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神色自若地收回视线,白皙稚嫩的双手交叠,重新端起温度适宜的红茶杯,轻抿了一口泛着果香的茶汤,随后握起银刀,继续极其优雅、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碟中的糕点,宛如一位对周遭凡尘漠不关心的贵族千金。
侍者微笑着领着三人走向餐厅内侧靠窗的宽敞软座。然而,就在四糸乃亦步亦趋地跟在士道身后、目光下意识扫过邻近几张餐桌的瞬间,少女前行的步伐毫无征兆地彻底僵死在原地。
青绿色的卷发因剧烈的生理性抽搐而猛然颤动。
四糸乃那双澄澈纯净如初春融雪般的湛蓝眼眸,在穿透镂空屏风的瞬间,笔直撞上了那个端坐在靠窗阳光下的娇小背影,撞上了那头在光晕中泛着冷冽微光的白金色长发,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人类温度的深蓝眼眸。
西郊避雨亭那撕裂大气的暴烈光刃、漫天喷洒的焦黑血雨,以及那张在虚数维度中缓缓裂开、吐出‘大家都是骗子’的恶毒冷笑,在这一刹那化作万丈寒潮,轰然冲垮了女孩脆弱的大脑皮层。
四糸乃的小脸在一微秒内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宛如被雷电劈中的幼鹿,两只小手触电般松开了士道的衣角,喉咙深处发出破碎干瘪的战栗抽气,身躯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重重撞在木质屏风的直角边缘,发出沉闷的咚响。
套在她左手上的兔子手偶四糸奈原本挥舞的短手猛地僵直在半空之中,那只滑稽的海盗眼罩剧烈晃动着,棉布大嘴因极致的骇然而在空气中僵硬定格。
【冰芽川四糸乃】啊……呃……
【五河士道】四糸乃?怎么了,撞到哪里了吗?
五河士道下意识地转过身,用完好的左手扶住摇摇欲坠的青发少女。
然而,当顺着四糸乃那近乎涣散、死死定格在内侧雅座的惊恐视线望去时,蓝发少年的面容在下一个瞬间彻底凝固。
五河士道的呼吸彻底停滞,心脏宛如被一只浸透寒冰的铁爪狠狠攥紧。
在那张铺着素白蕾丝桌布的圆桌旁,那名身穿米白色考究洋裙、发系黑丝带的白发幼女,正面色沉静地将一小块草莓千层酥送入口中。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如同最高等陶瓷艺术品般毫无瑕疵的绝美线条,嘴角甚至若有若无地噙着一抹清淡温雅的浅笑。
没有神威灵装,没有漫天飞舞的虚数符文,但那双转过来的深蓝眼眸深处,那股视生灵如蝼蚁、视苦难如戏剧的绝对冰冷,士道哪怕化成灰也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欺瞒者〉。
那个亲手引爆十香反转、将西郊儿童公园化作极寒死局、将折纸的心智推向崩溃深渊的神秘精灵。
夜刀神十香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空气中骤降的气压。
紫发少女秀眉倒竖,原本懵懂纯真的面庞上瞬间浮现出近乎实质化的凌厉煞气,体内的灵力虽然被封印,但那源自本能的战栗与敌意依然让她的水晶双眸中闪烁起极其危险的紫芒,整个人下意识地跨前半步,将浑身颤抖的士道与四糸乃死死护在自己单薄的臂膀之后。
【夜刀神十香】是你……!
十香压抑着怒火的低沉娇喝尚未彻底传开,士道衣领内侧那枚隐蔽至极的骨传导耳麦之中,便传来了五河琴里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破耳膜的警报咆哮。
【五河琴里】全体红色警戒!各战位立刻脱离待机!玛莉亚,锁定士道终端的光学回传!神无月,启动隐形力场主发生器,战舰全速向商业街上空机动!
【村雨令音】光学特征与灵力残存谐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确认为目标〈欺瞒者〉。
【村雨令音】她没有在西郊事件后潜伏休眠,而是在闹市区以凡人身份活动。士道,立刻后退,不要在密闭空间内激怒她!
耳麦中的嘈杂与怒吼在士道的脑海中疯狂回荡,但少年却死死咬着牙关,用完好的左手按住了十香紧绷的肩头,强行阻止了少女可能引发恐慌的过激举动。
士道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剧烈跳动的心脏带动着断裂的右臂神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窗外的春日微风吹过玻璃,整间温暖喧嚣的法式茶点屋内,一场凡人无法目睹的冰冷对峙正在阳光的死角中无声发酵。
然而,面对这几乎要将空气引燃的三重杀意与恐惧,雅座里的白发幼女却依然未曾停下手中的动作。
千夜潘多拉甚至未曾将视线多做半秒的停滞。
深蓝如极地万载坚冰的眼眸中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幼女极其自然地垂下眼帘,右手握着带有精细雕花的银质甜点刀,左手持叉,从容而平稳地切入碟中那份未吃完的鲜草莓千层酥。
薄脆焦香的起酥皮在刀刃下发出极其轻微而清脆的断裂声。
潘多拉将那一小块裹挟着粉色卡仕达酱与新鲜草莓果肉的千层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那酸甜适口、带着微微奶香的丰富口感。
随后,她端起白瓷茶杯,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大吉岭红茶,动作优雅得宛如在自家庄园后花园静享午茶的名门千金,完完全全将屏风外剑拔弩张的突发对峙当成了透明的空气。
这种近乎绝对的漠视与无动于衷,化作了一种无形而沉重的窒息感,死死扼住了玄关处三人的咽喉。
冰芽川四糸乃娇小的身躯几乎完全缩进了木质屏风的阴影里,少女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胸口,剧烈抽搐的指节几乎要将鹅黄色针织衫扯裂。长长的青绿色卷发遮挡住了整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大颗大颗的冰冷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昨夜避雨亭中被高能光刃撕碎身躯、血浆漫天飞溅的惨烈梦魇,与眼前这个安详吃着蛋糕的白发恶魔重叠在了一起,让这位刚刚被封印的第二精灵陷入了极度恐怖的应激战栗之中。
套在四糸乃左手上的手偶四糸奈,身躯亦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那只黑色的纽扣眼珠死死定格在潘多拉的背影上,棉布大嘴紧闭,连平日里半句滑稽的俏皮话都无法挤出。
夜刀神十香深紫色的瞳孔中杀意翻涌。
紫发少女的十指深深陷进掌心,若不是体内的大半灵力被封印在少年的体内,那柄巨大的神圣阔剑鏖杀公恐怕早已破空降临、将整间餐厅连同这座街区一并斩裂。
然而,五河士道完好的左手却在这一刻死死按住了十香紧绷的肩头。
少年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右臂记忆石膏与吊带在剧烈的心跳下隐隐发沉。
士道深深吸入了一口充满甜点香气的空气,借由这凡世的烟火气强行压下脑海中轰鸣的战栗。
他不能退,更不能乱。
周围的卡座上还坐着数对正在低声说笑的情侣,不远处的靠窗软椅上还有带着孩童吃薄饼的母亲。
一旦在这里爆发任何冲突,哪怕只是潘多拉随意展开一道微弱的虚数力场,整间餐厅内数十名毫无防备的普通市民都会在瞬息之间化作血肉碎屑。
士道衣领内侧的骨传导耳麦之中,五河琴里的声音在极度的惊怒之后迅速收束为冰冷而果决的司令官态势。
【五河琴里】士道,保持呼吸节奏,不要直视她,不要做出任何具有攻击性的战术动作。
【村雨令音】光学与热成像监测显示,目标的呼吸节律为每分钟十六次,心率六十八次,体内灵力波形处于绝对深层的静默收束态,她没有展开任何随意外领域的征兆,对凡人环境没有展现出即时破坏意图。
【五河琴里】全舰第三级战术机动展开,神无月,命令外勤特勤组以商业街电力检修的名义,迅速在洋果子店周围半径五十米内拉起疏散警戒带。
【五河琴里】让便衣人员携带便携式显现装置发生器,在前后三个街区路口布设相位阻断网,将现场与主干道物理隔绝。
【村雨令音】明白,外勤一组与二组已抵达拉普拉斯洋果子店后巷与对街茶餐厅,正在建立无感光学迷彩遮蔽屏障,预计耗时三分钟完成外围合围。
【五河琴里】很好,士道,听清楚了。我们现在拥有绝对的现场主动权。
【五河琴里】既然那个小鬼自大到敢在拉塔托斯克眼皮子底下品尝下午茶,那就让她老老实实坐着,你带着十香和四糸乃去最里面的隔断卡座坐下,用身体挡住四糸乃的视线,把注意力从那个怪物身上引开。
【五河琴里】只要她不动,我们就绝不提前打草惊蛇!
耳麦中严密有序的部署让士道原本僵硬的身躯缓缓恢复了知觉。
少年转过头,看着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四糸乃,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沉而坚定的温柔。
他伸出左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四糸乃冰凉颤抖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少女单薄的指尖。
【五河士道】四糸乃,没事的哦,大哥哥在这里,十香也在,我们只是来吃好吃的甜点,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少年温热的体温顺着掌心传递而过,让几乎陷入窒息的四糸乃猛地吸进了一口气。
少女泪眼汪汪地抬起头,迎着士道那毫无退缩与恐惧的清秀面庞,原本崩溃的理智终于被这股不可动摇的安全感拉回了一丝微弱的清明。
她轻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将小小的身躯更深地藏进士道的风衣阴影之中。
十香虽然依然对屏风后的白发幼女怒目而视,但在士道安抚的目光注视下,紫发少女冷哼了一声,收敛了眼底肆虐的紫光,乖乖退后半步,伸出双手护在四糸乃的另一侧。
走在前方的迎宾领班察觉到了客人的停滞,微笑着转过身来躬身询问。
【店员领班】这位客人,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如果不喜欢大厅的位置,内侧靠近绿植回廊的地方刚好有一处刚刚空出来的半封闭式家庭包厢,非常安静舒适。
【五河士道】啊……不,没什么,麻烦您,就带我们去那个家庭包厢吧。
士道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半侧着身子,完好的左手与肩膀巧妙地构成了一面人肉盾牌,将十香与四糸乃完全遮挡在内侧,顺着领班的指引,一步步走向了远离千夜潘多拉座位的走廊深处。
而在靠窗的雅座之内,千夜潘多拉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银质餐叉。
碟中的草莓千层酥与秋栗蒙布朗已然被尽数享用完毕,只余下光洁平整的白瓷底盘与少许未干的果酱痕迹。
幼女端起骨瓷茶碟,将最后一口微涩甘甜的大吉岭红茶饮尽,发出极其细微的瓷器磕碰声。
悬浮在虚数维度的天使「福音原典」在此刻悄然翻动。
在潘多拉深蓝色的视野微观断层中,窗外原本喧嚣嘈杂的商业步行街上,数名身穿市政工程制服与便装的男子正看似随意地在街角竖立起安全警示牌。
微弱的次级随意领域电磁杂波顺着地下管网与空调排气道悄然弥散,一道如同巨大玻璃碗般的隐形相位阻断力场,正在整间洋果子店的外围缓慢而严整地合拢。
棋盘对面的凡人们自以为获得了宝贵的时间,自以为在闹市之中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千夜潘多拉拿起折叠整齐的白色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稚嫩而粉润的唇瓣。
那双深邃如冰渊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冰冷至极的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