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里,除了在门禁规定的就寝时段不得不回过两次自己的牢房之外,其余所有的自由时间,诺艾尔几乎全都寸步不离地泡在宝生玛格那间地下牢房里。
自从接下了监制二号热气球的任务后,时雨诺艾尔那股一旦认准一件事就死磕到底的强迫症劲头,便彻彻底底爆发了出来。
她对每一道球皮接缝的紧密性、每一根吊篮承重绳的编织密度都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到了后来,就连远野汉娜都有些耐不住地下的憋闷与寂寞,中途跑出去透了好几次风;唯独诺艾尔,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机器,始终半跪在铺满布料的地面上,拿着软尺、粉笔与针线,一寸一寸地加固着这只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二号热气球。
就这样,高强度的赶制一直持续到了第三天晚上的九点钟。
距离晚间门禁就寝还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此时,二号热气球的主体已经完成了九成以上,只差最后一块顶部封口布料的加固。玛格去一楼洗漱了,雪莉因为耐不住寂寞出去兜风了,而汉娜则因为手头的备用厚棉布差了一小截,刚刚起身去一楼医务室后方的仓库补充布料去了。
被厚重绒布帘子围拢的地下占卜馆里,罕见地只剩下了诺艾尔一个人。
诺艾尔放下手里的裁缝剪刀,轻轻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有些发酸的后颈。
她看着眼前已经初具规模、折叠堆放在角落的巨大球皮与藤篮,黑瞳微微眯起,在脑海里默默推演着明天的行动方案。
照这个进度,今晚就能彻底完工。明天傍晚五点,应该要怎么安排放风与掩护,才能避开天上的监视猫头鹰和巡逻看守,确保艾玛她们能够乘上热气球安全离开?
就在诺艾尔凝神思索的这一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的刺骨寒意,猛地顺着她的尾椎骨直窜上后背!
身后有人!
明明门口挂着厚布帘,地面上也铺着毯子,来人却连一丝一毫的脚步声与呼吸声都没有发出,仿佛是从身后的阴影里直接融出来的一样!
诺艾尔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便想要往侧方闪避并扭头看去——
然而,还是慢了半拍。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钝响在耳畔炸开。
某种冰冷而沉重的硬物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她的视野死角狠狠砸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剧烈的痛楚伴随着天旋地转的冲击瞬间切断了她的神经,诺艾尔甚至连袭击者的半片衣角都没能看清,眼前的光亮便如破碎的镜面般骤然熄灭,整个人软软地扑倒在了成堆的球皮布料之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嘶……”
在一阵仿佛脑浆都要裂开般的剧烈抽痛中,诺艾尔艰难地挣扎着睁开了双眼。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漆黑,没有地下牢房昏黄的壁灯,也没有占卜馆里温暖的绒布气息,只有刺骨的夜风夹杂着潮湿的草木腥气,正“沙沙”地吹拂过她的脸颊。
这是……哪里?
诺艾尔强忍着后脑勺火辣辣的钝痛,下意识想要撑起身体挪动一下,身下却立刻传来了一阵“咔嚓、咔嚓”的树枝摇晃声,整个人差点从半空中滑落下去!
她心头一凛,瞬间清醒了过来,借着从上方枝叶缝隙间漏下来的一点微弱月光低头看去——
她此刻根本不在地下室,甚至不在监牢的室内,而是正仰面躺在室外森林边缘一棵古树茂密的树冠上!
茂盛的枝叶将她的身形严严实实地托住并掩盖在半空中,若非她自己醒过来乱动,哪怕有人从树底下走过,也绝不可能发现树冠上居然藏着一个人。
诺艾尔伸手摸了摸自己高高肿起的后脑勺,指尖没有摸到太多的血迹,但眼神却在黑暗中冷到了极点。
她被人从背后偷袭砸晕,然后直接像丢垃圾一样“抛尸”到了外面的树冠上。
会是谁干的?是之前在热气球事件里嫌疑极大的夏目安安,还是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
诺艾尔在脑海中迅速权衡了一番。
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夏目安安用【洗脑】魔法驱使了某个力气极大的人来袭击自己,但从客观条件来看,玛格的房间位于最底下的地下一层,想要在晚上九点到十点大家都准备回房就寝的高峰期,把一个昏迷不醒的大活人从地下室一路搬运出去,穿过一楼大厅和重重走廊,再爬上室外的参天古树顶上而不被任何人撞见,这绝不是单靠洗脑一两个普通囚犯就能轻易办到的事。
那个家伙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把她搬出来丢到树上,笃定一路上绝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出手的人正是那个不仅实时掌握着所有囚犯动向、甚至连外面的看守和监视猫头鹰都能驱使配合的【幕后黑手】!
“……该死的家伙。”
诺艾尔咬紧牙关,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加令她费解的问题浮上了心头……
她为什么还活着?
既然幕后黑手都已经潜入玛格的房间、从背后把她彻底砸晕过去了,当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地上就放着锋利的裁缝剪刀,那个家伙要是想除掉她这个一直在追查真相的眼中钉,只需要顺手补上一刀,她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按理来说,那个算无遗策的幕后黑手绝对不会犯这种“失手没砸死”的低级错误才对。
没时间在树上慢慢想了。
诺艾尔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脑海里的阵阵眩晕,双手抓紧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顺着树杈往下攀爬,在距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的时候,蹑手蹑脚地松手跳了下去。
“唔……!”
因为脑震荡般的晕眩感还没完全消退,落地的瞬间她重心一偏,右脚脚踝重重地崴了一下,钻心的酸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扶着树干缓了好几秒才勉强站稳。
不管怎么说,既然那个一直藏头露尾的幕后黑手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对她动手了,这反倒证明了一件事——
对方是真的坐不住了。
诺艾尔一瘸一拐地借着夜色掩护,快步朝着监牢主楼与地下牢房的方向走去,大脑在剧痛的刺激下反而运转得比平时更加飞快。
首先,她今晚被人袭击并丢到外面树上的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更不能告诉艾玛她们。
因为幕后黑手既然没有杀她,而是特意把她完好无损地丢在树冠上,就说明放她一马是对方有意为之的。
对方这么做必然有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她现在惊慌失措地跑回去大喊“我被幕后黑手袭击了”,引发全员恐慌或者打乱阵脚,很有可能正好一头撞进那个家伙预设的计划当中!
要想破局,她就必须先站在幕后黑手的角度想明白:那个家伙今晚冒险出手把她砸晕挪走,到底是在担忧什么?又想借此达成什么?
诺艾尔眼中寒芒一闪。
对方当时是在玛格的房间里对她下手的。而这几天她一直守在玛格房间里寸步不离监制的东西,也是让幕后黑手不惜在之前指使米莉亚去撕毁的东西,从头到尾就只有一样——
热气球!
想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已经走到主楼通往地下室入口外围的诺艾尔,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夜风吹动着她织满齿轮暗纹的长裙摆。诺艾尔站在黑暗与门内昏黄灯光的交界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如果幕后黑手今晚把她砸晕搬走,单纯只是害怕她们明天乘坐二号热气球逃出这座孤岛的话,那么在把她砸晕之后,对方最顺理成章的做法,明明是直接趁机把玛格房间里那个快要完工的二号热气球一并毁掉才对!
可如果……如果现在她走下楼梯,发现玛格房间里的那个二号热气球非但没有被毁掉,反而完好无损地留在那里呢?
诺艾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把自己这个一直死盯每个部件的监工砸晕支开之后,却故意把热气球完好无损地留给艾玛她们去起飞什么的?
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那个幕后黑手根本就不怕这个二号热气球升空,甚至很有可能,趁着她昏迷不在场的这段时间,对方已经在那个二号热气球上布下了一个有恃无恐、足以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致命死局!
要想彻底粉碎幕后黑手的算计,她现在进门之后最稳妥、最正确的做法,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那就是不等明天到来,今晚就由她亲自动手,把这个充满了未知陷阱的二号热气球彻底毁掉,逼所有人停下来从长计议!
诺艾尔的手指探入衣袋,再一次握住了那把从仓库偷拿的折叠裁皮刀。
理智在疯狂地催促她迈出步子,下楼去割碎那个气球。
可是……当她抬起脚,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三天来汉娜熬得通红的双眼、被针扎破无数次却依然咬牙穿针的手指,浮现出艾玛向米莉亚保证“一定会带大家离开”时灿烂的笑容,以及所有人团结一心的付出。
第一个热气球被毁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崩溃过一次了。
这只二号热气球,是那群女孩在绝境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重新攒起来的、唯一的逃生希望。
如果今晚被她亲手毁掉,她们的精神防线还撑得住第二次破灭吗?
一边是冰冷彻骨、随时可能吞噬全员的未知陷阱。
另一边,却是同伴们用血汗缝制出来的唯一希望。
诺艾尔孤身一人站在通往地牢的幽暗入口外,握着刀柄的指节攥得泛白,生平第一次陷入了如此剧烈的左右为难之中,久久无法迈出踏入地牢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