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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午后三点多的烈日洒在天宫市中央公园宽阔的湖面上。
一阵急促、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地沿着湖畔栈道飞快奔来。
蓝发少年身上的浅米色开衫早已被滚烫的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单薄的后背上。
深蓝色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前,一绺一绺地向下滴着晶莹的汗珠。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由于刚拆除石膏不久的右臂无法过度发力,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护着怀里一只印着游船码头标志的隔热牛皮纸袋,脚步踉跄却竭尽全力地冲上了甜品工坊的木质台阶。
五河士道在遮阳伞下的大理石圆桌前猛地刹住了脚步,膝盖微微打颤,整个人因为缺氧与剧烈冲刺而面颊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少年甚至来不及擦拭流进眼睛里的辛辣汗水,便迫不及待地将左手护着的纸袋放在了桌面上。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从中取出了一杯顶部堆满了纯白鲜奶油、插着粉色吸管、杯壁上凝结着大颗冰凉水珠的现榨草莓冰沙。
【五河士道】呼……呼……买到了……
【五河士道】潘多拉……码头那家店……真的在排长队……
【五河士道】不过……正好赶上最后一桶新鲜草莓……冰块还没化……你快尝尝看……
士道有些笨拙地用湿漉漉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露出了一个虽疲惫不堪却无比真诚宽慰的笑容。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冰沙推到了白发幼女的面前,眼神中满怀着长兄看到任性幼妹终于能开心的温和与期待。
端坐在藤椅上的千夜潘多拉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幼女那张精致得如同大师级瓷偶般的小脸上,方才那副眼泪汪汪、软糯委屈的依恋神情在这一瞬间突兀地僵住了。
双眸自上而下,极其缓慢地扫过士道那双沾满泥泞与草屑的运动鞋、被汗水彻底泡透的衬衫,以及那张满是汗水、喘得连话都快说不完整的清秀面庞。
死一般的寂静在遮阳伞下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钟。
紧接着,一声极其突兀的憋笑轻哼,自幼女粉嫩的鼻腔中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
【千夜潘多拉】噗……
五河士道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五河士道】潘多拉……?
然而下一微秒,千夜潘多拉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极其剧烈的荒诞感正面击中了一样,单手猛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毫无形象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千夜潘多拉】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千夜潘多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尖锐且充满了极致恶劣与嘲弄的爆笑声在寂静的湖畔空旷炸响,瞬间撕碎了中央公园午后安宁的气氛。
幼女笑得整个人从藤编椅子上直接滑了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捂着笑得痉挛抽搐的肚子,在木质甲板上毫无顾忌地蜷缩成一团。
她那头柔顺圣洁的白金色长发散乱地蹭在干燥的木板上,两截白嫩的小腿在半空中夸张地乱蹬着,眼角甚至因为笑得太过剧烈而不可遏制地涌出了大颗大颗滚烫的生理性泪水。
【千夜潘多拉】不行了……肚子……肚子要笑裂开了……哈哈哈哈哈!
【千夜潘多拉】天呐!怎么会有人蠢到这种地步啊!哈哈哈哈!
木质栈道旁路过的几名游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狂笑吓了一跳,纷纷投来错愕与困惑的目光。
五河士道呆立在原地。
少年推着冰沙的手指僵硬在冰凉的塑料杯壁上,原本满是温和笑意的面容一点一点地凝固、褪色,最终彻底化作了一片茫然无措的苍白。
耳麦通讯回路中,两万米高空的对流层深处,原本准备欢呼记录好感度突破的佛拉克西纳斯战备大厅,同样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声。
千夜潘多拉终于勉强用两只小手撑住地面,有些踉跄地站直了身子。
幼女随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那张方才还楚楚可怜、宛如天使般的小脸上,所有的纯真与依恋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看待地底爬虫般的冰冷与极度戏谑。
幼女轻蔑地扫了一眼桌上那杯正不断顺着塑料杯壁滴淌冰水的草莓冰沙,发出了极其不屑的嗤笑。
【千夜潘多拉】喂,五河士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凭这种廉价的甜水和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兄长游戏,就能感化我吧?
【千夜潘多拉】‘大哥哥怎么知道潘多拉最喜欢吃烤布丁了’……哈哈哈哈!这种连三岁婴儿都能看出来的弱智假笑,你居然真的信了?!
【千夜潘多拉】叫你一声‘大哥哥’,你就真像条领了飞盘的看门狗一样,顶着大太阳绕着湖跑了三公里去买冰沙?
【千夜潘多拉】噗……真是笑死我了,救世主大人!你的脑子难道是在前几天的战斗里跟那些骨头一起被踩成肉酱了吗?
恶毒而尖利的字句宛如一柄柄淬毒的钢针,毫无保留地狠狠扎进了五河士道的胸膛。
少年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原本因为长跑而泛红的面颊在一瞬间血色尽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辛辛苦苦排队买来的冰沙,大颗大颗冰凉的融水滴落在他的指缝间,带来刺骨的严寒。
那种满腔赤诚被人当成垃圾肆意践踏与玩弄的荒谬屈辱感,化作了一团巨大的铅块,死死堵住了他的咽喉。
【五河士道】潘多拉……你……
【五河士道】刚才的那些……全都是装出来的吗……
千夜潘多拉甚至懒得再多看少年那张惨白的脸一眼。
幼女极其优雅地迈开小巧的步子,走到了木质栈道的边缘,在明媚耀眼的初夏阳光下,缓缓扬起了尖巧白皙的下颏,目光径直穿透了碧蓝如洗的晴空,望向了遥远的一万五千米高空平流层。
她微微扬起手腕,冲着蔚蓝的天际极其轻佻地挥了挥小手。
【千夜潘多拉】还有天上的那艘大铁船——佛拉克西纳斯舰上的各位蠢货们!
【千夜潘多拉】这整整六天半的时间里,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用卫星和雷达盯着我,你们那群魔术师的大脑神经没有集体烧糊掉吧?
【千夜潘多拉】真是辛苦你们了呢!为了监视我,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对不对?
【千夜潘多拉】可惜啊,潘多拉这几天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千夜潘多拉】天宫站前特上等的蒲烧鳗鱼饭香脆多汁,全景水族馆的大魔鬼鱼游起来漂亮得很,游乐园的过山车我坐了三回,甚至还白拿了一个一人高的大雪猫玩偶!
【千夜潘多拉】哦对了,老城区的那家天然硫磺露天温泉,水质可真是温热细腻极了。
【千夜潘多拉】在里面舒舒服服泡上两天两夜,把灵核里的暗伤全养好了不说,还能顺便看你们在天上抓狂跳脚,这种日子,就算是神明下凡也比不上吧?
清脆稚嫩却恶劣至极的宣告声通过士道身上的耳麦,以毫无杂质的高保真音质,极其清晰地传回了高空的指挥大厅。
轰!
两万米高空的佛拉克西纳斯战术舰桥内,原本死寂的气氛在一瞬间轰然炸裂!
控制台前,五河琴里整个人猛地从指挥椅上弹了起来!红发司令官双马尾上的黑色缎带绷得笔直,由于极度的羞耻、惊怒与荒唐,少女原本白皙娇嫩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眶里几乎要喷出实实质化的火星。
咔嚓!
琴里嘴里咬着的备用棒棒糖被牙齿生生咬碎成了粉末,红发少女一拳狠狠砸在坚固的防爆指挥台钢板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五河琴里】那个混账小鬼——!!!
【五河琴里】从头到尾……从一开始进食开始……她就在耍我们!
【五河琴里】把我的感动还给我!把我们这六天全舰通宵值班的心血还给我啊啊啊啊啊!
【神无月恭平】呜哇啊啊啊!骗子!那个小女孩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啊!副舰长纯洁的少男之心被狠狠地踩在脚底下碾碎了啊!
神无月恭平两只手抓狂地扯着自己的金发,整个人痛苦地趴在副指挥席的仪表盘上疯狂撞头,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在控制台前哀嚎。
战备大厅内数十名魔术师与分析官更是脸色铁青,呼吸粗重,整艘母舰的气氛濒临彻底暴走崩溃。
唯有村雨令音依然静静站在全息光幕前。分析官那双挂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上挥手挑衅的幼女,干裂的嘴唇微抿,胸口微微起伏,却终究没有下达任何开火指令。
而在下方的圣马可甜品工坊露天座前,千夜潘多拉已经彻底玩够了这场单方面的羞辱闹剧。
幼女慢条斯理地走回大理石桌前,甚至未曾触碰那杯融化了大半的草莓冰沙,只是端起桌上最后小半杯冰凉甘洌的高山冰滴红茶,极其优雅地仰头一饮而尽。
瓷杯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碰轻响。
幼女转过身,双眸最后在五河士道那张惨白痛苦的面庞上轻蔑地刮过。
【千夜潘多拉】多谢款待啦,伟大的救世主大人。
【千夜潘多拉】托你的福,今天这出‘愚蠢长兄被恶劣幼女当猴耍’的闹剧,可比游乐园的木偶戏精彩一万倍呢。
【千夜潘多拉】下一次现界倒计时已经快要开始了……在那之前,你就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救赎美梦,在泥巴里慢慢爬行吧。
伴随着清冷无情的话音落下,千夜潘多拉甚至未曾给五河士道留下半个字的回应空隙。
悬浮在虚数断层中的天使「福音原典」在这一瞬间轰然共鸣!
一层浓郁深邃、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高维幽蓝代码自幼女的脚踝处如水波般翻卷而起。
物理空间的介电常数在千分之一秒内被彻底逆转,千夜潘多拉娇小的身躯如同一滴融入大海的墨水,伴随着一圈圈泛起的虚数几何涟漪,极其干脆、毫无留恋地自物质世界彻底消融隐去。
阳光穿透遮阳伞,只在木质甲板上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斑驳树影。
五河士道独自一人僵硬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圆桌前。初夏燥热的微风穿过少年的发梢,手里那杯草莓冰沙的顶层鲜奶油终于彻底坍塌滑落,大片粉红色的黏稠汁水顺着杯沿滴落在少年的鞋面上,晕染开一片狼藉。
而在少年那双双眼中,在经历过了极致的屈辱与错愕之后,一抹深不见底的复杂暗火,在焦渴的胸膛深处悄然燃烧了起来,可最终还是化了一抹自嘲的苦笑与无奈。
高空的战舰依然在尖锐的警报与抓狂的咆哮声中剧烈震荡,整座天宫市的棋盘,在这一声近乎掀翻桌案的嘲笑声中,彻底滑向了下一场不可逆转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