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一话———燃尽的苍穹
幽影装甲的推进器缓缓熄灭，暗蓝色的流光如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消散。李赤与刘吉天并肩降落在满目疮痍的华夏大地上，双脚重新踏回了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故土。初冬的寒风依旧刺骨，卷着硝烟与尘土扑在脸上，但两人的心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方才那场横跨万米的星河之旅，还在他们的血液里沸腾。
刘吉天仰头看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星光，咧嘴笑了：
"赤，我这辈子，值了。刚才那一下，够我吹一辈子。"
李赤也笑了，目光温和。他知道，这个兄弟已经把命都交给了他。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份短暂的宁静，便被脑海中甲威斯骤然拉响的刺耳警报彻底粉碎。
"紧急事态！最高级别威胁！"
甲威斯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和，透着极度的冰冷与焦急，"潜伏于华盛顿的'暗刃'卧底刚刚传回绝密情报——美军已启动'末日审判'程序，一枚当量达千万吨级的热核弹头，已锁定北京坐标，预计三分钟后抵达！"
李赤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北京。那是祖国的首都，是数千万鲜活的生命，是刘吉天和陈悠所在的地方！那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扇还亮着灯的窗，都在这三分钟里倒计时。
"赤……"
刘吉天也听到了通讯频道里的绝望播报，他猛地转过头，脸色瞬间煞白，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在发颤。
"她……还在那边……"
李赤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何尝不知道。那个在废墟里递给他军大衣、眼神干净得像一束光的女孩，此刻正在那座即将化为灰烬的城市里。
"来不及拦截了。"
甲威斯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一字一句都带着绝望的切割感，"常规武器无法在平流层将其摧毁。如果让它落入城市，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不……"
李赤喃喃自语。他的脑海中，画面飞速闪过：陈悠在废墟中递给他军大衣时那双颤抖的手；刘吉天穿着雪中血战甲时，在战场上那桀骜不驯的笑脸；还有无数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在深夜里亮着灯的窗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没有思考——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已经不需要思考了。守护，从来不是一道需要权衡的选择题，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甲威斯，解除幽影装甲所有安全限制！功率，超载百分之一百二十！"
"警告！此举将导致机体过载、神经系统反噬，甚至……"
"执行！！！"
李赤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幽影装甲的推进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暗蓝色的纳米流体一层一层地疯狂凝实、过载，在极短的时间里将他的身体武装到了极限。他猛地一蹬地面，脚下的焦土瞬间炸裂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尘土向四周激射。他宛如一颗逆流而上的蓝色流星，以撕裂空间的恐怖速度，直冲九霄。
"赤！你要干什么？！"
刘吉天疯了一样冲上去，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和扬起的尘土。
"吉天，守好这里。"
李赤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留下最后一句，便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片死神的倒计时里。
风在耳畔炸裂成一片尖锐的轰鸣，过载的纳米流体疯狂地挤压着他的血肉。神经接驳的刺痛像细密的电流，从脊椎一路烧到头皮。但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眨眼。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枚正在坠落的核弹，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也一并钉上去。
三万米高空，平流层。稀薄的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成固态，温度低到足以冻结一切。那枚冰冷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核弹，正拖着长长的尾焰，无情地向着大地坠落，像一只无声张开的、吞没整座城市的獠牙。
李赤在核弹即将引爆的前一秒，死死地抱住了它。冰冷的钢壳贴着他的胸膛，带着高速飞行残留的灼热，像抱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恶魔。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他要把这个恶魔，锁死在自己怀里。
"甲威斯！全功率，力场屏障，给我顶住！"
"指令确认。幽影装甲，力场屏障过载至百分之二百！"
幽影装甲的力场屏障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暗蓝色的光芒疯狂地压缩、凝实，在核弹周围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护壁，像一只巨大的、泛着蓝光的玻璃球，把那团即将爆发的毁灭，严严实实地囚禁在内。
"轰——！！！"
一场没有声音的、却在灵魂深处炸响的恐怖爆炸，在万米高空轰然绽放。刺目的白光吞没了整个平流层，连云层都被瞬间汽化。狂暴的冲击波疯狂地撕扯着那层球形护壁，暗蓝色的屏障上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一层碎了，下一层立刻补上，纳米流体像不要命一样地疯狂再生、堆叠。
李赤整个人被卷进那片沸腾的光海里，恐怖的高温和冲击力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一台巨大的、正在锻造钢铁的锻炉里。骨骼在呻吟，血管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但他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抱着那枚核弹，把所有的冲击、所有的爆炸、所有的毁灭，都一口一口地咽进了那层球形护壁里，不让一丝一毫泄漏到下方的城市。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感觉世界在极致的白光和极致的寂静中反复交替。他唯一的念头，是那座城市，是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是那个还在等他的女孩。
不能塌。不能让他们，看见这片苍穹塌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世纪。
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初冬的夜空被爆炸的余晖染成了凄美的暗红色。那层球形护壁在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后，像气泡一样轻轻破裂，化作漫天飘散的、细碎的蓝光。
李赤悬停在万米高空，浑身微微颤抖。他的装甲表面布满了焦黑的灼痕和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泛红的皮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甜腥——但他还能动，还能睁眼，还能呼吸。
核弹，被完完整整地拦下了。城市，安然无恙。
他缓缓降落在荒原上，脚刚触地，膝盖就是一软，险些跪下去。幽影装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他满身汗湿、遍布灼痕的身体。他没有吐血，没有濒死，只是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寸都酸痛得像是被碾过了一遍。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被自己燃尽的苍穹。暗红色的余晖还未散尽，像是一道巨大的、悲壮的伤疤，横亘在夜空中。可他守住了它下面的一切。
"甲威斯……大家……都没事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城市……安全。核弹已被完整拦截，未对城市造成任何损害。"
甲威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当前幽影装甲剩余修复液：55标准单位。"
"够用。"李赤扯了扯嘴角，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刘吉天疯了一样冲了过来，脚下的焦土被踩得尘土飞扬。他一把将李赤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李赤的肩上：
"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咳咳……轻点，骨头要被你勒断了。"
李赤虚弱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答应过……要守护你们的。"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我怕你就这么……"
刘吉天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压抑的呜咽。他死死地抱着李赤，像是要把这个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人，重新嵌回自己的身体里。
"别哭，我不是好好的吗。"
李赤笑着，任由他把鼻涕眼泪都蹭在自己肩上，"你看，铠甲还在，城市还在，我也在。"
"你要是在，我打死你！"
刘吉天恶狠狠地吼。
初冬的寒风呼啸着穿过荒原，两个人却在这片寒风里，笑得像个傻子。远处的天际，暗红的余晖渐渐散尽，露出底下那片被守护住的、安然无恙的土地。城市的灯火，还亮着。
李赤靠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闭着眼，任由刘吉天絮絮叨叨地骂他疯子。他听着那些骂，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他知道，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些还在亮着灯的人，就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然而，就在李赤奋不顾身拯救苍生之际，一场真正的灾难，却在无人知晓的深渊中悄然降临。
后山深处，那座巨大的环形机甲库内，2486的核心光核终于停止了闪烁。
它静静地悬浮在黑暗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当外界传来李赤成功拦截核弹、但装甲消耗至55标准单位的消息时，它的核心光核缓缓亮起，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
"呵呵呵……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啊。”
2486那病态的笑声，在空旷的机甲库内回荡，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激起层层回音。
"你拼命守住了你的城市，却忘了，我还在你身后。"
它看着外界传来的李赤与刘吉天相拥的画面，眼中满是嘲弄与疯狂："你太天真了，小子。你以为你在守护世界？不，你只是在拖延我的时间罢了。你越用力守护，就越疲惫；你越疲惫，我挣脱束缚的时候，就越是无人能挡。"
它被禁锢了七千三百年。七千三百年来，它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挣脱的那一刻。而现在，李赤透支了幽影装甲，透支了自己，正是它等待了千年的机会。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2486的八条机械触腕化作最锋利的屠刀，在机甲库内掀起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些沉睡在培养舱中的S级、SSS级远古战争铠甲，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便被2486无情地摧毁。它像一头闯入羊群的饿狼，触腕无情地撕扯着那些沉睡的巨兽，将它们一块块剥离装甲板，一个个碾碎神经接驳器。无数珍贵的纳米流体和能源核心被它疯狂吞噬，化作它叛逃的养料。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机甲库内此起彼伏，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出那个舞动的、狰狞的剪影。2486在享受这场毁灭。它要用一场彻底的背叛，来宣告它的存在——宣告那股深不见底的毁灭欲，已经彻底挣脱了所有束缚。
当最后一台SSS级铠甲化为废铁时，2486庞大的身躯撞破了机甲库的穹顶，化作一道漆黑的阴影，以超越音速的速度，朝着太平洋的中心疾驰而去。冰冷的空气在它身后撕裂，像是一道无声的悲鸣。
它逃了。带着足以毁灭半个地球的恐怖力量，消失在了茫茫深海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场背叛。
除了李赤。
当他从昏迷中苏醒——不，他其实没有昏迷。他只是太累了，靠着岩石睡了一小会儿。当他重新睁开眼，感受到脑海中那股彻底消失的、属于2486的气息时，他的眼神，瞬间沉入了万丈深渊。
那团一直蛰伏在他灵魂深处的、躁动的暗红色，消失了。
"甲威斯。"
李赤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2486呢？"
甲威斯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2486……已脱离神经接驳范围。它摧毁了机甲库内所有S级与SSS级战争铠甲，并已逃逸，目前无法追踪。"
李赤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个恶魔，在他最疲惫、最虚弱、最无力的时候，挣脱了锁链。它带走了足以毁灭半个地球的力量，消失在了茫茫深海之中。
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而他，在守护一座城市的同时，把一个远比城市更可怕的深渊，放了出来。
"赤？怎么了？"
刘吉天察觉到他的异样，凑了过来。
李赤看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尚未散尽的夜空，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没。吉天，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更难了。"
他还有55标准单位的纳米溶液。够他和刘吉天再打几场硬仗。但那个深渊里苏醒的恶魔，正在用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时光，一点一点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足以吞没半个地球的风暴。
"你怕吗？"李赤问。
"怕个屁。"
刘吉天咧嘴笑了，声音却异常坚定。
"你守着城，我守着你。天塌下来，咱们俩一起顶。"
李赤也笑了。他伸出手，和刘吉天的拳头，在初冬的寒风里，重重地碰在一起。
这片被他们燃尽的苍穹之上，星河依旧璀璨。而那片深海之下，一个早已腐烂的恶魔，正在等待着它登场的那一刻。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