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至五月初的初夏微风,裹挟着逐渐升温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拂过了整座天宫市。
在五河宅邸那场温馨却暗流涌动的欢迎会落幕之后,整整六天半的光阴宛如白驹过隙。
预想中惊心动魄的复仇、狂暴撕裂的空间震,或是来自暗处的致命刺杀,全都没有在这座城市中上演。
天宫市的街道在黄金周假期前夕的喧嚣中运转如常,而在整座都市的最表层,一道极为违和却又奇异和谐的风景线,却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那是一场毫无遮掩、近乎挑衅般的凡俗休假。
千夜潘多拉完全解除了神威灵装·千番的实体显现,亦未施展任何折叠空间或模糊存在的高维隐匿术式。
幼女只是随意换上了普通凡人幼童的常服——有时是一身剪裁精巧的米白色荷叶边连衣裙,有时是一件印着小熊图案的宽松卫衣配短裤。
白金色的柔顺长发在阳光下散发着丝绸般的微光,赤足套在柔软的平底小羊皮凉鞋里,大大方方地行走在天宫市最繁华的街区之间。
在这六天里,幼女的足迹踏遍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处高端享乐场所。
四月二十六日,她坐在天宫站前最负盛名的百年老字号料亭里,独自一人享用了一整套价值昂贵的特上级蒲烧鳗鱼饭,随后捧着冰镇乌龙茶在回廊的锦鲤池边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游鱼。
四月二十七日,她光顾了中央大厦顶层的全景水族馆,一边小口咬着裹满坚果碎的草莓甜筒,一边坐在巨型亚克力玻璃穹顶前,仰头打量着成群结队的魔鬼鱼与深海银鳕自头顶掠过。
四月二十八日,她甚至买了一张全日通票,漫步在天宫市最大的主题游乐园里。
不仅从容地坐完了整整三趟落差数十米的过山车,还在射击摊位前用普通的软胶气枪以全中成绩抱走了一整只足有一米多高的大号雪白波斯猫毛绒玩偶,引得围观的游客发出阵阵惊叹。
四月二十九日与三十日,她更是直接包下了老城区一家高级天然温泉会馆的露天汤池。
温热澄澈的硫磺泉水浸泡着幼女白皙柔嫩的躯体,在氤氲的白色水汽与初夏草木的清香之中,整整昏睡了两个白昼与黑夜。
作为一名精灵,她本不需要凡人的进食与休眠。然而,伴随着源源不断的凡俗高热量美食被消化分解,充沛纯净的生物能如涓涓细流般流淌在血肉经络之间。
此前被高爆飞弹撕扯、被鏖杀公正面轰碎,以及强行发动「福音原典」改写崇宫真那与鸢一折纸生命因果所带来的人造灵核微观裂痕,在温和充足的休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缝合弥合。
体内紊乱干涸的虚数灵力回路重新充盈到了极值,甚至在与世界底层法则的微妙交互中,变得愈发致密与圆融。
然而,这种看似漫无边际的享受,对于漂浮在一万五千米高空的空中母舰「佛拉克西纳斯」而言,却演变成了一场长达一百六十个小时的精神折磨。
全舰的雷达与光学监控在潘多拉踏出虚数空间的第一秒便死死锁定了目标。
在此后的六天里,舰桥战术大厅始终维持在最高级别的全舰待命状态,数十面高分全息光幕如临大敌般二十四小时滚动刷新着幼女的所有生理参数与活动轨迹。
【神无月恭平】报告!目标在商业街三号甜品工坊连续食用了两客特大号三色冰淇淋芭菲!咀嚼频率为每分钟四十八次!
【神无月恭平】分析组立刻建立流体力学模型!这个进食动作是否是在模拟某种高能等离子束的收束轨迹?!
【村雨令音】心率每分钟六十二次,体温三十六点四度,胃部蠕动读数处于极度旺盛的饱腹吸收状态……灵力经络完全沉寂在最底层的休眠态,未检测到任何高维干涉或空间震激发读数。
【五河琴里】怎么可能……那可是那个恶毒的千夜潘多拉啊!
指挥席上的五河琴里将嘴里的薄荷味棒棒糖咬得咯咯作响,红发司令官双马尾上的黑色缎带绷得笔直,通红的眼眶周围隐隐泛起一层由于连日熬夜导致的青黑。
【五河琴里】那个怪物在天台上用语言差点把士道逼疯,在战舰特护舱里轻描淡写地抹去了真那和折纸的绝症……她现在居然在吃可丽饼?!
【五河琴里】神无月!继续排查她路过的所有下水道和电网节点!她一定是在借着游玩的幌子,在整个天宫市的地下暗中埋设某种毁灭性的虚数炸弹回路!
【神无月恭平】已经动用了天宫市全境的十六台地质勘探声呐与七处重力谐振基站,地下岩层与管道网的介电常数没有发生哪怕零点零一的偏移!
【神无月恭平】副舰长以性命担保,她真的就只是单纯在到处乱逛啊!
全舰数十名顶尖魔术师分析官在经历了连续数日的疯狂头脑风暴后,整座舰桥不可遏制地陷入了一片近乎虚脱的抓狂与崩溃。
舰载AI玛莉亚在光幕正中央以冰冷而平稳的电子音,为这一场荒诞的全面戒备落下了最终裁决。
【舰载AI玛莉亚】综合过去一百六十四小时的全维度监控数据、消费明细与心理行为轨迹比对完成。判定结果:
【舰载AI玛莉亚】目标千夜潘多拉无任何战术破坏、信息刺探或势力联络倾向。其行动逻辑与‘离家出走且持有无限资金的富家幼女日常休假’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舰载AI玛莉亚】前次在电玩城及咖啡厅与五河士道少年的接触,在统计学模型中被确认为纯粹由于行动路径重叠引发的小概率偶遇事件,代号〈欺瞒者〉当前处于绝对意义上的无害生活状态。
冰冷的分析报告如同一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每一名疲惫不堪的拉塔托斯克船员头上。
五河琴里整个人瘫倒在宽大的指挥官皮革椅中,娇小的身躯几乎要顺着椅背滑落下去,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抓挠着自己凌乱的红发。
【五河琴里】啊啊啊啊啊!真是受够了!
【五河琴里】那个混蛋小鬼……到底把天宫市当成什么地方了啊!我们在天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居然在下面天天吃和牛、泡温泉?!
【村雨令音】琴里,冷静一点,换个角度来看……这或许正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契机。
村雨令音端着一杯浓缩黑咖啡缓步走上前来,那双常年挂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眸里,泛起了一抹极其深邃的光芒。
【村雨令音】潘多拉虽然言语恶毒、力量高深莫测,但她的行为模式却呈现出极端的矛盾性。
【村雨令音】她亲手治愈了真那与折纸,如今又沉浸在最纯粹的凡俗物质享乐之中,狂三先前的分析或许只说对了一半——她并非纯粹为了将希望捏碎才去救人,她之所以到处游荡、肆意消费,本质上……是因为极度的精神空虚。
【村雨令音】一个自诞生起便视一切为谎言的幼小精灵,在真正接触到人类文明的温暖与繁华时,内心的防线正在被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琐碎日常一点一点蚕食。
【村雨令音】她现在不是那个掌控生死的执子者,而是一个迷失在凡尘里的孤独孩子。
【五河琴里】令音……你的意思是……
【村雨令音】拉塔托斯克的宗旨永远不会改变。既然她没有毁灭的意图,既然她展现出了对人类生活的强烈依恋……
【村雨令音】那么,我们就应当履行我们的使命。
【村雨令音】让士道出动吧。
五月二日下午两点三十分,初夏明媚干燥的艳阳高悬在碧空正中央。
天宫市中央公园南侧,一家紧邻着人工湖畔的露天高级法式甜品工坊「圣马可」外,绿草如茵,垂柳依依。
白色的遮阳伞在微风中轻微晃动,木质栈道旁的玫瑰花丛开得正艳,湖面上不时有野鸭拍打着翅膀掠过水波。
千夜潘多拉端坐在一张视野极佳的遮阳伞圆桌旁。
幼女身上穿着一件素净柔软的浅天蓝色无袖衬衫连衣裙,细细的白色腰带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身形,白金色的长发被一根浅绿色的丝带松松束在脑后。
经过数日的温养,幼女那张瓷偶般精致的小脸上泛着一层健康的粉嫩光泽,深蓝如极地万载冰海的双眸微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微波粼粼的湖面。
大理石桌面上,一只高耸如小塔般的三层特制草莓蒙布朗正散发着浓郁纯正的栗子奶油甜香,旁边摆放着一壶刚萃取完成的高山冰滴红茶,晶莹的冰块在细长的高脚玻璃杯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斑。
幼女伸出白嫩的小手,用银质的小叉子切下一小块裹着新鲜草莓果肉的栗子泥,极其文雅地送入口中。
醇厚香甜的坚果风味与酸甜多汁的草莓在舌尖交织融化,带来令人心旷神怡的满足感。
在这座喧嚣都市的一隅,没有DEM的冰冷指令,没有拉塔托斯克的算计,凡尘的宁静宛如一层温暖的蚕茧,将一切杀伐都阻隔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之外。
然而,这份难得的平静,却在下一微秒被一阵略显慌乱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骤然击碎。
栈道的木板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响。
千夜潘多拉握着银叉的指尖微微一顿,甚至无需抬眼,那熟悉到了骨髓深处的微弱不死灵力共鸣,便已然伴随着微风撞入了她的感知网络之中。
五河士道在距离圆桌两米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蓝发少年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理,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浅米色开衫与白T恤,下身是利落的深色牛仔裤,右手原本佩戴的护腕也已彻底解下。
虽然少年的面颊上依然残留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与局促,但那双眼眸,在穿透树影迎上潘多拉视线的瞬间,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澄澈与坦诚。
而在少年的耳廓内侧,微型隐形通讯器正疯狂回荡着五河琴里与全舰分析官手忙脚乱的实时遥控指导。
【五河琴里】士道!目标刚刚咽下第一口蛋糕,当前大脑的多巴胺分泌处于全天最高峰!按照令音制定的‘亲子/兄妹陪伴式好感度攻略方案第一阶段’执行!千万不要露出破绽!
【神无月恭平】少年!昂首挺胸!展现出成熟长兄特有的包容力!让她那颗漂泊无依的冰冷幼小心灵,在你的温暖怀抱中彻底融化吧!
五河士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无视了耳麦中那些让人尴尬得脚趾抠地的杂音。
少年迈步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拉开了潘多拉正对面的那张白色锻铁镂空椅,动作平稳地坐了下来。
不仅如此,少年还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手中提着的一只印着知名烘焙坊花纹的保温纸袋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拉开纸袋的封口,里面露出了两只刚刚出炉、还散发着滚烫温热焦糖香气的高级手工烤布丁,以及一小盒点缀着金箔的樱花果冻。
五河士道看着对面那个小巧玲珑、嘴里还含着小叉子的白发幼女,清秀的面庞上浮现出了一个毫无阴霾、温和到了极致的笑容。
【五河士道】真巧啊,潘多拉。
【五河士道】听说这家店的蒙布朗很有名,不过他们家的烤布丁每天限量二十个,排队很难买到的。
【五河士道】刚才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出炉,就顺手买了一份,那个……
【五河士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尝尝看?焦糖的味道很纯正,刚烤出来的口感是最棒的哦。
少年笨拙地将两只温热的布丁瓷杯往大理石桌面的正中央推了推,眼神中满是真挚的期待,宛如一个在周末下午带着任性年幼妹妹出来踏青散心的温和长兄。
微风轻轻吹过遮阳伞的边缘,草叶沙沙作响。
千夜潘多拉坐在藤椅上,整个人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滞住了。
那颗由艾扎克·维斯考特亲手调试、运转着最冷酷算力的人造灵核,在这一刻仿佛遭遇了某种完全无法解析的底层逻辑错误,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死机状态。
在她的预想中,当五河士道再次站在她面前时,要么是带着夜刀神十香与全副武装的魔术师部队将她围堵在绝境,要么是红着双眼拔出断马刀向她宣泄愤怒与仇恨,又或者是像个悲剧英雄一样,咬牙切齿地宣称要击碎她那恶毒的棋局。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荒唐得突破了高维法则的所有常理。
这个被她用言语狠狠践踏、被她当面嘲弄为无能凡人的少年,不仅没有半点敌意,反而在拉塔托斯克全舰智囊团的远程掩护下,跨越了整座城市,特意排队买了两盒热腾腾的手工烤布丁,挂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兄长式微笑,试图在阳光灿烂的湖边……对自己展开春风化雨般的投喂与感化?
幼女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精致瓷偶般的小脸上,那份维持了数天的闲适从容瞬间破碎,化作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