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高二转学生,扎马尾,发圈上永远挂着小丸子。笑起来右边脸颊一颗深米色痣。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极细,笔记本里夹了周渔二十七张草稿纸,每一张都按日期排好。
周渔:高一语文课代表,话少,走路贴墙根,看人像在读没标点的古文。有一个贴褪色樱桃贴纸的保温杯,每天中午绕路去图书馆,理由是“数鸭子”——数沈栀趴着睡觉时翘起来的头发。
林昭:高三辩论队队长,沈栀的表姐。看似来递情书搅局,实则是全篇最大的“推手”,手里攥着两个人的底牌,嗑着瓜子看戏。
周樵:周渔的弟弟,二中初三,翘课钓鱼给哥送伞,被亲妈追着打的那种弟弟。负责制造所有鸡飞狗跳的意外状况。
那年雨季,我在图书馆捡到一本失物招领簿,
上面用铅笔写满同一个名字:“周渔”。
后来我才知道,每页底下都藏着一行小字——
“今天他又坐在老位置,白衬衫第三颗扣子没系。”
我偷偷续写了一页:“你暗恋的周渔,其实每天绕路经过你座位的理由,
和你写在失物招领簿上的秘密,一模一样。”
南方的雨季是黏稠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把整座小城裹在一种湿漉漉的困倦里。长堤中学就坐落在苕溪边上,每到五六月,操场的塑胶跑道会渗出墨绿色的水渍,走廊的瓷砖墙永远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最东头,窗户正对着河道拐弯处,每天下午第一节课,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水面反射的光斑刚好晃在靠窗第三排的桌角上——那是周渔的位置。
周渔。高一(三)班的语文课代表,话不多,走路永远贴着墙根,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去半截。他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默读一段还没标点的古文。他习惯每天中午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一会儿,看一本叫《苕溪渔隐丛话》的旧书——封皮都掉了,用透明胶带缠着,是镇上旧书摊三块钱淘来的。
而沈栀,是那个总在图书馆“捡到”东西的人。
沈栀是高二转学来的,据说是从省城重点中学“下放”到这小地方的,原因不明,传言倒是好几个版本。她扎马尾,发圈上永远有一个樱桃小丸子的小挂坠,走路带风,笑起来右边脸颊有一颗深米色的痣。她负责图书馆中午的值班,其实就是坐在前台盖章、整理书架、帮人登记借还。但自从她来了之后,二楼靠窗那排座位的占座率明显上升——男生们都说“沈栀值班那天,图书馆的空气都甜一点”。
可沈栀自己心里清楚,她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往图书馆跑,唯一的原因是周渔在那儿。
怎么注意到的呢?开学第三周,她帮老图书管理员搬一摞过期杂志,路过靠窗位子,余光扫到一个男生低头翻书,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得有点过分,上面有一颗小痣,位置很正,像被人用铅笔点上去的。她多看了一眼,男生正好抬头,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回书页,但耳尖“唰”地红了,速度之快,像有人拿遥控器按了变色键。
从那以后,沈栀开始留意他。
她发现他每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准时出现,手里永远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贴了一张已经褪色的卡通贴纸,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图案。他坐下第一件事是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从书包侧兜掏出一支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写字——不是批注,倒像是在抄什么句子。沈栀好奇过,偷偷趁他离开座位时瞄了一眼,书页边缘用极小的字写着:“今天她没来,盖章的桌子空着。”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开始玩一个游戏。图书馆有一本失物招领簿,蓝色硬皮,放在前台左边抽屉里,学生捡到东西就往上写一笔,失主来认领划掉。沈栀发现,每周三下午周渔会来借书,还书时总在簿子上写点什么——钢笔字,写得极慢,像在刻碑。她等他走了翻开来一看:“失物招领:本人于三楼社科区拾到黑色发圈一个,樱桃小丸子图案。”底下有人划掉了,写着“已认领”。那是沈栀的。
下一次:“拾到橡皮擦一块,白色,上面画了一只猫。”她认了,那是她故意“掉”的。
再下一次:“拾到雨天写的一首烂诗,没署名字,放在靠窗座位第二排桌肚里。”沈栀翻到那一页,底下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很轻,几乎要蹭没了:“今天他又坐在老位置,白衬衫第三颗扣子没系。我数了,他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来回七次。是不是在等人?”
沈栀把那行字描了一遍,拿铅笔,一笔一画,描得比原文还深。然后她在底下续写:“你暗恋的周渔,其实每天绕路经过你座位的理由,和你写在失物招领簿上的秘密,一模一样。”
她没写名字,没写日期。把簿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
第二天中午,沈栀照常值班。十二点四十,周渔准时出现。但那天他没直接去靠窗的位子,而是走到前台,手指敲了敲桌面。沈栀抬头,他站在那儿,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第三颗扣子——果然没系。他表情很平静,但喉结动了一下。
“沈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半度,“那个失物招领簿,你昨天看了没有?”
沈栀心脏猛跳,面上装傻:“什么簿子?”
“蓝色的,放抽屉最里面。”他顿了一下,“我丢了个东西,想找回来。”
“丢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眼睛很认真,像在辨认一个字到底念一声还是四声。然后他说:“一首诗。写在雨天作业本背面的。”
沈栀愣了一下。雨天作业本?她想起前几天确实在桌肚里捡到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抄了半首诗,什么“雨把栀子花打湿了/香气就变重/像我偷偷看你/一眼就超重”,字丑得惊天动地,她还笑过谁这么土。
“那……是你的?”她问。
“不是我写的,”周渔说,耳朵又红了,“但我知道是谁写的。我想还给她,顺便问一句——”
图书馆的挂钟走到十二点五十分,秒针跳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沈栀看见周渔深吸一口气,手指插进校服口袋里,攥紧又松开。
“问什么?”她声音有点飘。
“问她那个樱桃小丸子的发圈,能不能别再‘掉’了。”他说,“再掉我真捡不着了,我们班垃圾桶每天都有人翻。”
沈栀脸“轰”地烧起来,正想说什么,图书馆角落传来一阵骚动。三楼下来一个女生,黑色长直发,个子高挑,手里拎着一把长柄伞,伞尖滴着水,径直走到周渔面前,递过来一封信——粉红色信封,封口贴着一颗亮晶晶的贴纸。
“周渔,给你的。”女生声音不大,但整个二楼都安静了,“我写了三个礼拜,你看完再扔也行。”
沈栀认出她了,高三(一)班的林昭,校辩论队队长,出了名的才女加校花。她送完信就走了,背影很稳,一步都没回头。周渔捏着那封信,像捏着一块烫年糕,看看信,又看看沈栀,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沈栀把手里的章往桌上一扣,“啪”一声脆响。
“失物招领簿是吧?”她拉开抽屉,把蓝皮簿子拍在台面上,翻到最新一页,拿圆珠笔“唰唰”写了一行:“拾到粉色情书一封,失主:林昭。认领方式:当面念出来。”
她把簿子往周渔面前一推,笑了一下,右边那颗痣跟着动了动:“念吧,我听着。”
周渔盯着那行字,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慢慢打开那封信,抽出信纸,抖开。图书馆里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雨声都盖不住那种紧张。他看了两行,忽然表情变得很古怪——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憋住了。
“你念啊。”沈栀催他,手指敲着桌子。
周渔把信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沈栀面前。
“你确定让我念?”他问,声音里居然带了点笑。
沈栀低头一看,信纸上第一行写着:“周渔同学,你好。我是林昭。我写这封信,是想替一个人问问你——你每天中午绕路从高二(五)班门口过,到底在看谁?那个坐窗边扎马尾的女生,是我表妹,沈栀。她笔记本里夹了你二十七张草稿纸,我数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PS: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连你俩在失物招领簿上写小纸条的事都看见了。下次传话,换个本子,那本我要拿去盖图书馆公章了。”
沈栀的笔“啪嗒”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周渔手边。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她听见周渔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白气。然后他俯下身,从书包侧兜掏出那个贴了褪色贴纸的保温杯,拧开盖,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他说,“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沈栀低头看见杯壁上那张卡通贴纸——虽然褪色,但轮廓还在,是一颗樱桃,底下歪歪扭扭两个小字:小丸子。
她猛地抬头,周渔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校服下摆一甩一甩。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明天中午,我坐老位置。你那本《苕溪渔隐丛话》借我看两天——我书丢了。”
“你书丢我这儿了?”沈栀愣住。
“嗯。”他推开门,雨声灌进来,“丢你抽屉里了,用蓝皮簿子压着。里面夹了张纸条,你看看,要是不还,我就去教务处报失。”
门关上了。沈栀手忙脚乱翻抽屉,在失物招领簿底下果然摸到一本硬壳旧书,封面缠着胶带,翻开扉页,夹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写着:
“沈栀同学:我每天中午绕路去图书馆,不是去看书。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阳光好的时候,你趴着睡觉,后脑勺的头发会翘起来一小撮,像鸭子尾巴。我数过,最多一次翘了五根。这事我谁都没说,除了你——你要是认了,明天中午给我占个位。不认也没事,我继续数鸭子。”
落款画了一只简笔画乌龟,壳上写着“周渔”。
沈栀把纸条捂在胸口,心跳快得像个刚跑完八百米的学生。她扭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苕溪的水涨了,黄泥汤似的往下游冲。河对岸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撑着伞往校门口走,走几步停一下,假装看手表,其实在回头看图书馆的窗户。
沈栀冲他挥了挥手。他立刻把头扭回去,脚步快了两倍,差点踩进水坑。
她笑着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翻开那本旧书,翻到扉页背面。那儿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迹和周渔一模一样:“这本书是我爸的。他说他年轻时也在长堤中学念书,也在图书馆靠窗位子偷看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后来那女生成了我妈。我爸说,苕溪的水年年涨,有些事得自己写。”
底下还有一行,墨色很新,明显是最近添的:“我本来想等毕业再写,但今天下雨,图书馆没人,你值班的桌子空着,我手欠。”
沈栀拿起圆珠笔,在底下使劲写了一行:“明天中午,靠窗第三排,我占位。你要是迟到,我让林昭来收你。”
写完她把书塞回抽屉,顺手把失物招领簿最后一页撕下来叠成纸飞机,往窗外一扔。纸飞机穿过雨幕,歪歪扭扭飞出去三米远,一头扎进水坑里。
但沈栀不知道的是,周渔根本没走远。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雨棚下面,等那张纸飞机落水了才走过去,从水坑里把湿漉漉的纸捞起来,小心展开,一字一字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他把纸叠好塞进白衬衫胸口的口袋,贴着心口,转身往高三教学楼走去。
他要去找林昭,问清楚那个“二十七张草稿纸”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她表妹笔记本里到底夹没夹别的男生的纸条。
而林昭正趴在走廊栏杆上嗑瓜子,看见他过来,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瓜子要不?刚炒的。顺便告诉你,沈栀昨天问我,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周樵,在二中念初三。她说她见过你俩一起在河边钓鱼,还说你弟长得比你好看。”
周渔脚步一顿,手里的纸条差点飞出去。
雨更大了。远处河堤上,一个穿二中校服的男生正骑着自行车往长堤中学赶,车筐里放着一把湿淋淋的钓竿,嘴里骂骂咧咧:“哥你个王八蛋,让我给你送伞自己跑图书馆看姑娘,我妈要是知道我翘课钓鱼,回家能把我腿打折——”
水花溅起来,淹掉了后半句。
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沈栀正趴在桌上写今天的值班日志,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小字:“PS:周樵骑车来了。你最好赶紧回教室,你弟在校门口堵你呢。我猜他手里那把伞是给你的——但钓竿也是给你的。祝你好运。”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趴在桌上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偷到米的小麻雀。
窗外雨声渐小,天边露出一道浅金色的缝。周渔站在高三走廊上打了个喷嚏,林昭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说:“别慌,我表妹那人,嘴硬心软。你现在去校门口帮你弟把车推进来,顺便跟他说——他钓的那条鲫鱼,我表妹拿去炖汤了,就在图书馆电饭煲里,让他上来喝一碗。”
周渔眼睛瞪大了:“你们在图书馆炖汤?”
“违规电器,别举报。”林昭眨眨眼,“就当是——失物招领的保管费。”
周渔扭头就往楼下跑。白衬衫被风吹起来,第三颗扣子还开着。
远处河堤上,雨彻底停了。苕溪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阳光,几只白鹭扑棱棱飞起来,掠过图书馆的屋顶。沈栀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喊了一声:“周渔——你书还借不借了?不借我卖给收废品的了!”
楼下传来一声含混的回答,被风卷着送上来,听不真切。
但沈栀听清了。
他说的是:“借!连你一起借!”
她“砰”地把窗户关上,心脏快跳出喉咙。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桌上那摞作业本,底下压着一张崭新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从窗户缝塞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
“明天开始,不数鸭子了。数你笑几次。”
沈栀把纸条折成心形,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本蓝皮失物招领簿拿出来,翻到第一页,在空白处认认真真写:
“新规:即日起,本簿不接受任何暗恋相关‘失物’。原因是——失主已经找到了。”
她写完合上,想了想,又翻开,补了一句:
“但要是有情书要传,可以找我。收费是一碗鲫鱼汤。加豆腐。”
窗外,苕溪的水哗哗往东流。雨季还没完,但有些事,已经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