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市的夜幕在漫天呛人的硝烟与警笛长鸣中彻底沉降。
西郊方向冲天的烈焰将整片苍穹晕染成不祥的暗红色,陆上自卫队天宫驻屯地的弹药殉爆虽然在工兵部队的抢修下逐渐平息,但残破的机库骨架与坍塌的雷达阵列依然在黑夜中升腾着滚滚黑烟。
数十辆急救车与重型工程装载机的黄色警示灯在山道间连成一条闪烁的巨蟒,天宫市内所有避难所与临时收容站内,广播正反复播报着因突发重大地质沉降导致军事演习区域损毁的掩饰通告。
而在繁华市区的上空,数万米高空的对流层平流层交界处,空中母舰佛拉克西纳斯静静隐匿在光学迷彩与隐形力场构筑的绝对死角之中。
整座战舰的内部照明已被调至警戒状态下的冰冷幽蓝,舰体内部各处气密门在沉闷的机械闭锁声中严密咬合,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臭氧、消毒药水以及高负荷运转的显现装置冷却液特有的微酸气味。
下层医疗区的重症监护舱内,恒温维持仪发出平稳而微弱的规律蜂鸣。
躺在中央悬浮凝胶病床上的五河士道缓缓睁开了双眼。
病房天花板上惨白的柔光让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光线。
少年猛然从床上坐起,双手近乎惊恐地撕开身上被剪碎的病号服,死死摸向自己的左胸。
那里原本应该被反灵力特化穿甲弹贯穿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然而此刻的手掌之下,除了紧致而富有弹性的光滑皮肤,以及在胸腔内平稳搏动的心跳之外,连一丝浅淡的疤痕都未曾留下。
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大褂、顶着极重黑眼圈的村雨令音端着两只纸杯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换上了一身黑色司令官军装的五河琴里大步踏入,嘴边叼着一根未点燃的加倍佳棒棒糖,绑在红色双马尾上的黑色缎带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琴里的眼眶周围还带着明显的红肿,但在士道抬头望来的那一刻,女孩却迅速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甚至有些冷酷的司令官姿态。
【五河士道】琴里……令音小姐……我这是……
【五河琴里】闭嘴,大笨蛋。如果你一开口只是想确认自己到底死没死,那我现在就可以命令神无月把你绑在舰尾的主炮炮管上去吹半个小时的对流层冷风。
【村雨令音】心率每分钟七十二次,血压收缩压一百一十五、舒张压七十五,灵力逆流谐振指数已经完全回落至安全平稳区间。
【村雨令音】恭喜你,士道,你又一次从死神的手里硬生生爬回来了。
【五河士道】十香呢?十香怎么样了?她没事吧!
士道不顾浑身脱力带来的肌肉酸痛,作势就要掀开被单翻身下床。
【五河琴里】老老实实给我躺回去!那个大胃王精灵在隔壁的高等隔离休息室里睡得跟死猪一样,身上连半点擦伤都没有!
【五河琴里】灵力读数显示,她的全部力量已经被你的接吻封印彻底抽离,现在除了食量可能比正常人大个三五倍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的天然呆高中女生。
听到这番回答,五河士道紧绷的肩膀猛然垮塌了下来,整个人重重靠回了柔软的病床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清秀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欣慰笑意。
【五河士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五河琴里】没事?你以为这就叫没事了吗,士道!
五河琴里猛然抬手,将嘴里咬碎的糖棍狠狠摔在金属垃圾桶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红发司令官快步走到病床前,双手重重按在床沿的金属护栏上,那双珊瑚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后怕。
【五河琴里】你知道今天下午有多凶险吗!你的心脏被彻底打穿了,脑电波在三十秒之内跌到了几乎彻底脑死亡的水平线!
【五河琴里】要不是你体内沉睡的炎魔不死再生能力在绝境下产生被动防御,你现在已经被装在冷冻铅盒里送去火葬场了!而且,十香在目睹你重伤濒死的瞬间,心灵回路彻底崩溃反转,差一点点就演变成魔王弑世的终极惨剧!
【五河士道】抱歉,琴里……但是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不推开十香的话……
【村雨令音】司令,士道当时的抉择在生理本能层面上无可厚非,而且……
【村雨令音】比起士道的冒失,当前我们更需要面对的是另一个超出全部预案的绝对盲区,士道,把目光看向这里。
村雨令音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点控制面板。
病床正前方的全息投影仪嗡鸣一声,在半空中投射出一段经过佛拉克西纳斯超级计算机深度降噪与光学校正后的全息监控录像。
画面之中,正是黄昏时分高台公园的长椅废墟。
倒在血泊中的士道、悲鸣反转的十香,以及——静静伫立在鲜血与狂风之中,神威灵装·千番翻飞,正将温热血浆涂抹在十香面颊上的白发幼女。
五河士道原本放松的面容在看清画面中那名女孩的瞬间彻底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呼吸几乎在同一秒停滞。
【五河士道】这……这是……潘多拉?!怎么会……她身上的衣服……
【五河琴里】没错,就是你今天中午拼了命从AST便衣手里救下来的那个所谓的‘迷路平民小女孩’,或者说……
【五河琴里】那个用精湛演技把你、十香,乃至整艘佛拉克西纳斯指挥团队都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未知精灵。
【村雨令音】在十香完成反转的瞬间,目标主动解除了凡人伪装。
【村雨令音】根据光学波长与微弱灵力残留的交叉重构,对方身上显现的是货真价实的神威灵装。
【村雨令音】我们调取了地下商场与百货大楼的全部回放,得出的结论极其令人不寒而栗——对方在与你们接触的长达数小时内,其体温、心跳、瞳孔反应、乃至灵力反应,均维持在与普通人类幼童完全一致的绝对零度偏差。
【村雨令音】这意味着,她拥有某种能够从世界物理法则与生物层面完全欺瞒一切侦测手段的高位天使。
五河士道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少年的脑海中不断闪回着今天下午在百货大楼橱窗前,小女孩用软糯的声音提醒自己十香想要吃可丽饼的画面,闪回着在高台公园山顶,女孩懂事乖巧地牵着自己的手、安抚十香不要哭泣的温软模样。
【五河士道】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明明笑得那么天真……
【五河琴里】那全都是假的!根据对高台公园当时音频波形的超高频还原,那个小鬼在十香濒临绝望的瞬间,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趴在十香耳边施加了极度恶毒的心灵诱导。
【五河琴里】她把你的重伤刻意归咎于天宫市的所有人类,并且精准提供了自卫队驻屯地的绝对坐标,亲手引爆了十香的反转魔刃!
【村雨令音】不仅如此,在士道的不死之炎苏醒、十香心神动摇的刹那,这名未知精灵立刻启动了不可视化的存在抹消术式,在短短零点三秒内完全脱离了佛拉克西纳斯的卫星捕获。
【村雨令音】直到现在为止,整座天宫市的灵力监测网上,再也找不到哪怕一丁点与她相符的波形,这是一位危险度至少在A级以上、极其擅长认知干涉与隐秘行动的刺客型精灵。
【村雨令音】在确认其真名之前,拉塔托斯克中央本部已将其代号暂定为——〈欺瞒者(Deceiver)〉。
【五河士道】潘多拉……难道她也是精灵吗……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五河琴里】关于她的目的,我们目前一无所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对不是为了和人类和平共处才现界的。
【五河琴里】士道,听清楚了,从今天开始,针对那个小女孩的警备等级调至全舰最高级,一旦在天宫市的任何角落发现她的踪迹,绝不允许你擅自靠近!
琴里的声音冰冷坚决,然而在说到最后时,女孩的右手依然忍不住微微抓紧了军服的下摆,隐隐颤抖。
【五河士道】折纸呢……开枪射中我的,是折纸吧?
病房内陷入了一阵短暂而压抑的死寂。村雨令音关闭了全息影像,低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村雨令音】AST的搜救机在松林中找到了失去意识的鸢一折纸上士。
【村雨令音】她的CR-UNIT核心严重熔毁,伴随有重度脑神经负荷反噬,目前她已被陆上自卫队紧急转运至天宫市中央地下总医院的特护隔离区进行封闭救治。
【村雨令音】另外,由于驻屯地指挥中枢与武器库被十香的反转一击完全抹平,自卫队陆上幕僚监部震怒,据说DEM社的武装顾问团队已经连夜从东京本部赶赴天宫市,准备全面介入防务调查与装备接管。
五河士道靠在床头,双手深深插进凌乱的黑发之中,喉咙中挤出痛苦的低喘。
救赎了一个孤单无依的精灵,却换来了整座军事基地的毁灭、同班少女的世界观崩溃,以及一个如同附骨之疽般隐匿在暗处的致命幼女。
这一切沉重的代价,让这名十六岁的少年深切体会到了这片名为现实的泥潭究竟有多么残酷。
就在此时,隔壁休息室厚重的钢门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撞击声。
伴随着一声欢快而带着哭腔的大喊,只穿着一件宽大棉质白睡裙的夜刀神十香光着脚丫猛地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在看到士道安然无恙地坐在病床上的瞬间,紫发少女的水晶眼眸中瞬间滚落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整个人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般狠狠撞进了士道的怀抱里,两只手死死箍住少年的腰身,将脸颊拼命蹭在士道的胸膛上。
【夜刀神十香】士道!太好了……呜哇……太好了!士道真的还活着!士道的味道……士道的心跳……全都在!我再也不要离开士道了!
【五河士道】啊啊……十香,已经没事了哦。我已经全好了,不用再哭了。
士道眼底的阴霾被少女纯澈炽热的体温强行冲散了一角,他伸出手掌,温柔而坚定地抚摸着十香及腰的深紫长发,轻声安抚着这名刚刚褪去魔王外衣的初生少女。
站在一旁的五河琴里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二人,虽然嘴上嫌弃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但嘴角却悄然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宽慰。
然而,村雨令音那双带着深重黑眼圈的眼眸,却隔着战舰的舷窗,静静注视着下方漆黑如墨的天宫市夜空。
在这座庞大城市的某处背阴死角,白金色的微光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那名被称为〈欺瞒者〉的人造精灵正脱离一切人类与机械的视线,在这片满目疮痍却又暗流汹涌的都市废墟上,从容地踏出下一道冰冷而优雅的足迹。
天宫市中央地下总医院坐落在远离市中心的一处隐秘地堑之中。
作为兼具战时三级防空指挥所职能的特种医疗设施,整座建筑深埋于地表厚达七米的钢筋混凝土防护层之下。
由于西郊AST天宫驻屯地在傍晚的恐怖斩击中毁于一旦,整座医院的地下通道此刻正弥漫着近乎窒息的紧绷空气。
刺鼻的高浓度过氧化氢消毒水气味充斥在狭窄的水泥回廊里,顶棚上方惨白的防爆荧光灯在通风管道微弱的颤音中投下冰冷的光晕。
荷枪实弹的自卫队中央宪兵分队封锁了所有的电梯井与负压换气通道,红外生命探测仪与高频微波警戒网在防爆门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阻隔。
然而,在这重重针对凡人物质世界的铜墙铁壁面前,悬浮在虚数维度的「福音原典」仅仅无声翻过了半页泛黄的书页。
微不可查的深蓝涟漪掠过空气,世界物理层面的光学折射与声学传导在一瞬间被精密剥离,巡逻宪兵眼前的视网膜与监控探头的光电芯片同步接收到了正常巡回的虚假讯号。
一袭雪白的神威灵装·千番无声掠过光滑如镜的水泥地坪,没有激起一丝微风,赤裸的白皙双足甚至没有在防尘地垫上留下一粒尘埃。
她的目标,是病房里的鸢一折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