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轮二层的随行人员专用通道内,光线相较于外界的喧嚣甲板显得有些昏暗与狭长。
走廊中央,两口体积庞大、通体由深灰色航空铝合金与高强度碳纤维压铸而成的高级防震摄影器材箱,正卡在一道隆起的金属防水水密门槛凹槽前。
箱底那四枚特种万向静音脚轮死死别在槽口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异响。
艾伦·米拉·马瑟斯双手死死抓着箱体上方的黑色橡胶拉杆,整个人由于向前发力而绷紧了纤细的身躯。
这位在欧洲战场与对精灵防线上能够操纵CR-UNIT斩裂战舰、被冠以世界最强魔术师赫赫威名的冷酷女子,此刻额角却渗出了大片细密的冷汗,原本平整贴在耳侧的金白色齐肩短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由于维斯考特的绝密指令要求她必须维持毫无灵力波动的文职随行摄影师伪装,艾伦不得不彻底关闭了体内全部的显现装置接口,连一丝一毫用于强化肌体出力的微弱随意领域都无法动用。
然而,当剥离了那层赋予凡人匹敌神明伟力的机械外骨骼与高维运算矩阵之后,潜藏在最强魔术师光环之下的,不过是一具运动神经严重匮乏、常态肌肉力量甚至无法胜任普通重体力劳动的单薄躯壳。
艾伦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弓下腰部试图凭借单纯的肉体蛮力将器材箱生拉硬拽越过门槛。
然而由于脚下那双不合脚的平底工装皮鞋重心不稳,整个人冷不丁向前一个踉跄,膝盖狠狠撞在坚硬的金属门框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险些当场狼狈地扑倒在地毯上。
【艾伦·米拉·马瑟斯】咕……唔……!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走廊舱壁,右手死死按住隐隐作痛的膝盖,那张常年宛如坚冰般毫无波澜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狼狈与恼羞成怒。
就在艾伦准备咬着牙再次伸手去拽那沉重的拉杆时,一只白皙小巧、柔若无骨的小手,却极其轻巧地搭在了其中一只器材箱的提手把柄上。
伴随着一阵微不可察的衣料摩挲声,千夜潘多拉迈着轻盈无声的步伐从后方走上前来。
幼女微微俯下身子,那张精致得宛如大师级瓷偶般的小巧面庞上,甚至没有浮现出任何发力的紧绷,仅仅是极其随意地单手向上一提。
咔嗒。
那口重量超过四十公斤的沉重铝合金箱,便在这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下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卡死的凹槽,稳稳当当地被越过门槛,轻巧地落在了另一侧平整的地毯之上。
幼女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顺手将另一只同样笨重的备用箱拉杆从艾伦僵硬的五指间拨开,随手往前一推,任由箱体顺着走廊缓坡平稳滑行至尽头那扇挂着「随行技术组·204」标牌的单人特许舱房门前。
做完这一切后,潘多拉甚至未曾多喘半口气。
幼女双手插在浅蓝色背带短裤的小口袋里,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双眸自下而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审视,静静落在了扶着墙壁喘息的金发女子身上。
【千夜潘多拉】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壮观景象呢。
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狭长走廊内徐徐飘散,语调平缓得仿佛在宣读一份解剖报告,却字字带着令人发指的毒舌与嘲讽。
【千夜潘多拉】这就是那位在DEM内部被传得神乎其神、号称凭借单兵CR-UNIT就能击坠一整支战舰编队的世界最强魔术师吗?
【千夜潘多拉】如果我现在手里拿着录像设备,把您刚才为了越过一道十厘米高的门槛而险些把膝盖摔碎的英姿拍下来……不知道第二执行部的那群狂热信徒,会不会当场信仰崩溃到切腹自尽呢?
幼女微微歪着小脑袋,粉嫩的唇角扬起了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千夜潘多拉】只要脱离了显现装置的伺服电机与运算辅助,您这具身体的运动机能……恐怕连来禅高中那些每天只知道吃零食和聊天的普通女学生都不如吧?
【千夜潘多拉】不用说什么精锐魔术师,换成AST随便抓一个刚入队三天的新兵,只要不用CR-UNIT,徒手大概能在三秒钟之内把您按在地上连翻身都做不到呢,最强女士。
赤裸裸的羞辱如同一柄柄淬了冰霜的手术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艾伦竭力维持的冰冷假面。
金发女子的身躯猛然剧烈一颤,原本扶着舱壁的五指猛然收紧,骨节由于极度的用力而泛出青白,特种合金壁板在她的指尖下发出了极微弱的金属扭曲声。由于极度的屈辱与恼怒。
作为站在人类科技与灵力武装最巅峰的绝对王者,无论是面对各国的政要、军方的高层,亦或是那些带来毁灭灾厄的精灵,她何曾遭受过如此直白而恶毒的肉体羞辱?
体能贫弱是她一生唯一的隐痛与绝对禁区,而眼前的这个白发幼女,不仅轻描淡写地撕开了这层伤疤,甚至还在上面肆无忌惮地撒着盐。
狂暴的杀意在艾伦的胸腔内疯狂沸腾,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暗藏的高频震荡战术短刃。
然而,就在神经突触即将下达攻击指令的千分之一秒内,艾扎克·维斯考特那张优雅而疯狂的面容、以及那道以最高特权级别刻印在她大脑底层的绝密红色密令,却生生浇灭了她所有的冲动——
【代号白银种子的存在若主动靠近,严禁干涉,默许其同行,将其视作绝对独立的第三方观察者】。
艾伦牙关死死咬合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着,深深吸入了一口微凉的舱内空气,将那份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怒火强行压回了骨髓深处。
【艾伦·米拉·马瑟斯】多余的言语,千夜潘多拉。
女子的声线冰冷,每一个音节都硬邦邦地砸在地毯上,竭力维持着魔术师顶点的尊严。
【艾伦·米拉·马瑟斯】人类之所以能够主宰现世,依靠的是智慧与对法则的再现,野兽才需要凭借粗鄙的肌肉力量来彰显力量,在随意领域展开的那一刻,任何凡俗的体能差距都会化作毫无意义的尘埃。
【艾伦·米拉·马瑟斯】而且……如果不是艾扎克卿亲自签署的最高豁免权,仅仅凭你刚才的那番话,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被高频分子光刃切成四十八块的人造残渣了。
面对艾伦那仿佛能冻结空气的森然威胁,千夜潘多拉不仅没有半点惧色,眼底的戏谑反而愈发浓郁。
【千夜潘多拉】阿拉……拿造物主的名字来当遮羞布了吗?真是难看的辩解呢,部长女士。
幼女轻笑了一声,迈开小巧的步子,甚至未曾等待艾伦的允许,便径直越过女子的身侧,抬手在204舱门的电子感应面板前轻轻一刷。
伴随着一声低沉的气阀解锁声,金属滑门向内缩进敞开。
千夜潘多拉宛如回到自己房间的贵客一般,赤足踩着白客轮二层随行技术组204舱房内,微波屏蔽装置发出的极微弱嗡鸣声在金属壁板之间回荡,将外界客轮破浪的喧嚣隔绝在外。
艾伦·米拉·马瑟斯虽然收敛了那柄藏在腰间的高频震荡战术短刃,但整个人依然如同一柄未完全归鞘的利刃,浑身肌肉紧绷,目光警惕而冰冷地注视着仰躺在雪白床铺上的千夜潘多拉。
然而,侧躺在床榻上的幼女却未曾再多看艾伦一眼。
潘多拉双手枕在脑后,白金色的柔顺长发在洁白的床单上如波浪般铺散开来,唇角自始至终勾勒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戏谑弧度。
在幼女那颗运转着绝对理性与恶劣算力的人造灵核深处,一个荒唐却极具娱乐性的念头悄然泛起。
世界最强魔术师在战场上能够斩裂战舰、压制神威灵装。
但在脱离显现装置的物理法则束缚后,却是一具连数十公斤器材箱都搬运不动的单薄躯壳。
这种反差在潘多拉看来,无疑是整场冰冷宏大棋局中最为罕见而有趣的滑稽点缀。
倘若真的任由这位部长女士在抵达成型的梦见岛码头时,因为搬运备用CR-UNIT元件而当着来禅高中全校师生的面摔个头破血流,那场面固然讽刺,但过早地引发群体骚乱乃至打草惊蛇,却未免显得过于粗劣与无趣。
更何况,稍微施舍一点甜头,往往能让猎物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更深的盲区。
嗡——
悬浮在虚数断层中的天使「福音原典」在没有任何物理征兆的情况下,无声翻开了一页崭新的黑底金纹扉页。
整间舱房内的空气并未发生剧烈激荡,甚至连门框上方那台高灵敏度的微波探测器都未曾跳动半个数值。
然而,在只有高维灵力视角方能窥见的微观领域,一道道泛着极深幽蓝光泽的因果几何符文,宛如微尘般悄然自虚空渗透而出,毫无滞碍地渗入了艾伦的脚踝与双臂皮下经络之中。
并非不可逆的肉体再造,亦非永久性的生物基因同化。
那仅仅是一层微小却精密到了极致的“临时现实定义覆写”。
在天使权能的暗中编织下,艾伦·米拉·马瑟斯肉体内原本严重的线粒体氧化抑制、乳酸快速堆积倾向,以及那贫弱得堪比常态文职人员的肌红蛋白携氧阈值,被强制覆写上了一层属于“顶尖成年人类近战突击队员”的暂时生理属性。
正在低头整理战术通讯耳麦的艾伦身形猛然一僵。
女子原本因脱离随意领域而隐隐泛着酸痛的膝盖关节处,突兀地涌起了一股如同温热温泉般的充沛暖流。
那股奇特的热意顺着脊髓中枢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沉重僵滞的肌肉纤维仿佛在一瞬间被注入了澎湃的生理活性,连呼吸间肺叶扩张的阻力都骤然消失殆尽。
艾伦碧绿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部撞在坚硬的工作台边缘。
女子猛然抬起双手,难以置信地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掌纹清晰如常,没有随意领域展开时的微电离光辉,显现装置更是处于彻底断开的休眠态。
但五指收拢握紧时,掌骨与小臂肌腱所爆发出的强横握力与充盈感,却是她过去十数年来在未穿戴CR-UNIT时从未体会过的力量。
【艾伦·米拉·马瑟斯】这是……
低沉而惊疑不定的嗓音自女子唇间逸散而出。
艾伦猛地转过头,那双如同淬火钢针般的碧绿双眸死死钉在了床榻上的白发幼女身上。
千夜潘多拉依然单手撑着下颌,侧躺在床垫上,白嫩小巧的小腿悬在床沿外轻轻晃荡着,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瓷偶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宛如在庭院中观赏笨拙雀鸟般的恶劣轻笑。
【千夜潘多拉】怎么了,部长女士?这副表情,简直就像是刚被神明赐予了双腿的旱地人鱼一样滑稽呢。
【艾伦·米拉·马瑟斯】你对我做了什么?千夜潘多拉!
艾伦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周身甚至本能地泛起了一层防御性的肌肉紧绷。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充斥着敌意的质问中,她那平稳得不可思议的声线与沉静的心率,都在清晰无误地证明着这具肉体此刻前所未有的强健。
潘多拉慢条斯理地翻了个身,动作优雅地坐直了身躯,双眸静静注视着惊怒交加的魔术师。
【千夜潘多拉】别紧张,这可不是什么致命的诅咒。
【千夜潘多拉】只是看某位号称世界最强的女士,连一道十厘米高的门槛都能撞得险些骨折,实在是有些过于碍眼罢了。
幼女抬起白皙的小手,随意指了指工作台下方那口沉重冰冷的铝合金摄影箱。
【千夜潘多拉】不妨亲自去试一试吧?反正你那引以为傲的战术推演,不一向讲求所谓的实证数据吗?
艾伦死死咬着牙关,在长达数秒的剧烈心理挣扎后,终究抵不过作为顶尖魔术师对异常状态的探究本能。
迈步走到了那口塞满了微波屏蔽板与备用高密度伺服电机的重型箱体前。
在完全不调动体内微薄灵力、甚至未曾展开半分随意领域的前提下,艾伦伸出右手,五指扣紧了箱体上方的黑色橡胶拉杆,随后平缓地向上发力。
咔嗒。
没有任何滞涩的沉重钝感,亦没有骨骼不堪重负的酸痛悲鸣。
那口重量足有四十五公斤以上、足以让寻常成年男子双手费力搬运的沉重金属箱,竟然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单手提离了地面整整三十厘米。
不仅如此,艾伦单臂悬空托举着重物,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未曾发生半点紊乱,小臂肌肉线条平稳流畅,宛如这原本就是她生来便拥有的寻常体魄。
艾伦的手掌僵硬在拉杆把手上,整个人宛如石雕般僵立在工作台前,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面孔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神情复杂到了极致。
【艾伦·米拉·马瑟斯】修改肉体常态机能……不用依靠显现装置的纳米强化剂,直接在生理微观层面重置肌肉做功效率……
【艾伦·米拉·马瑟斯】你竟然把权能用在这种无聊的地方?
女子缓缓松开手,任由沉重的器材箱稳稳落回防震胶垫上。艾伦转过身来,碧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屈辱。
【千夜潘多拉】无聊?哎呀,这怎么能说是无聊呢?
千夜潘多拉发出一声空灵清脆的娇笑,双脚落地,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艾伦身侧。
幼女微微仰起尖巧的下颏,目光扫过艾伦那依旧紧绷的下颌线,语气里满是纯粹的戏谑与嘲弄。
【千夜潘多拉】要是让那些崇拜您的狂热队员看到,世界最强的艾伦部长在踏上梦见岛码头的那一刻,因为两箱破铁而当场平地摔进海里……那这场宏大的戏剧可就彻底变成三流的喜剧滑稽戏了呢。
【千夜潘多拉】我只是稍微施舍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常人机能’,免得你那脆弱的脖子在关键时刻自己折断罢了。
幼女微微眯起双眼,深蓝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了一抹极度危险的幽光。
【千夜潘多拉】不过,可别误会了哦,部长女士。
【千夜潘多拉】这份小小的‘恩赐’,仅仅只会维持到我们踏上梦见岛、将这两口碍眼的箱子搬进旅馆房间为止。
【千夜潘多拉】毕竟……在战场之外像只无能的小动物一样跌跌撞撞的艾伦·米拉·马瑟斯,在艾扎克大人的棋盘上,可是极少见且相当有趣的‘萌点’呢。
【千夜潘多拉】如果彻底把这个瑕疵抹掉了,那我往后在漫长枯燥的观测中,岂不是要少掉大半的乐趣了吗?
恶劣至极的诛心剖析在封闭的舱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践踏在最强魔术师的高傲自尊上。
艾伦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而,感受着体内那充盈而平稳的肌肉力量,以及幼女那深不可测的高维诡谲手腕,这位冷酷的第二执行部部长最终只是极其僵硬地偏过头去,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声冰冷的冷哼。
【艾伦·米拉·马瑟斯】……随你怎么说。
【艾伦·米拉·马瑟斯】只要不影响到‘潘德拉刚’的实战展开,这种无聊的恶趣味……我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较。
女子重新拿起工作台上的平光眼镜戴回鼻梁上,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重新恢复了最初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假面。
然而在她动作利落地单手将另一只器材箱推进工作台下方的卡槽时,那种无需外骨骼便能轻松发力的顺畅感,依然让她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