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心城会议，第三天傍晚，广场。
他看清了广场上的人影。
远处大厦荧幕跳动的新闻、近处路灯在冰雪上反射的冷光、空气中凝结的寒意…【想起】开启的那一瞬间，昂斯特就敏锐地意识到了，所谓命运在冥冥中的无形引导。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毫无疑问了——事情陷入了稍微麻烦的境地…。
冲突的人群…
警卫阻拦下疯狂挣扎、头发散乱、声音嘶哑的妇女。
保护她、却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脚下散落着寻人启事纸张的男人。
还没等得及枢机卿那边来处理和对付…
然后。
几乎是同时，随着【想起】的再度开启，同伴的传讯也进入了耳膜——只有简短的三个字——随即断裂开了
“昂斯特！！！”
只剩下那一声撕裂般的呼喊。
耳边所有的喧嚣——警卫的呵斥、人群的骚动、身边人关切的询问全都褪去了。
【快 逃 吧】
“昂斯特，”莉莉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她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看到了广场上的骚乱，以及听到了那来自伊比尔的、戛然而止的危险讯号。“不对劲！伊比尔她——”
事先，他们曾约定过的。
“…事情不可能像这样一帆风顺继续下去的，直到现在，【虚饰】仍没有任何动作，所以，一旦出现意外的话——“
行动起来。
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猛地冲向护栏的方向，冲向那片混乱的中心，拨打枢机卿的电话——“该死！”——那么就把思维辐射向在场的所有大众，官员，军警，以及猎人——传达一个概念...“逃”“疏散”“危险”意念灌输出去，如同出闸的洪水。
“该死！”
人数毕竟太多了，【想起】的效果中断了，没法做到操控思想。但还是有效果出现——冲突和推搡戛然停止了，有些人茫然四顾，有些人则下意识地后退…
拉着莉莉丝的手。
奔跑。
过去的记忆涌了上来，到了【虚饰】降临的那一天。
天空不是渐渐暗下去的，而是像一块被强行撕开的幕布，紫黑色的裂痕后面是蠕动着的、无法名状的色彩。卡洛尔的浓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城市...
断线的风筝，失去提线的人偶，黑石的枪。
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
“昂斯特！！!”
再一次于人群中发现了他，看到自己正向这边靠近，他们拼命地招手示意着。
在散开的人群中横冲直撞，同时伸出手回应。
大范围的强行投射对昂斯特的负担极重，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真的差点摔跤了——莉莉丝一把拉住昂斯特有些摇晃的手臂，支撑住他...
终于，近在眼前了。
“爸爸！妈妈！”
喘息着。手在发抖。无法形容的热量仍涡旋在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之间，抗议的人们知道了这似乎是亲子的相认，他们让出道路，目光中混杂着各样的情感。
隔着阻拦的锁链。
“爸爸。妈妈。”
妈妈...她没有责怪自己，只是担心着自己的安危。
“昂...真的是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是自己的失策。
“瘦了好多，一定...很辛苦吧？”父亲也关切地询问，“...是有人胁迫你做了什么吗？那些警察说...”
是自己把事情想的太过天真，以为逃避就可以解决问题。
只是摇头，再摇头。
“没时间解释。真的，很对不起。”
想起从【猎人】的传讯系统读取着信息，即使这样还是有人觉察到了异常。
【猎人002出击了】
“这里很危险。”他试图去简短解释，“出现了很意外的状况。”
但是，没有时间，伊比尔那边的链接彻底沉寂下去。
必须得前往...【你知道这是不明智的】——还是选择在此刻抽身。
“这位，正如你们所了解到的，是和我一起的同学莉莉丝，现在。跟着她撤离，如果可以的话，后面我会和你们好好说明这一切——”
“交给我吧。”莉莉丝没有丝毫犹豫，她重重点头。
“昂斯特？！”
2
【紧急通告！紧急通告！】
“中心城广场及邻近区域所有人员请注意。监测到三公里外存在未经证实的化学物质泄漏风险，可能具有高度挥发性。为确保安全，现启动紧急疏散程序。重复，立即向指定避难所方向强制疏散。请保持冷静，听从现场军警指挥。非救援单位严禁靠近、严禁滞留。再重复一遍，立即疏散！”
“什么情况？”“用着种借口敷衍吗！”“不接受这样的驱离！”“不对，确实有发端！”“何意味？”“雾气！”“雾气！？”“请保持好秩序！！”
她听到有人在这样喊叫。
军警反应过来的时间还算迅速，尽管，并没有在【想起】的频道里向枢机卿很好的说明清楚状况…
那一道身影还是远去了。
搀扶住几乎要瘫软的女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儿子小时候的画面——那个因为超忆症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孤僻的孩子。
“小时候的…昂斯特吗？”
莉莉丝通过【想起】网络读取到的。是与幼时少年有关的记忆。
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吵闹，常常独自坐在房间的角落，或者站在窗边，眼神空茫地望向远处。这只是旁观的场景…而只要实际体验过后就能明白，那个时刻，记忆的洪流正在席卷——可能是昨天面包掉在地上的声音，可能是几个月前路边野花的颜色，也可能是某本书上某个晦涩的词语……所有的一切，都以同等的鲜活的强度占据着意识。
频繁的走失。
“昂斯特！”
焦急的呼唤，穿过街道、公园、超市的货架。找到他时，他往往站在原地，眼神依旧空茫，仿佛刚从另一个时空被拽回。然而，迎接他的从来不是责备和打骂。
“找到你了…没事了，妈妈爸爸都在这里。”
父亲沉默的身影则会挡在风口，或是隔开旁人好奇或不满的视线。
向外界隐瞒着病史，三年——无数的专注力练习和区分训练。
如果说，是什么让昂斯特得以正常度过青少年时期的话——无疑，是那份莉莉丝没怎么感受到过的爱和陪伴。
“回来！快回来啊….”
莉莉丝紧抓住女人的手臂，哭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在两名武警战士和女人丈夫的帮助下，好歹是控制住了当下的局面。
“真羡慕啊…“
几乎微不可闻。然而...还是被察觉到了，那个人转身过来。
是昂斯特的爸爸。
“...所以，同学是叫莉莉丝——对么。”
“是的。”
“他几乎没提起过你的名字。”男人上下打量着自己，“还真是...第一次见面，我是昂斯特的父亲，你好。”
她没习惯这种礼貌，觉得那本应该是指责。
“...有什么问题您就说吧。”
“果然，那晚的车是昂斯特开走的吧？”
“是的。”
“并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吧...那为什么呢？”
“是其他的朋友...陷入了麻烦。”
“现在的状况也是？”
“...您理解的真快啊。”
该不愧说是概念武器的第一发明人吗——虽然工作的性质远在神猎署管辖的范围之外，也从未有过对外神和概念力量的认知...
“那...现在，情况危险吗？”
用着谁也听不见的声音。
迟疑着，但还是问出来了。
“很危险。”
“...这样啊。”
“但是——必须要去做。”
他的理解中有一些误会，莉莉丝索性没有去纠正。撤离...很快，随着人群的疏散，要到【想起】能共享读心能力的范围之外了。
“不是孩子们该来做的事情啊...不过，用这种词汇也不太合适吧？”
“您注意到了啊。”
“违和感毕竟太多了啊...我们，是从小生他养他的人，当母亲的...尚且还能骗骗自己——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表达得恰当与否，并不是说“昂斯特不是昂斯特”那样的事，只是...”
“并不是一个青少年应该表现出的气质，对吧？”莉莉丝接上他的话，“所以，才不那么担心是吗？”
苦笑着。能看出男人身上和昂斯特相像的地方...
“所以我才说，这令人欣羡啊。”
用来疏散的装甲车在靠近，夜色和雾都已渐沉了。
3
在脑海中，闪过一些策略，或是自我牺牲，更存在着以凡人之躯无法介入的无力感…各个各样的想法：如果能再一次，短暂持有大公安格涅尔斯，更甚者安曼兰森的力量的话——
【想起】的能力如同张开的蛛网，以昂斯特为中心向伊比尔最后发出信号的方向疯狂蔓延….建筑的轮廓在感知中扭曲，街景被剥离，什么都探测不到...
满溢出来的卡洛尔物质。
或者说…雾气。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活体，同时——没有异常。
“是昂斯特吗？收到了你的传讯….猎人们正在集中过来。”
通讯设备已经处于不可用的状态，【想起】拉起了通讯网，神猎署负责的工作人员用了一段时间才适应了这种沟通模式。
在这个时代，外神学的研究还停滞在较早的时期，没有实际的依据披露外神与卡洛尔物质的关系。几乎没法第一时间察觉——它的发生太隐蔽了，因此，对策和反应甚至都是临时作出的。
关系不好的猎人在大声质问。
“究竟发生了什么？…请回答我！”
桑德兰已经投入战斗。此刻，只能相信曾经那位第一猎人的能力和状况判断。
已经失去力气了。
即使在最近经过一定程度的锻炼，三公里，也是竭尽全力不能在15分钟内达到的距离。
“喂，需要搭把手吗？”
是达斯….
这个时候，距离最近的猎人赶到了昂斯特的身边。
尽管对于伤害了莉莉丝一事抱有着怨念，那也不是在现在能计较的情况。
“…实在是，多谢了。”
速度远快于奔跑，昂斯特抓住对方的手【咿呀——】随后——被一瞬间带入暗影。
暗黑地向前突进…他想起了和薇琪一起在【厘光】中的经历...小巷和街道开始模糊形状，融入一团粘稠的、无声的胶质中...这样做用以避免风压，在爆血的情况下，猎人的移动速度甚至超过汽车。
简单地灌输对应的情报。
“002号猎人和那个小姑娘吗….“操控影子的猎人不断低语，”果然，你们身上隐藏着惊世骇俗的秘密呢。”
然后，阻碍开始出现。
没有预想中用于拟态的眷族，也并非现世曾遭遇过的、承载外神本源的亲眷。
“...等等，别太快，前面——”他提醒着。
当影子延伸至某条看不见的界限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的墙壁。
无形无貌，同时，对于昂斯特而讲，又是万分熟悉的墙壁。
“是要禁止我们通行吗？”
发现了这个阻碍，猎人不得已而急停...但前方明显还有接近几百米的距离。
这让昂斯特瞬时间闪过许多的想法。
“有办法吗？少年？”猎人问向自己——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猎人也没打算他能够解决问题。“罢了——我来试试…能否打破它。”
只是简单的一道阻碍。
“恐怕是不行的吧。”
他做出了判断，把丧气的话说了出来。但尽管这样，总还是有尝试的必要。
就这样，解放了概念力量最大出力的限制。
“...!”
在神猎署担任勤务，是要遵守着保密协议的。所以，为了避免被目击到异常，在行动中尽可能不动用概念力量——这难免会影响到有些猎人有着生疏或是不熟练的情况...不过，昂斯特完全地过虑了。
“惊人的力量储备。”他直言称赞道。
只是尽管这样，影子还是在那道墙壁前溃散了。
“...谢谢你的忠告。”
结论似乎已经可以得出——那是不可逾越之障壁。
“是伊芙琳吗？”
是那样的话，事情就变得异常奇怪了。
引导着他们做出一系列的行动，她应该还暂时没法进入到这个世界来才对...
是那个时候吗？
在外神间真正的交战之前，白发少女曾利用分身进入过【虚饰】拟态的领域...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虚饰】的实际目的，就是为了拷贝【隔绝】的相关信息。
无论是克洛托还是自己，都曾使用过【隔绝】的能力展开。
所以，通过某种拟态和手段，【虚饰】没道理不能做到这一点...
在等待着其他猎人到来之前，需要思考对策和进入的方法...对手的目标一定是自己，然而，在思考着以身入局的可能性的时候，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外界发生的变化...
“看样子...这是你招致而来的东西啊。”
异样从那堵不可见的墙壁中浮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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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天上漂浮着白发少女的人偶，狂乱的风吹拂着,明显不对劲的东西试图招摇过市，而真相正遭到掩盖乃至改写——没有人曾注意到，就如九号保护区发生的事情一样。自己已经死去了！被遗忘了！！！燃烧起憎恶的血，向着上方大声呼叫——抵抗下去抵抗下去抵抗下去抵抗下去！！！像海潮像虫群一样席卷过来，就这么一直坠落下去...被人偶们所包围。
抓取着希望，抓取，那最后存在的意义。
它们伸出光滑的手臂，动作同样也是抓取，带着黑色卡洛尔物质浓缩的覆面...伊比尔在那上面看到了九号保护区毁坏的大楼，曾经，那里出现的外神摧毁了所有的抗卡洛尔物质设施，死了许多许多居民...【虚饰】可以让事实不让人意识和认知到。它加速了时间的过程，几乎就像在说忘却和无关心才是这世间的常态——
用概念力量去破坏，洞穿，碾碎那些无意识的偶像。
最后一次【穿透】的大范围辐射，几乎耗尽了伊比尔最后的力量与意志。没有造成有效的攻击...说到底，这些只是外神零星半点的意志，就算造成了消耗又怎么样呢？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便再次合拢，反观伊比尔自己，她已经做不到【穿透】的外放了——无数只苍白的手臂围拢而来，冰冷的触感已经贴上她的脚踝、手臂、脖颈。
“不会认输的...谁要输给你这样的冒牌货。”
爆血带来的超常活性正在急速衰退，【穿透】的效果也只能维持于自身一小会...不过，即使是用这具已经奄奄一息的身体，她也要拼死抵抗到最后一刻。
刀带着【穿透】，像是切开了某种粘稠的流体。
朝着潮水逆流而上。
无数未被哀悼、未被记起的死亡，在时间被加速遗忘的常态中发酵...历史，仇恨和恐惧在盘旋，当这个世界的表面还在照常运作着，沉湎于水面以下的部分早已涌动...生存在梦境中的人能够意识得到吗？...爸爸妈妈能认识得了吗？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水中月镜中花的事实？
然后，被碾压而死了。
被铺天盖地蠕动的躯体，皮肤剥离掉，血肉在脱落，骨头向上外翻露了出来。记忆与人格被【隔绝】出，像走马灯一样观看着一个个场景，在日后，这些内容也一定还会被反复利用玩弄。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滚烫的碎石嵌进掌心，火和浓烟舔舐着视网膜，耳畔是某种巨大、甜美而恐怖的呢喃，盖过了一切哭喊。
她忽地回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候，学校着火的操场上，自己也曾是那么的无助。
...“别放弃。”
有一个声音从脑海深处给着自己鼓励。
是【想起】重新链接上了吗？不，不是那样的，痛苦和狂乱仿佛已经离自己远去...那声音是多么地令人怀念和熟悉，就好像是...
一只手抓住了自己。
“伊芙琳...?”
呼唤起那个名字。
那里存在着一道温暖的白色光芒。
睁开眼，...那纯白的发丝在虚无的黑暗中轻轻飘动，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辉光。
无暇，遥不可及而又近在咫尺。
真正的伊芙琳。
蜂拥而至的伪物被静滞了，真实和虚假被明显的区分出界限。
“我们终于见面了...就按约定好的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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