓着马克笔的手指紧了紧,翻过一页纸,继续刷刷写下:
『米莉亚去哪儿跟吾辈有什么关系?吾辈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待着,是米莉亚平时非要缠着吾辈陪她看电影,吾辈才勉为其难答应她的!今天她自己跑去地下室忙活,吾辈正好落得清静!』
诺艾尔扫了一眼纸面上那段欲盖弥彰的傲慢宣言,又看了一眼刚才安安独自一人对着走廊发呆的孤单背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硬撑面子说嘴硬话这一点上,眼前这个小矮子倒是跟远野汉娜有得一拼。
不过,诺艾尔今天走过来可不是为了拆穿她的嘴硬。
为了试探一下安安在脱离了素描本之后的真实反应,诺艾尔故意往前迈了半步,稍微侵入了一点安安的安全社交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开口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清静,为什么每次跟我说话都要在纸上写这么一长串字?直接用嘴说不是更快更省事吗,还是说,你害怕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控制不住你那个【洗脑】魔法?”
被诺艾尔突然拉近距离,安安吓得呼吸一滞,后背死死抵住椅背,原本在纸上写得飞快的马克笔瞬间卡了壳。
面对诺艾尔那双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漆黑眼眸,重度社恐的安安一时间写字也不是、不写也不是,憋得脸颊微微泛红,最后才咬着嘴唇,用细若蚊蚋、还带着点结巴的声音小声顶了一句:
“吾、吾辈用不用素描本是吾辈的自由!谁、谁怕控制不住魔法了……吾辈只是懒得跟你们这种凡人浪费口水而已……你、你站那么近干什么,离吾辈远一点!”
看着写字时气势汹汹宛如大魔王、真一开口说话却连完整句子都念不利索的夏目安安,诺艾尔紧绷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舒展开来。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原本的两步距离,给这只炸毛的社恐刺猬留出了喘气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