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
诺艾尔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只圆滚滚的猫头鹰从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了高处的横梁上。
黑白相间的羽毛,脸上两只一大一小的眼睛诡异地垂直排列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是它,刚才在牢房电视屏幕里出现过的那只猫头鹰怪物。
诺艾尔的手指,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裙角。
就是这家伙把她们悄无声息地绑到了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好多人……”猫头鹰开口了,又尖又沙哑的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回荡,“呃,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下……我是受命管理这座宅邸的可爱猫头鹰,典狱长……”
“……因为下班时间快到了……我就抓紧时间开始说明咯……”
它当真慢吞吞地重新做起了自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绝不属于鸟类的古怪礼貌,听得诺艾尔一阵头皮发麻。
“嗯……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各位的身上,都拥有成为【魔女】的因子。”
话音一落,大厅里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用上层大人物的话来讲,【魔女】是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邪恶化身。而经我国法律规定的全国性检查,从在场各位身上均明显检测到了魔女的因子。”
“因此,国家判断你们相当危险,决定将各位收容至这座监牢内。情况就是这样。”
“因为各位都有化为【魔女】的可能性,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猫头鹰“啪”地张开翅膀,顿了顿:
“所以呢,请大家明白……对于这个世界,你们就是有害的坏人。”
“哈!?搞什么,你好恶心!!我不记得我做过那种检查欸~?”戴着猫耳耳机的女生忍不住大声呛声,嘴里尖锐的鲨鱼齿随着说话一张一合。
“你向我发脾气也没用……我只是一只可爱的猫头鹰……”
诺艾尔站在人群里没有说话。她的脑子嗡嗡作响,像被人硬塞进了一团乱麻。
魔女?因子?坏人?
今夕是何年?欧洲中世纪吗?也没人通知过她猎巫这种老活动居然还带返场的呀?
她倒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魔法的存在,毕竟她自己就是其中的受益人之一,但“魔女”这种充满了恶意与不祥的称呼,她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从这个春季开始,请大家以囚犯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下去。”高处的猫头鹰继续说道,“得救的方法倒也不是没有……只要能找到【大魔女】,就能将各位的诅咒……啊,不过,让你们抱有期待也不太好……请把这事忘了吧。”
“这里有浴室还有娱乐室,各类设施一应俱全,要不要考虑考虑……在这里快乐度过余生呢?”
典狱长轻飘飘的话语落入耳中,诺艾尔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快乐……度过余生?
这和明明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却被强行判处了无期徒刑有什么区别?
不,绝对不要!她才不要在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生活一辈子!哪怕只是关上一个月也不行,她会疯掉的!
诺艾尔的后背,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啊,顺带一提,看守就是过去收监在此的人,成为了魔女后的样子。我们称之为【残骸】。”
“多数成为魔女的人都会被处刑,但我们会挑出其中比较容易使唤的,对它进行心灵操控。我们已经命令它们,只要谁敢反抗就杀谁……真是不好意思,反抗的话就请你去死吧。”
诺艾尔心头一凛,下意识转头朝身旁的雪莉看去。
只见雪莉正用黄铜放大镜抵着下巴,高高仰着脑袋,那双橙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横梁上的猫头鹰,嘴巴微微张着,听得无比入神。
……这家伙,真的理解得了现在的状况吗?
雪莉那副呆呆入迷的模样,让诺艾尔不由得联想起了自然界里的某种啮齿类小动物——那种小动物每当遇到超出大脑处理上限的突发状况时,就会像这样原地死机、徹底放空。
那动物叫松鼠。
就在诺艾尔暗自腹诽的时候——
“你搞错了。我不是邪恶。”
一道清冽而决绝的声音,忽然压过了全场的骚动。
诺艾尔循声望去。站出来说话的,正是刚才在地下过道里一把推倒同伴的那个黑发少女——二阶堂希罗。她迈步走上前,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惘。
“给这个国家带来灾难的危险因子,是她才对。”
希罗“唰”地抬起手臂,直直指向人群里——指向了刚才被她推倒在地的那个白发少女,樱羽艾玛。
……啊嘞?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指控,不只是诺艾尔,在场的许多少女都满脸错愕,朝着希罗和艾玛投去了困惑不解的目光。
“唉~~……”高处的猫头鹰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说,求你们了。请接受你们是恶人的事实吧。我很不想加班啦,希望大家能和和气气、开开心心地相处下去……”
“你错了。我不是邪恶。”希罗寸步不让,声音冷得像冰。
“能导正这个世界的,只有我。”
“就让我来消灭这个世界的邪恶。第一个该消灭的——”
话音未落,希罗猛地伸手,一把抄起了壁炉旁立着的沉重铁质拨火棍!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人群里的樱羽艾玛。
诺艾尔看见,艾玛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位一身修女服的银发少女冲了出来,她张开双臂,把白发少女紧紧护在身后。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为流血冲突不可避免的瞬间,希罗手里那根高高举起的拨火棍,却终究没有挥向艾玛。
“就是你!怪物!”
黑发少女的杀意猛然一转,对准了守在大门旁的庞大看守!
她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双手紧握沉重的铁质拨火棍,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看守的躯体上!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飞溅的暗红血肉,将她白皙的脸庞染得越来越红。
“邪恶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她发疯似的挥动着拨火棍,看守被砸得皮开肉绽、几乎失去了人形。若是换成普通人类,哪怕挨上一下恐怕就已经当场毙命了。
可是,不管受到多么猛烈的重击,那具名为【残骸】的怪物,却始终没有倒下。
下一刻。
一直沉默承受攻击的看守,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非人速度,骤然挥下了手中那柄巨大的镰刀。
一道刺目的寒光在大厅里一闪而逝。
少女的头颅,与她的身体瞬间一分为二,高高地飞上了半空。
“呀啊啊啊——!!”
不知是谁发出的凄厉尖叫,瞬间刺穿了诺艾尔的耳膜。
那颗犹自睁着红瞳的头颅重重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而希罗留在原地的无头身躯,双手竟然还死死攥着那根染血的拨火棍,在原地摇摇晃晃地伫立了两秒,才“咚”地一声闷响,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诺大的会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诺艾尔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微微张着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又慢又远,唯有地板上那滩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目而粘稠的暗红色血泊,在瞳孔里无限放大。
恍惚间,她看见那个名叫樱羽艾玛的白发少女双腿一软,跌跌撞撞地爬跪到了那颗滚落的头颅旁,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希罗那张沾满鲜血、再无声息的脸庞。
随后,艾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颤巍巍地捡起了从希罗尸体口袋旁滑落出来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钢笔。
“哇~……死掉了呢……这下还得重新打扫,真麻烦……”
头顶上方,猫头鹰那毫无波澜、近乎冷酷的抱怨声,把诺艾尔从一片空白的震骇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啊,不过,真正的魔女是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势死掉的,所以这也证明了她还不是魔女呢。哎呀呀……洗清了嫌疑,真是太好了。”
诺艾尔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刚才发生在眼前的血淋淋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她心里仅存的侥幸——这只猫头鹰从头到尾都没有在开玩笑,这里真的是一个一言不合就会死人的地狱!
“——啊,趁着大家都在,还有最后几句话要交代,真是不好意思。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必须跟各位说清楚。”
猫头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少女们,慢吞吞地说道:
“随着时间推移,即将转变为魔女的人,脑海中会产生无法抑制的杀意或被害妄想。”
“这就会带来一桩很麻烦的事……总有一天,在你们这群囚犯内部,会发生凶杀案。”
“凶杀案?!”
身旁的雪莉听到这三个字,忽然睁大了眼睛。
那双橙色的眼眸里非但没有半点对尸体的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极不合时宜的璀璨亮光。她一把攥住诺艾尔的袖口,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怎么也藏不住语气里那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诺艾尔酱,你听到了吗?它刚刚说会发生凶杀案耶!”
诺艾尔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还没聋,听到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有气无力。
老天爷,明明几秒钟前才刚有一个大活人被当场砍掉了脑袋,血都快流到脚边了,旁边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为“凶杀案”这种词兴奋起来的啊?
不,也许恰恰相反。
身旁这个满脑子只有侦探游戏的水蓝发少女,或许从头到尾就没有真正意识到,“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啊……以前每次都会发生这种事呢……毕竟再怎么说,大家也不可能和杀过人的危险人物继续和平地共同生活下去,对不对?”
“所以呢,只要在监牢里发生了凶杀案,我们就会举行【魔女审判】。”猫头鹰的声音依旧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说明书,“在审判中被判定为【魔女】的杀人凶手呢……嗯……我们会对其实行处刑……”
“具体的规则和详细情况,麻烦各位自己去手机里的【魔女图鉴】查看吧,我就先失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