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家的门口，站着一位少女。
她微微低头，右手手指成一拳放在胸口前。
今天她接了一单后——雇主不是悠——刚出门去指定地点时，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她没带伞，便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了下来。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想着等雨停了再走。
结果咖啡喝完了，雨还没停。
她又点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
平台的消息——雇主直接取消了订单。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雨也刚好停。
当她还在抱怨天气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平台推送了一条新订单。
高额工资。
离这里不远。
她本能地坐直了身子，手指已经条件反射地往屏幕上点。
然后她看到了雇主的名字。
藤宫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下去。
之前相遇的事，她还没有解释呢。
那天在电车上被他撞见自己拎着大包小包核对清单，额头上有汗，耳根红着，收据背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那个画面她到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脸热。但换个角度想——那家伙应该不会乱传的吧。
那天过去这么久了，学校里没有任何关于「天使大人在打工」的传言。
他说不会说出去，就真的没有说出去。
不知道悠从哪里给她带来的信任。
明明两个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他在教室里坐最后一排，她坐前几排，平时连「借过」都很少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一眼这个人时就觉得很可信。
想着起码去当面解释一下，同时也是为了高额工资，她手指一点，接单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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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就站在了门口前。
在刚才，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给悠打电话，而是自己走到了他的家门。
可到了门口她才发现有一个问题——找到了之后该说什么。
正当她还在思索着该怎么扯这个谎的时候。
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天……天使……？！」
出现了和之前一样的场景。
同一扇门，同一个人。
只不过少了悠的慌乱——多了泠奈的紧张，还有悠手上的一袋垃圾。
沉默了一下。泠奈终于调整好，像往常一样开口询问：「你这是去干嘛？」
「哦……丢一下垃圾。」
悠好像感到一些无地自容。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平时点家政，从来不会提前收拾什么——垃圾就放那儿，房间就乱着，等人来弄就行了。
但不知怎么地，自从天使在他家进行保洁服务后，便发现自己的家究竟是如何的邋遢。
在那之后，他每次吃完便当都会乖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茶几上有薯片渣也会下意识去擦。不知不觉中便开始了收拾。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子呢？
明明其他人来搞家政的时候他不会这样的。
或许因为帮他打扫卫生的是天使大人，他才会不忍心破坏天使大人的劳动成果吧。
「你在打扫卫生？？」
泠奈有些疑惑，走了进去。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比上次干净。
至少玄关没有那只来历不明的袜子了。
但抬头一看——
看见了还是一幅惨不忍睹的景象。
地上虽然没有什么大件垃圾，但薯片碎片、灰尘污渍还是布满在地上。
电视柜旁边有几道灰印子，沙发附近的地毯上有一小片颜色偏深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洒了又被擦过。
桌子已经擦了，但是是水淋淋的。
茶几玻璃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不规则的亮斑，很明显，看来面前这位少年并没有用湿抹布擦完之后用干抹布再擦一遍。
「为什么不等我来收拾呢……？」或许面前的是同龄人，而且早早见过几面，泠奈少了几分拘谨。
上次来的时候她说话全程带着敬语，每句话之前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说错什么。
但这次开口的语气更像是在跟朋友说话——当然，没有跟好友说话时那么随意。
「还有，擦桌子用湿抹布擦一遍确实没错，但你为什么没有用干抹布再擦一遍呢？」
面对眼前的沙发前的小桌，泠奈最看不惯。
她盯着那层水光看了好几秒。
店里的茶几每天都要擦，先用湿布再用干布，某人说过玻璃面如果留水痕的话客人会觉得不干净。
「我想……这不会自己晾干的吗？」悠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那袋垃圾，表情很诚恳。
他是真心这么以为的。
水嘛，放着不就干了。
「明显不会的吧……而且桌子长时间潮湿，可是会损坏的……」并且干了之后玻璃面上会留下难看的水痕，一块一块的，比没擦之前还丑。
这些话她本来想说的，但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在用像是跟朋友说话的语气跟面前的客户说话，赶紧住了嘴。
泠奈发现自己有点上头，赶紧停止了抱怨。她抿住嘴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那么……我开始收拾了……？」
泠奈开始拿出用具。从帆布袋里抽出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结。
然后蹲下来打开清洁工具包，把抹布、清洁剂、干布依次排在地板上。
悠还在心里指责自己。
刚才擦桌子的时候他确实只用了一块湿抹布。
不是因为懒——好吧这次确实是因为懒——更重要的是，他家的干抹布不知道放哪里了。
上次天使打扫完之后，所有清洁用品都被归置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角落，他找了半天没找到，就想着反正家政会来。
现在被人当面指出来，感觉像交了份不及格的作业被老师当场批改。
「哦……真是麻烦了……」
于是他提着垃圾袋下楼去扔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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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几天啊……就搞得那么乱……」
泠奈边收拾边小声嘀咕。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自己能听到。
茶几上的薯片渣擦掉，地毯上的灰尘吸干净，沙发垫拍松重新摆好。
上次来打扫的时候这个房间明明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地板缝里的积灰都用棉签挑过了。
这才过了多久，也就一周左右吧。
薯片渣是怎么跑到电视柜后面去的？地毯上那块污渍又是怎么弄的？可乐吗？还是什么酱汁？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污渍，闻了一下。
不是可乐。
算了，不想知道是什么。
她开学稍微有些恐惧悠的垃圾制造能力。
恐惧那种作为清洁人员面对一个【破坏力惊人】的客户时发自内心的无力感。
这边悠也回来了。
推开门，手里空了，垃圾袋已经丢进了楼下的分类垃圾桶。
一回来，他又有些拘谨。
他在玄关换了鞋，往客厅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客厅地板在反光，茶几玻璃面干干净净，沙发垫整整齐齐。
他站在客厅边缘，总觉得踩进去会留下脚印。
但看见天使大人正在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她正蹲在电视柜旁边擦那道灰印子，额前的头发滑下来挡住半张脸，她用小指勾回去了——到底有些过不去，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啊，你回来了……］泠奈随口回道，头都没有回，「没有哦。」
嗯…………
悠走进自己的房间。
至少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一下，省得等会儿她进来的时候又多一个吐槽的点。
捡一些掉在地上的书和物品，依次摆好。漫画摞齐插回书架。
充电线绕好放进抽屉。
床头柜上那个空水杯拿起来准备等会儿端去厨房洗。
奇怪的是，当他把目光放到一个抽屉前时，却变得冷冷的，并不打算去碰的样子。
手在其他抽屉上都停留过——整理书桌的时候轮到最下面那层抽屉时，他的手直接绕过去了。
视线也绕过去了。
他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空水杯拿起来，然后转身出了房间。
那个抽屉就这么被留在那里。
可这抽屉的外观和旁边抽屉的外观一模一样，只不过锁上了而已。
小小的银色锁孔，嵌在深棕色木纹上。
旁边几个抽屉都没锁，唯独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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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外面已经收拾完了。
泠奈走到房间门口，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几下。「那么，我要开始收拾房间了……」
「麻烦了……」悠脸上回了些平常，好好让位给天使收拾。他往旁边让了让，自己退到客厅。
他走到客厅，一样被客厅得干干净净【闪】得睁不开眼。
地板在反光，茶几在反光，连电视屏幕都被擦过了。
上次她有擦电视屏幕吗？
不记得了。
厨房也是一样——灶台锃亮，水槽里没有一滴水渍，沥水架上那个马克杯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
调味料瓶子又变成了标签朝外的整齐阵列。
他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弄脏了什么的。
他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几瓶饮料。
几罐饮料。他拿了一罐，又伸手多拿了一罐。
「那个……」正当他走到厨房门口问泠奈要不要喝些什么时候，门口又传来了拍门声。
「oi！悠！开门！」
重重的拍门声。
节奏和力道，几个小时前刚听过。
是飒和千夜！
那时候是来躲雨的，这回又是什么？
悠开始紧张起来，手里的饮料差点没拿稳。
心里开始寻思着这两个刚走没多久家伙怎么会回来呢——他望向面前的天使。
泠奈起身，脸上带着疑惑。
她手里还拿着抹布，歪头看向玄关的方向。
「天使，你可以在这里躲好一会儿吗？」
「蛤？」泠奈满脸的不解。
躲？
为什么要躲？
「我的朋友来了，他们也跟我们是同一所学校的！」
「哦哦！」泠奈立马认识到事情的重要性，慌忙点头答应。
「你就在这里，不要出来。」悠把房间门关上。
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门合上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动作，锁舌咔嗒一声扣入门框，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心里调整一下。
深呼吸一次。
缓缓走向门口。
「怎么啦……？」悠打开门面对飒和千夜，尽量维持着平常，
身体自然地挡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刚好把进门的路堵住。
「我们的导览图落在你这了。」
飒开口。
他站在门外，表情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千夜站在他旁边，探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悠回首，那两张叠好的导览图确实放在桌角那里。
就是飒一个小时前折好放过去的。
［我进去拿。］千夜倒是直接，绕过悠走进客厅。
悠甚至来不及侧身挡一下，她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了。
她蹬蹬蹬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两张导览图。
「那个……」悠见状不由得有些紧张了。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房间门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又强行拉回来。
「怎么了吗……？」飒好像感受到了面前的兄弟的奇怪。
他歪了歪头，视线越过悠的肩膀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有点异常——
客厅干干净净，地板反光，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两人不是刚走没多久吗？
又叫了保洁？
但是里面很明显没人啊。
难道……这家伙真的在打扫？！
「不……没什么。］悠把视线移回飒脸上。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有点发白。
「那，我们走了！」千夜拿着两张导览图，经过悠身边的时候朝他挥了挥手。
飒也收回目光，但没有开口向悠询问，而是以若有所思的表情朝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往电梯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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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终于关上了。
悠靠在门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然后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辈子没这么紧张过。
他等了几秒，确认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回来，然后快步走到房间门口，打开门。
「好了吗……？」泠奈也有些紧张样子。她站在门后面，手里还攥着抹布，指节有点发白。
刚才那几分钟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都放轻了。
「没事了……」
「嗯……」泠奈沉默了一下，继续开始打扫。
她重新蹲下去擦床头柜，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了好几遍。
心思显然不在那块玻璃上。
不知怎地，她心里五味杂陈。
刚才躲在房间里那几分钟，她站在门后面，听到了门外千夜和飒的声音——原来他说的「不会传出去」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
连他自己的朋友都不知道。
这个人，确实可以信任。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涌上来了——自己躲在一个男生的房间里，门外是他不知情的朋友。
这种经历让她说不出的别扭。
像是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虽然她只是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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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政服务终究是结束了。
客厅干净了，房间也收拾好了。
两人又出现在门口。
和上次一样的场景——泠奈换好鞋，帆布袋挎在肩上。
悠站在玄关，手机已经掏出来了。
尾款结了。
扫码，确认金额，指纹支付。
手机震了一下，付款成功。
泠奈却是刻意的有些迟疑。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帆布袋的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了。
来之前她就知道会有这个时刻。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个……那天……我在车上遇到你了……你当时是……」悠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出了问题。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好几天了。
从城市边缘回来之后，每次在学校里看到她——走廊里擦肩而过，教室里她坐在前排的背影——都会想起电车上的画面。
她抱着大包小包，核对收据背面，额头上有汗，耳根红着。
那些画面跟全校公认的天使大人重叠不到一起。他本来不想问的，但今天她又来了。
不问的话这件事会在心里一直绕。
终于问出来了。
泠奈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立马开口回出自己已经准备好的话术——「哦……那是我一位朋友家里面出事了，我帮忙置办一下用品……」说话的时候特意把手抬起来拢了一下耳侧的头发，用这个动作遮住半张脸。
语气控制得还算稳，尾音稍微有点飘，但如果不仔细听应该注意不到。
她实在想不出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毕竟实在是太不符合了。
一个高中女生，周末大清早坐一小时电车到城市边缘，买十几个人份的食材和日用品，专挑特价的杂牌的买。
说是帮朋友的忙——这个说法她自己都不太信。
但她总不能说实话。
她期望着悠得到这个答案之后不要再多问。
手指在帆布袋肩带上反复捏了好几下，那块布料被她捏出了好几道褶皱。
「这样吗……」但悠好像接受这个答案了。
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就是单纯的「哦，好的知道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对这件事的关心程度大概和关心明天天气差不多。
泠奈看了他两秒。
他的表情确实是那个样子——没有狐疑，没有追问，没有那种「你是不是在骗我」的打量。
就是单纯接收信息然后归档。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
想了那么久的话术，在心里默念了那么多遍，结果对方根本没打算追问。
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类型。
好像他对不关自己的事确实不怎么上心。
「那么，我走了……」
她推开门，这次没有像上次那样慌张——没有忘记结账，没有语速加快，没有走到楼梯口才开始后悔什么。
只是在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悠一眼。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客户。
然后门轻轻关上了。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