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爬山的话,不但门票比平时贵,而且人山人海,体验绝对算不上有多好。
为了避人耳目,也为了爬山能顺利,我和里奈决定去从小路爬山,是一条石子铺出来的沿小溪的山间小路,一般来说不会有人从这条路爬山。
之所以知道有这么一条路,是因为小的时候经常和里奈一起躲在这种地方。
到如今这段人迹罕至的路上已经长满了杂草,一边拨开杂草一边顺着路向山内走了一段路之后就看到了路边有一个凉亭。我们从来不知道是谁修建的凉亭,小时候在这里打发了许多时间。现在凉亭也已经几乎要被杂草吞没了。
我们姑且清理了一下杂草,时隔许多年地重新坐在这个凉亭里乘凉。
「当时一旦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会躲到这里呢。」里奈说。
「谁让你总是惹事呢。」
里奈的父母对里奈一直比较溺爱,使得开始上学之后这家伙在学校里相当地自我中心,经常惹人不悦。
一旦惹了他人不开心,就会跑到这里躲起来。
不过嘛上述是从我的视角来看发生的事情,里奈的视角就完全不同了:「小的时候总是被人欺负呢。」里奈说。
其实被欺负很大程度上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啦。
「经常哭着跑到这里来躲起来抹眼泪,你还记得吗?」
我就算想要忘记也很难忘记。这家伙一边抹眼泪一边愤恨地说那些人都是坏人。
「那时候每一次你看到我伤心时都会挺身而出呢,和那些欺负人的小孩缠打在一起,替我讨回公道。」
我也有过想要成为正义伙伴的时期嘛,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是太天真了。
里奈带有怨念地看着我说:「明明那个时候那么可靠来着,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人呢是会长大的。」
里奈仍然颇有不满地看着我。
要爬山的话,最好有一根登山杖,特别是这样的野山。这间凉亭的一侧,曾经有我们藏在这里的许多根趁手的木棍,不管是长度还是粗度都是精挑细选刚好合适的。现在虽然似乎有些腐朽了,但看起来也还算结实。
而正在我们挑选还有哪些木棍可用时,草丛中突然传出奇怪的声音,我和里奈都立刻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大、大概是什么小动物吧,毕竟是山里嘛……」
然而正当我们这么想着时,却似乎有一个黑影在树林之间闪过,带动草丛和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我立刻举起木棍,里奈则立刻拉着我的胳膊躲在我身后。举着木棍的我环顾四周,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
「呃啊啊啊啊啊……」从树林之中传来悲惨的嚎叫声。
听得我汗毛直立,有什么动物会发出这种声音?简直就像是死去的恶鬼一样的声音。
「你们两个……小鬼,在这里做什么?」空灵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嘶哑地如同将死之人,「这里是我的领域,谈情说爱的小鬼,回自己家里去腻歪吧……」
「是谁?在哪里说话?敢不敢出来露脸?」我紧紧握着木棒说。里奈的手紧紧拉着我的手臂。
「我仅仅是死人……想要安宁……」空灵的声音继续回响。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紧接着我听到了快速的脚步声穿过草丛,但只听到脚步声靠近,却不见有人。随后突然从凉亭下方冒出一张灰黄枯槁的死人脸来。
「唔啊啊啊!」
我立刻把木棍丢向那张脸,然后拉着里奈向山下逃跑。
也顾不上回头看,只顾顺着路跑,终于跑到山脚下的公园,到了人稍微多一些的地方之后,我才停下来捂着胸口喘气。
「为什么山里会有那种东西啊!」我说道。
里奈一边轻拍我的后背试图让我的呼吸顺畅,一边说:「是人吧?」
「长成那种样子也是人吗?」
「大概是流浪汉之类的吧?没想到我们的秘密基地已经被流浪汉占领了呢。」
流浪汉么?即使这么说也很难让人信服啊,那副模样,明明给人感觉一丁点生命力都没有。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呢,回去吧。虽然没有爬到山顶,但也爬了一半,算是任务完成吧?」我说道。
「任务的话,的确算是完成了,」里奈若有所思地说,看起来似乎有些担忧,「你先回家去吧,我还是想上去看看情况。」
说着里奈就要走开了,我连忙拉住她,「哈?你还打算上去做什么?」
如果是人的话,流浪汉什么的当然是拉开距离最好。如果是鬼的话,那就更不用提了。
「我有些担心嘛。」里奈说。
「又善心泛滥了吗?」
既然那家伙已经做了流浪汉的话,就说明已经基本上无法帮助他了,能沦落到流浪的地步,说明社会上大部分的援助和保障机制都已经对他无效了。
「什么嘛,我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吧?」里奈说。
这家伙有的时候脑袋真是很脱节呢,「我说,在想要帮助别人之前先考虑好自己的事情好不好。你是女孩子,独自去无人的山林里找一个流浪汉?」
「在担心我吗?」
「完~全没有。」
「担心的话就一起来嘛,」里奈反而把我拉了起来。
「我才不要……」
可是刚狂奔完的我全身还处于无力状态,明明完全不想被她拉走,疲软的双腿却无法反抗,完全被她带着走了。
重新来到山里,远远地看向凉亭里,果然有一个人躺在里面,但看起来十分不像是活人的样子,不但瘦骨嶙峋肤色灰黄,而且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怎么看都不像是活物。
我已经想要退缩了,里奈却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拿起地上的树枝远远地戳了戳那个人。他竟然缓慢地动了起来,里奈连忙跳开来躲在我身后。
「很痛啊!」他捂着脑袋指着我说。
看起来好像并不像是流浪汉的样子,着装是正经人的着装,头发虽然花白但是发型打理得很整齐。只不过面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一样。
「对、对不起……」总之我先向他道歉。
他摆了摆手,爬起来摇摇晃晃走下亭子,顺着山路向山顶走去。
「那个!」里奈叫住他说,「你是流浪汉吗?」
问了一个很失礼的问题呢。
那大叔回头说:「不是,我呢,既有正经工作,也有家庭。这样的我不能爬山吗?」
倒不是说不能,只是总觉得你的身体状态并不像是能支撑你爬到山顶的样子。
那大叔接着爬山,我则拉着里奈打算下山回家去了,里奈却说:「就这么放着不管吗?万一他爬山的半路上摔倒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既然是成年人的话,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
然而里奈却还是在那大叔的后方远远地跟着,我只好也跟在里奈后面。
看那大叔走走歇歇,时不时停下来喘气的模样,很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坚持到山顶。里奈将一根木棒递给他,希望他能拿来当登山杖用。
「别管我。」大叔对里奈说。
「既然有家人的话,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来爬山呢?」
「一个人更好。」大叔说。
「你脸色很不好,是生病了吗?」
「天生就是这样,有问题吗?」
总觉得这个大叔态度很恶劣呢。然而里奈是一个极为固执的人,即便如此也一直跟在后面。
大叔似乎体力彻底见底了的样子,坐在石头上一边擦汗一边喘气。里奈从包里取出一瓶原本预备爬山路上喝的矿泉水来,大叔头都没有抬,里奈说:「如果口渴的话就请喝一些吧。」
大叔接过水瓶,并直接猛地丢了出去,刚刚好砸在跟在山路下侧的我的脚边。
水瓶破裂之后一边咕噜噜地往山下滚,一边涌出水。
我走上前去拉着里奈的手说:「我们真的该回去了。」
「这个大叔,既没有带手杖,也没有带水,就打算这么爬上山顶,明明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在这种了无人烟的地方,如果连我们都不在的话,要是发生了什么的话,谁都无法提供帮助吧?」
我按住她的肩膀,对她理论道:「你还记得我说过你的最大缺点是什么吗?」
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你告诉我,是什么呢?」
「傲慢的善良……」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
「人家明明已经拒绝帮助了吧?既然特意毫无准备地跑到这种地方来爬山,当然是知道很危险才来的吧?这种事情既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我的责任,我们回去吧。」
里奈仍然低着头连连摇头。
大叔也在上方说:「快回去吧,不要在这里烦我,叽叽喳喳地吵死了。我已经是死人了,不要管我。」
然而在大叔继续爬山之后,里奈依然跟在他后面。
山顶其实也只是一片荒地而已,这座山头的山顶其实相对相邻的几个山头并不高,也并没有什么风景。不论为什么这个大叔这么执着于爬上山顶,在他爬上去之后,站在最高处大喊了一声,随后就晃晃悠悠地晕倒在了地上。
里奈连忙走上前去想要把他扶起来,但是却无法扶起来,那大叔的呼吸已经完全紊乱了。
她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来要打120,却发现山上没有信号。
大叔按下她的手机说,「不用打了,反正治不好,不要管我,你们走吧。」
里奈则冲着我说:「你快去山下!到有信号的地方叫人!」
我正打算奔跑下山时,大叔看向我,朝我伸出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如果现在跑下山去,叫来救护车的话,他是会更加解脱还是更加痛苦?
大叔缓缓地朝我摇头。
我立在原地,不打算下山。
「你在等什么!快去啊!」
大叔缓缓闭上了眼睛。这次看起来似乎是真的一动不动了。我将里奈拉开,再次对她说:「我们回家去吧。」
「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啊?你到底在说什么?」
「走吧。」我不顾她的反抗,「已经没有什么我们能做的了,好吗?」
虽然她还在不停地挣扎,我完全不打算放手,带着她强行下了山。
里奈一直不停地打着120,「为什么偏偏在需要它管用的时候,它偏偏不管用呢!」
里奈看起来越来越着急了。
将要到山下的公园时电话打通了,里奈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述说事情的经过由来。
到达公园后,她在公园的长椅上掩面,一直到救护车到来之后,才肯和我一起回家。
当晚,电视新闻里,播报了一段当地的新闻。
一个身患绝症的中老年人,治疗无果后,于今日早些时候逃离医院,登上了附近某座山头的山顶,并于该处死亡。
之后电视上放出了他的照片,现场记者采访了其家人,其家人说他一定是因为不想继续增加家人的负担,所以才会这么做。记者补充说:「本次事件无疑揭示了对中老年群体缺乏关怀的社会现状……」
这条新闻大约有五分钟,之后就播报下一条了。
里奈立在沙发后面,大把大把地掉着眼泪。
「还算好,至少解脱了。」我说道。
「哥哥,」在我旁边的奏不停地戳我的手臂说,「再怎么说也有人去世了,不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嘛。」
我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过分的地方。
「为什么你这么冷漠啊?」里奈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为什么变成了这种样子?你为什么变成了这种人?」
「如果让你误会了的话,真是抱歉,但我一直都是这种人,我从来没有变过。」我回头对她说。
里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睁着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看了我许久,之后转身从我家离开了。
我是不太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伤心的,不幸的事情本就是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的,如果每一件都要伤心一次的话,那每天都要被悲伤吞没了。
有许多痛苦是没有答案的,没有理由地发生,无法找到结束的方法,在旧世界之中,痛苦是不讲理且不可避免的。
我决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一点也不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大叔的事而感到伤心,相反我觉得非常开心,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提前前往新世界了。
终将到来的新世界,我终有一日将要建立起的新世界,其中是不会有任何痛苦的,在其中幸福将是唾手可得的、轻而易举就能维系下去的。
所以不需要迷恋这种不讲理的旧世界,反正新世界总有一天会到来,我一定会保证它能够到来,即使在此之前必须显得邪恶也要坚持下去。
我关上房间门,背靠在门上。
没错,所以我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来。
我捂住自己的脸,因这种不知从何处油然而生的无力感而缓缓地坐在了地板上。奏敲了敲我的房间门,「哥哥?」
我以平静的语气说,「我在。」但喉咙还是下意识地有些颤抖。
「尽快去向里奈姐姐道歉吧?里奈姐姐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
「哥哥,一定不要放弃里奈姐姐啊。如果有里奈姐姐陪着的话,哥哥一定也会重新变得可靠吧?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呢。就是这样。」
奏离开后又过了几分钟我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第二天,清晨,和奏说过「我出门了」之后,我打开家门,看到在家门外等候已久的里奈。
她避开了我的视线,假装在看别处。我们肩并肩地走在上学路上,彼此无言。
直到我自己实在无法忍耐过于尴尬的沉默,率先说:「『恋人游戏』还要继续吗?」
听到我这么说之后里奈驻足,我回头看向她。
「当然还要继续了。你是我的英雄嘛,至少本来是我的英雄。虽然现在我的英雄已经不在了,但我一定要找回来。我一定会从你这里把我的英雄找回来,所以在此之前,游戏会继续下去。这是你亏欠我的,不到偿还为止,我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