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野泽奈放假在家，给柴大将打下手。
她把一碗拉面端到客人面前，听见操作台后面的柴大将说道：
“小奈，过来一下。”
“哦好。”
天野泽奈走过去，看见柴大将把刚捞出来的面条装进一个塑料盒里，配菜则整齐码在另一个格子里。
“去趟小芹香那儿，这是她点的。”
柴大将把外卖袋递了过来。
以前柴关拉面是没有外卖服务的。
一来是阿拜多斯人员稀少，开了也没几个人用得上。二来是因为柴大将觉得外卖送到的时候，拉面在汤里泡了太久，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的美味了。
直到天野泽奈长大，展现出那惊人的神速，柴大将拗不过几个熟客的请求才推出了外卖服务。
“好嘞。”
天野泽奈提上外卖袋出了店门，把袋子挂在车把上，跨上自行车。
为了不让面汤溢出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全速冲刺。先慢慢蹬了两圈，才一点一点往上提速度。
不一会儿，天野泽奈来到了芹香住的公寓楼下。
芹香目前独自住在一所公寓里。
鸡窝的学生武德充沛，小学一年级就能拿枪上街跟不良对射，父母自然敢放心让年幼的孩子独居。
阿拜多斯本町这一片租金便宜，不少学生都选择租房子住。
天野泽奈把自行车锁在楼下，提着外卖袋上了楼。这边的沙漠化还不算太严重，经济虽下滑得厉害，但这些建筑都完整如新，连墙漆都没有一点剥落。
找到芹香的门牌，抬手轻敲。
门很快开了。
黑见芹香出现在门后面，穿着一件宽松的纯黑短袖居家T恤，下摆盖到大腿中段，露出比例恰到好处的光洁小腿，脚上是一双猫爪图案的棉拖鞋。
“是泽奈姐来了啊。”
芹香看见天野泽奈，猫耳在发顶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直接笑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屋里。
“进来进来。”
天野泽奈被她拉进玄关，目光扫了一圈。芹香的出租屋选的是大开间，卧室和客厅没有墙体隔断。
睡觉的区域和客厅活动区在同一个空间里，一眼就能看全。
一张靠窗摆放的原木书桌，桌上摊着课本和文具。旁边是一张粉色的床，被子叠得很整齐。白墙上挂了一幅带蓝色边框的海报，画面是阿拜多斯的夕阳。
猫猫的家清贫得天野泽奈都看不下去了，所以黑见先生，以后我会照顾好芹香的，你就放心吧！
对了，我自行车停你家楼下安全吗？
“你坐好。”
芹香把天野泽奈拉到椅子旁按下电梯，也不去碰她放在桌上的拉面，反而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的笑道：
“我跟你讲，今后我可要发大财了。”
天野泽奈挑了挑眉，第一反应是这傻猫猫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等我发了财，”芹香抬起下巴，“我就把柴关拉面买下来，让柴大将退休，然后让你做我的员工。看你以后对我是不是得毕恭毕敬的，端茶倒水，随叫随到。”
天野泽奈嘴角一抽，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动，像是在斟酌怎么用词才能不刺激到面前这只正沉浸在发财梦里的傻猫。
芹香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转身跑到衣柜前翻找了一阵，然后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样东西，捧到她面前。
“你看！”
天野泽奈低头看去。
芹香掌心里托着一个——
洋葱？
圆滚滚的，外面包着一层棕褐色的干枯薄皮，顶部还带着一截嫩绿的茎。放在超市蔬菜区里标价大概五十联合币一颗。
天野泽奈盯着那个洋葱看了三秒。又抬头看了看芹香，她不明白，芹香这么宝贵的捧着一颗洋葱到她面前干什么。
这长得也不像毛线团啊。
芹香见天野泽奈一脸疑惑，得意地哼哼了两声，双手叉腰，胸脯挺得老高，虽然即使这样仍然看不出什么起伏：
“看不出来吧？我跟你讲，这个可不是洋葱，是一种郁金香！和正常的郁金香不一样，它长出来之后花叶上会带着火焰一样的条纹，特别好看。而且没办法稳定繁育，稀有度极高。”
她把洋葱举到眼前，灯光透过棕褐色的外皮，映在她亮晶晶的瞳孔里。
“据说它在圣三一那边被视为神圣天火的象征，都卖疯了！那些大小姐出起价来没轻没重的，一株品质上佳的甚至能抵上小半座店铺呢！等它发芽、开花，我把它卖出去，别说这个月的房租了，连下个月的都能一次性付清！”
芹香双手合掌放在耳边，歪着头，望着天花板陷入了幻想。
“到时候先把我那个初中的经济状况改善一下，如果有闲钱的话，再把这边的环境治一治，种点花花草草……”
另一边，天野泽奈已经彻底绷不住了。这不是前世著名的郁金香泡沫吗？跑鸡窝来摇身一变就成骗人的手段了。
“嗯，你怎么不回话啊？”
芹香转头询问，终于注意到了天野泽奈的表情，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因为每次天野泽奈露出这副表情的时候，下一秒就得露出一副关怀傻子的表情安慰她，或者狠狠嘲讽她了。
“你、你干嘛这副表情？”
芹香的声音开始发虚。
“我又、又没被骗……上次我培育出一颗成品，卖家给了我三万呢……”
天野泽奈抬起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芹香，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怜爱，还有四分“我该拿你怎么办”叹息了一声。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讲故事的语调开口道：
“传说，圣父曾经将智慧抛洒向人间，但猫以为那是雨，便举起了伞。而后圣父又想用手指亲自点化猫的灵慧，但猫又举起了爪，用喵喵拳逼退了圣父的施舍。”
上次，芹香听一个神秘游商说阿拜托斯沙漠中出现了一种闻所未闻的圣甲虫，黑市里有买家出了几个亿悬赏。
她当场花掉一周的午饭钱从游商手里买了一套捕捉设备，拉着天野泽奈在沙漠中风餐露宿两天，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上上次，芹香则是被人忽悠说沙漠里凭空冒出来了一片淡水湖，说是曾经阿拜托斯境内的一片大型绿洲底下的地下水改道后形成的。
芹香花高价买来了地图，拉上天野泽奈到那儿一看，只有一片黄沙。
还有上上次……芹香被骗的次数多到天野泽奈都快数不清了。天野泽奈也理解猫猫因为学校的问题压力大，所以容易昏了头，但也不能总是这样被骗啊。
芹香气得红温了。
“你、你说什么呢！”
天野泽奈没有理会芹香的抗议。
她上前一步抱住了愣在原地的芹香。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一只手环过她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抚摸。
“没事的，芹香。你傻傻的样子也很可爱。你是没了父母在身边提醒你，但你还有我啊。我完全可以当你人生的引导者，不是吗？就像你父母一样。”
像、像我父母一样？！
我父母的关系不就是……
只关注到了最后一句话的芹香大脑瞬间短路，眼睛也变成了两个旋转的圈圈，额头上都快喷出蒸汽了。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都还没成年，那种事情至少该长大后……不对！我们是同性，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
芹香推开了天野泽奈，后退两步，双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她。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天野泽奈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反应，嘴角弯了起来。
这傻猫是不是又误会什么了？
不过看样子这误会产生的好啊！
要是她的系统是galgame型的，说不定此时已经弹出一个大成功的标签，看见猫猫的攻略进程往上涨了一小截。
“没说错什么才怪！”
芹香跺了跺脚，拖鞋发出啪啪的响声。她想骂几句，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脏话。
“把面吃了再说吧，一会儿泡坨了。”
芹香鼓了鼓脸颊，走到桌前坐下，掀开盖子，拿筷子吸溜了一口。
“我又不是什么不长记性的人。”
她一边嚼着面条，一边说道。
“知道商家可能在骗我。所以上网搜了搜圣三一那边的新闻，发现情况是真的。那边郁金香热已经烧了好一阵了，交易量很大，价格也确实高。”
芹香咽下嘴里的面，又夹起一块叉烧。
“而且这次我只花一万买了一株球茎。第一次买的那株，我养开花后卖了三万。就算这个商家跑路了，我也净赚一万。要是没跑路，再赚三万。这样一株一株的来，就可以避免步子迈得太大亏本。”
天野泽奈听她说完，惊讶的道：“你第一次买的那株，真卖出去了？”
“那当然。”
“你还知道控制成本，不一上来就全押？”
“那是。”芹香仰起头。
天野泽奈点了点头，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欣慰的笑了：
“芹香你成长了。”
“你别用那种老父亲的眼神看着我。我们明明是同龄人吧！”
芹香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和一丝被夸了之后藏不住的开心，两种情绪在她脸上打了一架，最后各占了一半。
不知道为什么，芹香总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容易被天野泽奈挑动。明明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她都没这么不堪。
“别在意这些细节。”天野泽奈摆了摆手，“我跟你说，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郁金香经济很快就会崩盘。你保持现在的路子，一点一点赚点小钱就行。真要指望靠这个发财……嗯，太难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其实没听进去。”
“这次真的听进去了！”
芹香把塑料碗往桌上一磕，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聊起了别的事：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吧。前几天我一个人单挑几百号头盔团，在她们之中杀了个七进七出，最后全歼敌军，强度也就那样。”天野泽奈故意装作无所谓的说道。
芹香直接笑出了声，“你吹牛也打个草稿吧。几百号人堆也堆死你了。我还说我以后能一人单挑千人大军呢！”
芹香知道天野泽奈很强，但对她有多强并没有个具体的概念。在芹香的认知中，人多还是力量更大。
天野泽奈耸耸肩，“你不信就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
直到芹香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大半。天野泽奈顺势提出了告别，下楼时正好帮她把外卖盒拿去扔了。
“再见，芹香。”
“再见，泽奈姐。”
房间里又陷入了安静。
芹香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桌子上的郁金香球茎，陷入了沉思。
刚才天野泽奈说这种郁金香经济维持不了多久，芹香自然是愿意相信的。
所以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要不要趁这段空窗期购买一大批球茎，抓紧时间多赚一点呢？以后可不一定能再遇得上这种机会了。
只要自己瞄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就马上收手，应该没问题的吧……
想着想着，芹香的眼神坚定了起来。
……
一个月后。
天野泽奈这天又在店里休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芹香似乎这段时间一直没来店里。
明明以前都是一周来上两三次的，放学后顺路就来了，点上最便宜的基础款拉面，一边吃一边跟她聊几句再走。
可最近她一次都没来过。
而且前天在街上碰见她的时候，天野泽奈想打个招呼。这丫头却目光躲闪，远远就跑开了。
天野泽奈心里生出了一些不妙的预感。具体是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芹香似乎又搞砸了什么事情。
“不行，我得去看看。”
她跟柴大将打了声招呼，骑上自行车去了芹香的公寓。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熟悉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谁、谁在外面？”
芹香有些慌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天野泽奈。”
门里沉默了三秒。
“泽奈姐？你、你突然过来干嘛？她人的房间可是不能随便进的。想约我出去玩的话，下次我到拉面店里找你吧。”
天野泽奈挑了挑眉。自己以前都直接进过芹香的房间不知道多少次了。今天她突然一反常态地拒绝，肯定有鬼。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下巴，冥思苦想。
芹香可能搞砸了什么事呢？
脑子里翻了几页，突然灵光一闪。
她试探性的问道：“芹香，你是不是上个月买卖郁金香那个事儿，赔本了？”
屋里很快传来一声诧异的惊叫。
“你怎么知——！”
屋里又沉寂了下去。天野泽奈莫名从这沉寂中品出了几分被人戳穿丢脸的秘密后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条缝。芹香垂头丧气的站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示意她可以进来了。
天野泽奈走进房间，扫了一圈。
与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没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碗方便面，垃圾桶也满了，最上面几个方便面包装袋叠在一起。一看就知道芹香最近都在靠它们过日子。
天野泽奈心里叹了口气，拉起芹香的手，强行让她和自己对视：
“芹香，这段时间先到我家里来吃饭吧。不收你的钱。”
芹香嘴唇抿了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以后会多打几份工，尽快把这段时间欠的费用还给你。”
猫猫打工仙人的特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些苗头了吗？
天野泽奈摇头道：
“不用。这事儿说到底也怪我。要不是听了我说那些话，你也不会产生想要抓紧时间赚一笔的心思。
抱歉，我该把话跟你讲清楚一些的。这种经济泡沫不是跟坐电梯一样慢慢下降的，它往往是一触即破。当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被戳中痛处的芹香肩膀突然抖了一下，眼里开始蓄起委屈的泪水。最后终于没忍住，一头扑进了天野泽奈怀里，脸埋在她胸口，闷闷的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贪心了。”
“我当然知道这不全是我的责任，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心情好一点，所以你心情好点了吗？”天野泽奈拍了拍她的头。
“哪有问的这么直白的啊……就当我好点了吧。”芹香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就好。”
天野泽奈的身体发育情况虽然比不上栀子梦和野宫这些天赋型选手，但差得并不多，至少芹香枕上去时一点不觉得硌人，包裹感满满很舒服，像云朵一样。
两人这么互相依偎了许久。
直到芹香平复好情绪，天野泽奈拉着她手腕把她带出了门。
“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芹香被她拽着下了楼，大脑一片空白，都忘了问要去哪儿。
两人最后停在了一栋独栋小屋前。
这是天野泽奈的家。
柴关拉面店只是用来营业，打烊之后她和柴大将便会返回这里。
“说起来，以前都是我去你家找你，还没怎么带你来过我家呢。”
天野泽奈说着，拉上芹香进了后院。
只见院子中央矗立着一棵笔直的大树。树干没有分叉，覆着一层层老叶柄脱落后留下的鳞纹，顶端的羽状长叶间有橙色的果穗垂落，一串串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芹香问道。
“椰枣树。一种能在沙漠地区扎根的……粮食作物吧。
小时候我在网上看见，买了一株小苗回来，想着未来不打算离开阿拜多斯的话，可以靠种它赚一点钱。
沙漠化无法避免，但生命总能找到它的出路。我大概了解过，我们阿拜多斯的土地只是表层沙化严重，底下应该还有大量的地下水。
这些植物完全可以在沙漠上扎根。我们未尝不可在这一片沙漠上打造出一片勃勃生机的经济圈。”
芹香呆呆点头，望着那些鲜艳饱满的果实，突然生出了想要尝一尝的想法。
天野泽奈看出了她的心思，纵身一跃，跳上去抓住一枚椰枣，任由地心引力把她们一起拽下来，落到芹香面前。
“来，尝尝。”
芹香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口感绵密，比市面上常见的水果甜太多了，但又不至于太过腻味。
“好吃。”
天野泽奈看她喜欢，便说道：“我再摘几串，你带回去吧。反正这树每年结的果实都很多，我跟老爹两个也吃不完。”
不等芹香回应，她三两下攀上树冠，将那些熟透的果穗摘下来，朝底下扔。
“你扔准点啊！”
“知道知道！”
芹香手忙脚乱的兜着。天野泽奈在树上越摘越起劲，果穗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扔，她两只手根本不够用。
“你慢点！”
“接着！”
又一串落下来，芹香情急之下把T恤往上一撩，形成一个临时的布兜。椰枣噼里啪啦掉进去，沉甸甸的坠着。
天野泽奈在树上往下看的时候，偶尔便能从芹香幅度过大的动作间瞥见那底下白净的小腹。
嗯？这……嘶，非礼勿视啊……
天野泽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大家都是同性，她光明正大看看怎么了？芹香也没表示反对，不是吗？
而且她以后肯定会把猫猫拿下的，这不过是提前预取一点未来的待遇罢了。
有本事来电她啊！她的神秘不知道属于哪位神明，但可以肯定是一位雷神。所以咱家在这儿说了，咱家不怕电，不怕！
“泽奈姐。”芹香突然喊了一声。
“嗯？”
“以前我被骗了，你总说世界上没有天降馅儿饼的好事。但……”她把兜着椰枣的衣摆往上一提，冲天野泽奈扬了扬下巴，“你看现在不就是吗？”
天野泽奈被芹香的惊世智慧给弄得亚麻呆住了：
“大傻香！你别不长记性啊！”
芹香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激动样子，“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啦！平时都是你逗我，今天总算轮到我了。”
“……行吧，算你赢了一回。”
芹香得意的晃了晃猫耳朵。
“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就这点路。你店里不要帮忙吗？”
“好吧，那我去给你拿个袋子。”
家门口，天野泽奈看着芹香消失在街头，青春靓丽的背影是那么让人心间跃动。她悄声说道：
“生活是这样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