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商场的冷气扑面而来,与地面上残留的微热空气剧烈碰撞,卷起一阵带着工业香精与新装潢皮革气味的微风。
这里是天宫市中央车站最为庞大的地下商业网络,错综复杂的回廊与支线通道如同地底蚁穴,将车站、百货大楼与各处防灾避难所紧密串联在一起。
五河士道抱着怀中娇小纤细的身躯,脚下的运动鞋在光洁的地砖上踏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入眼角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揽住幼女后背与膝弯的手臂却始终收得极紧,甚至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肩膀,用自己的脊背与臂膀为怀中的孩子筑起一道阻隔外界冲撞的肉盾。
夜刀神十香紧紧跟在士道的侧后方。
紫发少女的步伐轻盈而无声,尽管被士道拉着手腕在密集的人流中穿梭,那双纯净的水晶紫眸却依然控制不住地四处顾盼。
两侧橱窗里陈列的色彩缤纷的春季女装、展示台上旋转的发光首饰盒,以及从拐角甜品铺飘散而出的浓郁奶油香气,无一不在冲击着这名刚刚降临人世的精灵的感官。
然而,在看到士道那满是凝重与紧张的侧脸时,十香十分懂事地收敛了脚步,甚至主动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士道怀中那名白发幼女的小黄帽上方。
蜷缩在少年胸膛前的千夜潘多拉将脸颊深深埋入士道校服那散发着阳光与汗水气息的布料之中。
两只白嫩娇小的小手紧紧攥着士道胸前的衣襟,纤细单薄的身躯随着奔跑的颠簸而极为自然地瑟瑟发抖,宛如一只在狂风暴雨中惊恐万状的幼猫。
然而,在那层由「福音原典」精心编织的稚嫩表象之下,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类幼童的恐惧与无助。
那本无形悬浮于虚空层面的神典正以极低却极其敏锐的灵力谐振,如同最精密的窃听探针,将五河士道右耳内微型耳麦传出的所有声波、电流变调乃至背景中的机械嗡鸣,尽数拆解为最原始的数据流。
【五河琴里】士道,听好了!保持当前速度,前方二十米处的十字路口向左拐!那里是服装特卖区,利用悬挂的立式衣架和穿梭的人流阻断后方的直线视线!
【神无月恭平】哎呀,士道君抱着小女孩的样子真是有种充满父性的威严呢,简直让人忍不住想要被他那样粗暴又温柔地抱在怀里……
【五河琴里】闭嘴,神无月!回你的管制席上去看监控,再敢发出恶心的喘息声我就把你扔进主炮充能口里当冷却剂!
【五河琴里】令音,地下商场的监控画面处理得怎么样了?
【村雨令音】佛拉克西纳斯的主控程序已经成功接管了市政第三至第七节点的闭路监视系统。
【村雨令音】AST便衣特勤眼前的便携式终端上,士道所在走廊的画面已经被替换为三分钟前的正常人流回放。
【村雨令音】不过,市政系统的防火墙在两分钟内会执行例行自检,画面伪造最多只能再维持八十秒。
五河士道按照耳麦中的指示,在拥挤的人群边缘猛地一侧身,带着十香灵活地滑入了服装特卖区那由无数挂满衣物的不锈钢龙门架构成的通道迷宫。
身后不远处,两名快步追赶的AST便装男子刚刚冲到路口,便被迎面涌来的推着婴儿车与挑选促销毛衣的主妇人流硬生生堵在了通道正中央。
由于身着便服且未获准在未疏散平民区公开拔枪,两名魔术师只能咬紧牙关,在低沉的通讯呼叫声中被混乱的人潮阻隔在数个身位之外。
在士道急促的心跳节律掩护下,千夜潘多拉深蓝如坚冰的眼眸深处泛起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光纹。
对于凡人而言,佛拉克西纳斯展现出的是近乎神迹的骇客技术与运筹帷幄;但在「福音原典」那绝对理性的解构视野下,拉塔托斯克这一套看似严丝合缝的指挥链条,却暴露出了数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首先是画面篡改与现实反馈之间的同步时延。战舰的大型显现装置在干涉凡人市政网络时,存在平均零点四二秒的缓存滞后。
在这零点四二秒的断层内,若有具备高度动态视力的魔术师进行肉眼帧数比对,这层电子伪装便会瞬间不攻自破。
更为可笑且致命的,是那位红发司令官五河琴里的决策逻辑。
在分析战术树的过程中,潘多拉清晰地捕获到了琴里的演算核心始终被一条名为“平民绝对零伤亡”的高优先级戒律所束缚。
为了规避可能对平民造成的惊吓与拥挤踩踏,指挥席甚至主动放弃了三条能够以最高效率彻底摆脱追兵的紧急维修通道,反而选择了弯绕繁复的商场主通道。
这种沉溺于旧人类道德温情、将效率拱手让给慈悲的指挥模式,在真正的灭绝死斗中,不过是伸向绞刑架的自缚绳索。
【五河琴里】甩开第一个小组了!士道,穿过前方的餐饮广场,从右侧标有‘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常闭防火门进去!
【五河琴里】神无月已经黑掉了电子锁,顺着那条管线走廊走到底就是地下二层的设备维修室,我们在那里的排风竖井下方布置了地面接应人员!
【五河士道】呼……呼……知、知道了……十香,再坚持一下,前面就安全了!
【夜刀神十香】嗯!虽然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家伙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但只要士道在,我就一点都不害怕!
十香元气满满地回应着,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吃面包时留下的一点碎屑,水晶般的紫眸中满是对少年的信赖。
士道深吸一口气,咬牙压下双腿肌肉的酸痛,抱着千夜潘多拉猛地冲过弥漫着浓郁咖啡香的餐饮中庭。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路短路声,紧锁的灰色防火安全门应声滑开一条缝隙。士道拉着十香闪身而入,随后反手将沉重的厚钢防火门死死扣上。
门扉合拢的瞬间,外界嘈杂沸腾的人声、刺耳的促销广播与商场音乐在一刹那被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狭长而昏暗的水泥走廊,天花板上布满了粗壮的黄色与银色管道,几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防爆应急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冷却水与混凝土特有的干燥灰尘味,四下一片死寂,唯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中央空调通风机沉闷的轰鸣声。
【五河士道】哈啊……哈啊……总算……暂时甩掉了……
士道无力地靠在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上,双腿一软,顺着墙面缓缓滑坐下来。
剧烈的奔跑几乎抽干了他作为普通高中生的体力,肺部如同火烧般灼痛,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他的下巴滴落在衣领上。
即便已经精疲力竭,士道依然极其小心地维持着双手的托举姿势,生怕磕碰到怀中的孩子。
他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让千夜潘多拉平稳地坐在自己的膝盖上,随后伸出略显颤抖但异常温和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幼女背后的衣服灰尘,又细心地替她扶正了头顶那顶歪斜的明黄色小帽子。
【五河士道】呼……没事了哦,小妹妹。已经没有坏人追过来了,不要害怕,大哥哥会保护你的。
士道苍白的面庞上挤出了一抹极其柔和且充满安抚意味的笑容,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纯粹的关切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十香也连忙在士道身旁蹲下身来。紫发少女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千夜潘多拉头顶小帽子上的布偶熊耳朵,脸上露出了毫无心机的灿烂笑颜。
【夜刀神十香】士道,这个小家伙真的一直都很乖呢!刚才跑得那么快,她居然一声都没有哭闹,比我想象中要勇敢得多啊!
【夜刀神十香】喂,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肚子饿不饿?我这里……唔,虽然黄豆粉面包已经吃完了,但士道一定会带我们去吃更好吃的东西的!
在数万米的高空之上,佛拉克西纳斯的生物体征监控屏上,代表幼女的生理数值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奔逃后平稳得宛如一潭死水。
【村雨令音】生理指标依旧处于稳定区间,呼吸稍微加快了一些,符合受惊幼童在进入相对安全环境后的体征恢复规律。
【村雨令音】士道,干得不错,你成功在不引发公共恐慌的前提下保护了平民。
【五河琴里】哼,算这个笨蛋走了狗屎运。接应人员还有三分钟到达维修室,士道,在那之前先在那条走廊里调整一下呼吸。
【五河琴里】顺便问问那个小女孩家里的联系方式或者住址,等脱离接触后拉塔托斯克的外勤人员会负责把她安全送回家。
昏暗清冷的走廊之中,防爆灯微弱的暖光洒在千夜潘多拉精致得宛如瓷偶般的面庞上。
她微微垂着眼帘,白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翳,顺从地任由少年的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发顶,嘴角挂着一丝稚嫩怯弱、却又纯净无瑕的浅浅弧度。
而在谁也无法窥见的典籍扉页之中,佛拉克西纳斯的内部通信频段、画面劫持的零点四二秒时延盲区,以及拉塔托斯克外勤接应人员的行动规律,已然被工整而冷酷地篆刻为了绝密的战术符文。
坐在五河士道膝盖上的娇小幼女微微缩起单薄的双肩。
两只白嫩娇小的小手紧紧揪着少年校服的领口,白金色的长发随着垂下的脑袋散落在脸颊两侧。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虚幻的薄雾,深蓝色的眼眸里溢满了令人心碎的迷惘与怯弱。
那不是凡人刻意修饰的矫揉造作,而是在「福音原典」那无可挑剔的改写之下,纯粹由脆弱生物面对庞大世界时本能滋生出的无助。
【千夜潘多拉】唔呜……唔……千夜潘多拉……爸爸妈妈走丢了……电话号码也不知道……
软糯断续的幼童呜咽在狭窄的管道回廊里回荡,带着孩童由于抽噎而产生的微弱颤音。
白嫩的脸蛋深深埋入少年的胸襟,纤细的手指抓得指节微微泛白,仿佛眼前这个刚刚在生死关头将她抱起的少年是茫茫人海中唯一能够触碰的浮木。
听到这句带着无尽恐慌的自白,五河士道原本便满是疲惫与紧绷的面庞彻底软化了下来。
他原本急促喘息的胸膛微微一滞,深邃清澈的黑眸中翻涌起近乎本能的怜惜与自责。
士道下意识地抬起双手,动作极其轻柔地环抱住怀中幼女那单薄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脊背,温热的手掌顺着那头柔顺冰凉的白金长发缓缓抚过。
【五河士道】潘多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啊。
【五河士道】不要害怕哦,已经没事了,既然记不得电话,大哥哥一定会帮你找到家人的,在找到之前,绝对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不管的。
少年的安抚真挚而沉稳,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而来。
猎物正毫无防备地将喉管贴在伪装的獠牙之上,甚至满心欢喜地为这一份致命的虚妄付出着温柔与庇护。
这出滑稽的救赎戏剧,正按照操偶师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向更加深邃而荒诞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