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过去。
随着热气球球皮的缝制工作在玛格的地下牢房里紧锣密鼓地推进,监牢内的气氛似乎在表面上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
但在时雨诺艾尔看来,她手头那份排查名单上,还剩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神出鬼没的名字,始终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黑部奈叶香。
自从第一场魔女审判结束的那个夜晚,奈叶香开枪击毙了典狱长的一具身体、并抛下“幕后黑手混在囚犯当中”的重磅炸弹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已经整整消失好几天了。
即便典狱长派出了看守和监视猫头鹰四处巡逻,也没能把她揪出来。诺艾尔很清楚,奈叶香之所以能躲过搜捕,是因为她利用自己的【幻视】魔法掌握了这座五百年古宅里不为人知的盲区与情报。
如果想要真正揭开监牢与幕后黑手的底细,与其继续在明面上的几个人身上打转,不如主动把这位躲在暗处的猎手找出来谈一谈。
上次奈叶香狙击米莉亚的地点,就在森林深处的湖畔附近。
这天下午的放风时间,诺艾尔没有留在主楼,而是独自一人穿过庭院,顺着上次子弹射来的方位,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湖畔外围那片茂密幽暗的树林里。
林间的光线十分昏暗,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诺艾尔拨开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刚准备往靠近湖岸的高坡上走,前方两米开外的浓密树丛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树叶摩挲声。
有人藏在前面的树丛里!
诺艾尔脚步猛地一顿,迅速屏住呼吸,借着一棵粗壮古树的树干掩住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前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正半蹲着一道熟悉的黑发身影。
她怀里端着那把标志性的双管猎枪,灰色的眼眸透过树丛的间隙,正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湖岸。
是黑部奈叶香!
诺艾尔顺着奈叶香的视线往下方的湖畔瞥了一眼。只见今天的湖边并没有紫藤亚里沙的身影,反倒是每天都在四处奔走想要说服亚里沙的樱羽艾玛,正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湖岸边,一脸失落地自言自语道:
“今天也是扑了个空啊……不过,亚里沙为什么总是喜欢待在这个地方呢。”
此时的艾玛面朝着树丛的方向,而奈叶香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湖边的艾玛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悄无声息摸到她正后方不足三步远的诺艾尔。
诺艾尔按兵不动,静静地站在树后。
就在这时,躲在树丛里的奈叶香看着独自站在水边的艾玛,忽然冷冷地开口了:
“——她觉得自己很可怕,所以才总是待在水边。”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幽暗的湖畔回荡,把下面的艾玛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向树丛:“奈叶香!你之前都去哪了——”
话还没说完,奈叶香便不再现身,压低身形飞快地朝着树丛深处退了回来。
下方的艾玛见她要走,急忙大声喊道:“奈叶香!你听我说——!米莉亚不是幕后黑手!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不,是个很好的人!安安和可可都特别黏着她,不只是她们,米莉亚拯救了我们所有人!求求你,不要再盯着米莉亚的性命不放了!!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正在往后退的奈叶香脚步微顿,隔着重重树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冷冷回道:
“……我的目的不是离开这里。无论是搭上这条命,还是要化身魔女,我都要完成复仇——”
丢下这句话,奈叶香便准备趁着艾玛绕过树丛追上来之前,转身从后方的林间暗道撤离。
然而,就在她刚刚转过身、向后退入树丛深处的刹那——
一只白皙却早有准备的手,突然从侧后方的古树阴影里精准地探了出来,一把死死拽住了奈叶香的手腕!
“什么人!?”
奈叶香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右手条件反射般就要抬起猎枪的枪托砸过去。
“别冲动,是我。”
诺艾尔压低了声音,赶在艾玛循声追到这片树丛之前,拉着奈叶香往侧面更深的一处岩石死角里闪了进去,完美避开了在不远处空地上气喘吁吁寻找的艾玛。
直到底下传来艾玛失落离开的脚步声,岩石后的阴影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奈叶香猛地甩开手,后退半步,黑洞洞的猎枪枪口虽然没有直接顶上诺艾尔的脑门,却也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戒备角度,灰色的眼眸冷得像冰:“……时雨诺艾尔?你什么时候摸到我身后的?”
“在你忙着跟艾玛隔空对话的时候。”
诺艾尔理了理被树枝勾到一点的右侧裙摆,黑瞳平静地迎上奈叶香锐利的视线,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坦率地挑明了来意:
“我今天来这片林子,本来就是为了找你。奈叶香,你之前在会客厅外面应该也听说了吧?我没有参加艾玛她们那个热气球越狱小队,因为我和你一样,也在找那个混在我们当中的【幕后黑手】。我需要你手里的情报。”
奈叶香紧握着猎枪,眼神里没有半点放松:“就凭你空口白话一句‘你也在找幕后黑手’,就想让我把情报交给你?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家伙派来套我话的。”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信我。”
诺艾尔对此早有预料,她主动往前迈了半步,干脆利落地摘下右手的手套,将自己白皙的手掌递到了奈叶香面前,神色坦荡地说道:
“你的魔法是【幻视】,只要亲手触碰到人或者与人密切相关的物品,就能看到对方的过去,对吧?既然你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直接用你的魔法来查看我的记忆。虽然我在被抓进这座监牢之前就已经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但至少能向你证明,我绝不是你的敌人。”
听到这个提议,奈叶香灰色的瞳孔微微闪动了一下。
诺艾尔原本以为,像这种主动把底牌摊开的做法,已经足够有诚意了,奈叶香多少会客气一下或者稍微犹豫两秒。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奈叶香听完之后,竟然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伸出冰凉的手掌,一把抓住了诺艾尔递过来的手!
诺艾尔眼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虽然话是她自己主动说的,但看到奈叶香这么干脆利落地直接发动魔法,诺艾尔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和无语。
之前还真没看出来,这位平时冷酷寡言的枪手小姐,对自己的不信任程度居然高到了这种地步。
微弱而冰冷的魔力波动在两人相触的掌心间一闪而过。
一秒,两秒,三秒。
奈叶香原本紧锁的眉头,随着【幻视】的发动,非但没有舒展开,反而一点一点地拧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奈叶香才缓缓松开了诺艾尔的手,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古怪的困惑,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诺艾尔愣了一下,把手套重新戴好。
“嗯。通常情况下,只要我发动幻视,多多少少都能看到对方过去的一些画面片段。”奈叶香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但在你的记忆里,就像隔着一层完全无法穿透的白雾,我什么都没能看到。”
果然跟她醒来时的失忆症状吻合吗?诺艾尔若有所思地记下了这一点。
“不过,在你的记忆里什么都看不到,并不足以让我彻底相信你不是幕后黑手。”
奈叶香重新抬起头,声音依旧冷淡,但握着猎枪的手指到底还是松开了几分,“但看在你敢主动让我用幻视探查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跟你分享一点东西。”
诺艾尔精神一振:“说说看。”
“你想调查这座监牢的底细,光在普通的房间里转悠是没用的。”奈叶香压低声音说道,“在这座建筑的一楼,就在【医务室】附近的走廊尽头后方,有一间平时没人注意的仓库。那里存放着不少以前留下的东西,而且因为【魔女图鉴】的规定里并没有明确列出禁止进入的具体地点,所以就算你进去搜查,也无须顾虑会因为违规而被抓进惩罚室。”
医务室附近的仓库!
诺艾尔单边眼镜后的黑瞳骤然一亮。之前她还以为玛格掌握着什么秘密仓库,后来发现玛格只是在招待所扒窗帘;原来这座监牢里真正的仓库,一直掌握在奈叶香手里,而且位置居然就在梅露露常驻的医务室附近!
“除了那个仓库之外呢?”诺艾尔立刻追问道,“你在第一天晚上说‘幕后黑手就在我们当中’,除了你当时误会了的米莉亚之外,你还通过幻视看到了什么关于幕后黑手或者大魔女的线索?”
然而面对诺艾尔的追问,奈叶香却摇了摇头,往后退入更深的树影之中:
“我的【幻视】并不是万能的,看到的都只是一些零零碎碎、没有前后因果的画面片段,很多事情我自己也还不清楚。今天我能免费提供给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奈叶香深深地看了诺艾尔一眼,在转身没入密林前,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至于更多的情报……或许有,但那就要看你接下来能拿出多少诚意了。”
话音落下,黑发少女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钻进交错的灌木丛中,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诺艾尔站在原地,没有再去追赶。
她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奈叶香刚刚留下的那条有关医务室附近的仓库的关键情报。
看来在艾玛她们那个热气球正式升空之前,她必须去那个地方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